157、你欠我的 我想问问你 ...
-
孟熙先去了他们的公寓。她住在这里的时间很短暂，先是为了苏教授而搬离，后来又搬去新的学院宿舍，她甚至觉得公寓的停车场位置都已经陌生了。可小杰克把这里维持得很好，她丢在这里的个人物品仍然放在老地方，把衣橱也占去了半壁空间，以至于小杰克在身份升级后新的置装根本无处可放，房间里又添了一组新的转角衣橱，转角里是像旋风一样高低错落还能自由旋转的衬衫架，她在马斯特斯家见过这样的设计，用手勾着衣架转了几圈后，她放弃了对公寓的观察。
小杰克是临时离开公寓的，垃圾粉碎器里的残渣还没有完全冲干净，他显然打算等回来再捣鼓这台安装在下水道里又总是嗡嗡作响的小机器。
她去了啤酒吧和码头，那里的工人换了一批，不大认识她，对于她的提问也总是抗拒和回避。对于认识她的工人，她要更小心一些，免得对方说出什么不得体的话来，或者在对方的眼睛黏在自己身上之前尽快告辞。即便如此，她还是在拿到波比的联系方式时，遭遇到一个冒失的年轻工人的道别方式：“不用谢，愿意为您效劳——在各个方面——您一定明白的。”她在心里哼了一声，面上平静得像是什么也没听到。
波比大叔的电话果然打不通。自从小杰克来了洛杉矶，接手餐厅的事情，她就再也没在他身边见过波比了。或许她只能假设，波比还在从事小杰克过去的工作。那么，他们没见过面也许是个好兆头。
纽约的餐厅同样没有传来任何好消息。大堂经理和酒窖管理员的口径和小杰克的邮件高度一致：老板去欧洲出差了。孟熙猜测这是小杰克交代的，又或者是他要求他们对外保密。后一个念头让她感到紧张——需要保密的住院，大概率不会是什么好事。
她给他陆续发了几封邮件，在最后一封里，她决绝表态：如果你不回复我，那么我只能去找你的老板了。
她还从来没见过小杰克的老板，只知道对方是位女性，似乎是几年前才接手家族生意，由于“生意”的构成太过复杂，颇有些难以支应的问题要应对。
她或多或少对他们的“生意”有些了解，因此拖延了两天才联系了安德伍德的情妇路易莎——如果说当初去向路易莎争取合唱团的赞助时她还不理解对方飘忽的神态，那么现在她已经可以确定路易莎有严重的药品依赖症。接电话的并不是路易莎原来的助理苏珊，一个陌生而冰冷的声音告诉她：这个号码现在在为另一位女士服务了。
她查到了路易莎的讣告，第一次获知路易莎的全名和路易莎短暂的职业模特经历。
要不要放弃安德伍德这条线？她想到了阿曼达，又很快否定了。就像小杰克说的那样，阿曼达层级太低，可能从来都没有机会接触到他的老板。
下一个电话，她直接打到了安德伍德的办公室。结果并不理想，安德伍德先生卸任了。这位表面风光的富豪卷入了一桩走私案，差点连姓命都保不住，现在还时常要接受联邦调查局的特工讯问，配合政府调查。孟熙疑心自己这通电话可能已经被监控了，因为办公室的秘书不会问那么多琐碎无聊的问题。孟熙应答周全，她说自己曾在安德伍德先生资助过的学校就读，曾经被安德伍德先生的女友邀请做过节日表演，因为联系不到路易莎，而想向安德伍德先生求助……
她撒了谎，可能是对政府特工撒谎。
这不是一个好兆头，她认识到自己的底线为了小杰克可以一退再退。
有个声音悄悄问她：如果退无可退呢？她拒绝回答。
《影像遗失》的拍摄过程中，小杰克帮忙协调过器材运输的事，当时来帮忙的长途司机有很多，只有每个车队的正副队长会留下交接班电话。她一个一个打过去，他们都表示认识杰克，但不认识杰克的老板。某个瞬间她福至心灵，向一个司机询问杰克的工作电话。于是，她拿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号码。
