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血长殷》岂欢

4、第 4 章

　　暮色降临的时候，林禹便回来了。

　　萧景琰接过林禹递过来的水，喝了一口问道：“既然事态紧急，我们何时出发比较好？是否需要提前告知你爹他们？”

　　林禹一笑，引着他来到了洞口。从袖中掏出一管什么东西，景琰定睛一看，那是一管用来通报信息的烟花信号，他常行军打仗，自然认得。林禹点燃信号以后，耀眼的光亮在刹那间照亮了眼前的整片草原。林禹松了一口气似的道：“那日我从郊外酒馆一路追随明大侠至此，走之前爹曾说他将派人后侧跟随，明大侠若是改变了主意，我便以此烟花报信，后面人看到了，不出一刻回以烟花，明大侠应战之事便会传遍大陆，我们的时间便宽裕了很多。”

　　然而两人在洞口极目远眺，等了许久，早已过了约定的时间，可还是没有回应