就是这个了！她从来没有这样明确的预感。但为了避免小杰克继续“玩失踪”，她让桑德拉搞来一部新电话，连续打过去三次，那边终于接通了。
不是小杰克，是一个瓮隆隆的声音，仿佛烂醉不醒似的：“什么事？”
“我找杰克！”
“你打错了！”
“没错！我找杰克！”孟熙咬牙切齿地说，“我们谈过物流业务！我预付了钱，但他没有派车！”
“那不可能！”对方的态度坚定得令人害怕，“你是谁？”
她没有打错，这个人认识杰克，而且他们有工作联系。但她不能松口，只能反复强调：“我是他的客户！他欠我的！你叫他接电话！我要和他谈预付款的事！”她伪装了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成熟而且强势。
“他没时间……你付了多少？”
“什么？”
“你付了多少钱？来找我拿！”
孟熙冷笑了一声：“多少钱？你恐怕想不到！我要和你们老板谈！她得为小杰克做的事负责！”
对面竟然也冷笑起来：“你还不知道吗？没有什么她了！别废话，来圣地亚哥谈！”
她只能咬定这桩不存在的业务：“你们要赔偿损失！不止预付款，还有我的经济损失——”
“放心吧！”电话线那头换了一个人，态度比之前的好多了，“只要你有凭证，我们会兑现合理范围内的赔付！但是，你得亲自来谈，面对面那种——”
“我只和两个人谈，小杰克，或者大老板！如果你不能把找人或者转接电话，我下一个电话就打给911！我的耐心不多，没办法再这样耗下去，你听懂了吗？”她确信自己的语气足够强烈，留出了令人信服的停顿，同时也做好被对方彻底挂断的准备。
果然，电话挂断了。
硬的不行就来软的。孟熙想，自己现在的角色是个商人，商人当然可以不要脸一点，语气放软，百般恳求，无非是谈判拉锯战如是反复嘛！她做好准备了，接起来电时声音里也带着戏，紧张、焦虑、彷徨、恳切：“我真的是很需要这笔钱，我没有其他办法了……”
“熙熙，”小杰克叹息着问，“你是把我们的工作电话，当作试镜热线打着玩吗？”
他说：“我们没有外包业务，也不会有什么索赔的客户。你知道在联系我之前他们的计划是什么吗？他们觉得你不是警察就是特工，已经准备查你的地址找上门去了。”
“他们怎么能查到我？”
小杰克再次叹息了：“你没有用一次性手机。”
孟熙并不十分明白：“哦……你们的追踪设备比警察还先进？”
“不，我们只是有些警察朋友……”小杰克摇头，“我为什么在跟你说这个？不！这些都不重要！我很好，你不要担心，下周我就去找你，好不好？”
“不！”孟熙笑了，威胁他，“明天的明天！如果我见不到你，我就当是我们分手了！我会搬走个人物品！放火烧掉你的公寓！找一个高大英俊的新男友，然后开新闻发布会公开恋爱关系！”
“哇哦……”他酸溜溜地调侃，“你的计划很长远嘛！”
计划，从来赶不上变化。
孟熙并没有在约定的日子见到小杰克。
因为她被警方传唤了——确切地说，她也无法判断传唤自己的是警察还是FBI特工——他们出示证件的时间短得可怜，但警车和警局是做不得假的。幸而当时，桑德拉陪在她身边，她大声要求打给公关经理并直接被警察拒绝时，她确信桑德拉已经听到了。
真的美国警察并不是影视剧里英姿勃发的帅哥，他们确实更像是老式悬疑电影死在开头的那种警察形象，魁梧但是腆着肚腩，平凡却摆着架子，嘴里说着只是配合调查，但看人的眼神总是来者不善。
“你叫什么名字？国籍哪里？”
“来这里多久了？持什么签证？”
“如何拿到CPT课程实习训练许可？”
“社会交往情况如何？对朋友的社会活动有多了解？”
……
表演能轻易让她识破别人的装腔作势。比如那个脸色赤红的胖警察故意拖长声装稳重，其实性格应该更急躁，对这些做表面文章的问题更不耐烦，每次都在她还没有回答完毕时就插话；而另一位警察魁梧壮实，他的加州口音有点夸张，更像是穿着紧身套头T恤去石墙酒吧，等待妖娆舞男搭讪的那种闷骚健身男。
她觉得需要表演一点点恐惧与慌乱，就用无辜的眼神四处打量，笑得仓促又尴尬。对面的警察感觉掌控了权力，对她的询问才会放缓节奏。
在他们同意为她拿一杯热饮的空档里，一名头发斑白的中年律师快步走进来：“你好，孟小姐，从现在开始请不要再讲话了！”他转向警察一方：“先生们，我是孟小姐的代理律师安德鲁·布劳。孟小姐是外国人，对法律问题不了解，但我相信你们至少应该懂得什么是法律程序。请容许我再提醒您一次，孟小姐是一位艺术家，热心公益的社会活动家，她的名誉应该得到保护，而不是被当作‘可疑人士’随便带来警局。”
孟熙松了一口气，卸下表演状态。
这就是广交朋友的好处了。桑德拉会通知安德鲁，安德鲁的公司有法务，但她刚刚就公关费用的问题和他起过争执，因此他会把这件事踢给提森。她唯一没想到的是，提森会在这样短的时间内找到和安德鲁同名的律师来“救”她。或许，这就是提森的幽默吧！
警察在和律师安德鲁的交锋中没捞到什么好处，放他们走的时候显得不情不愿。一个明显是长官身份的人走出办公室，故作热情地将他们送到电梯口。孟熙又警惕起来，她觉得这是警方没有放弃怀疑的象征。
安德鲁·布劳神态轻松，还对孟熙介绍：“我们曾经有好几年在一起共事。他是个难缠的检方对手。”长官的笑容有点复杂：“你总是挡在我通向胜利的路上。”安德鲁不仅没有露出得意的神色，还对他点点头：“事实上，我也有同感。”他们都开怀一笑，仿佛毫无芥蒂。
这位警方长官伸手帮他们按下了电梯按键，看了眼楼层序号，继续和律师闲聊：“好莱坞的生意好做吗？”
“客户需要我们的帮助，那我们就竭尽所能，”律师说着，就转向了孟熙，“孟小姐现在应该意识到了，无论何时何地，交个律师朋友总没错。”
孟熙看看他们，认真点点头，还伸出一根手指点在自己紧抿的双唇上，表示“我不能说话”。
大家都笑了一场，电梯也终于来了。
迈出警局大门，安德鲁才给孟熙解释：“他们没有罪名也没什么证据的时候，才会请人协助调查，你可以同意也可以反对，决定权在我们手里。我进来的时候，你应该还没回答几个问题对吗？”孟熙摇摇头，安德鲁接着说，“太好了，我喜欢聪明的客户——当然，你现在还不算是我的客户——总之，他们没有拿一张笔录让你签字，让我松了一口气。没有任何证据，你可以全身而退，这是最好的结果。我不喜欢和公关搅在一起，只要我们的速度足够快，记者就什么都捞不到。”
“记者动作这么快？”她只来得及问了一句，就被安德鲁按进了汽车里。
“这个组专办经济案件，娱乐记者应该还不知道，不过我不保证财经记者不会把消息转手卖出去！”安德鲁的语速非常快，以至于孟熙看他一边说话一边开车时会感觉不安，“即便泄漏了消息，也没什么，他们不能只写你来警局配合调查，而要搞清楚这个案子大概会杀死他们加在一起还没有胡桃重的脑细胞！我更乐意相信的是，警察并不希望他们把案件通过娱乐事件引爆，这会给他们的调查增加很多不必要的难度，好多人就指望着破这个案子升职加薪呢！”
“什么……经济案？”孟熙想问这个问题很久了。
安德鲁看了眼后视镜，平淡反问：“你给安德伍德办公室打了电话？”
“哦！”不是小杰克，而是安德伍德。孟熙说不出是更放心，还是更自责了。她一直在怀疑小杰克，可最大的问题不在他身上，而在于她的过度冒进。
“安德伍德是这个案件中的一环，不是关键环节，但也在警方的监视中。你这个时候打电话过去，他们肯定想和你聊聊，看看有什么能够进一步撬开安德伍德的嘴。”
“其实我不算正式认识安德伍德先生，他犯了什么事？”
“安德伍德有一个重要投资人朱庇特。朱庇特是个银行家，华尔街遍布他的同学和前同事，但他在金融风暴到来之前就接连撤资。这是个典型的、因为跑得太快才被警察盯上的聪明人。我也不清楚警察查到哪一步了，但所有人都说朱庇特的案子不是小事。他花钱就像不要命，他宣称自己消费的是‘石油债券’，这是假话，他的关系不在中东，而在这里、在纽约或者华盛顿。警察肯定要查他的资金流向，这里面涉及的人太多了。”
“安德伍德办公室说，他只是卷入了走私案——哦，任何来路不明的钱，都和走私有关。”
“这样说也没错，安德伍德确实参与了走私。他要是早告诉朱庇特他私下的勾当，朱庇特肯定要和他甩开关系。这是案中案，我敢说警察都乐疯了。”
安德鲁或者不了解详情，或者只是选择了隐瞒，但他有一点说对了：孟熙只是警察们跟进的众多线索之一，实在是没多重要。
这个认知让她开心起来，但接下来她收到的信息就不那么美妙了。安德鲁竟然不是由提森邀请而来，而是由本·库珀指派的大律师行合伙人，工作收费万元起步。这个标准让她有些后悔和坏脾气公关经理讨价还价了——虽然两个安德鲁都让她钱包出血，但弗里德曼先生毕竟还算手下留情。
孟熙感谢了律师安德鲁，也把自己现在的情况汇报给公关经理安德鲁，又给焦虑的桑德拉报了平安。她想给小杰克打电话，又犹豫起来：她要对他说什么呢？说她把自己搞进了警察局吗？
告别律师先生后，她才安安稳稳坐在图书馆楼下的长椅上打通了这个电话：“嗨，你一定很难想象我遇到了什么事！我……”
她还没说完，小杰克同时开口了：“我能想象到。放心吧，安德鲁是本·库珀的学生，办事能力非常可靠。”
“等等！你怎么会知道？”她从来不知道，图书馆楼下这条小路竟然如同风洞，冬季里呼啸的风声从耳朵直冲大脑，让她有瞬间感觉眼前一黑，差点站不起来。
带着枪、开着破烂二手车的小杰克，
掌管码头、车队和“其他生意”的小杰克，
介绍了安德伍德的女友路易莎给她认识的小杰克，
有些警察朋友同时也能获悉经济案团队内部信息的小杰克，
……
“你说再过几年，你会把餐厅做起来，我们就能公开恋爱关系了——我想问问你，我们还能等到吗？”她恨自己的理智，为什么在这样的混乱中，还能支撑着她不去哭，不去喊，不去争论，不去责骂，甚至不当场崩溃，还要一字一句地去问某个无聊又关键的问题？
小杰克沉默了，或许只是一两秒，他的呼吸急促，声音慌乱：“不，熙熙，不是这样。等着我，我当面和你说……”
她咬着牙再问一遍：“你先告诉我：我还能等到吗？”
他隔了一会儿，才说：“对不起。”
他应该还说了什么，但那又有什么重要的呢？
作者有话说
第157章 你欠我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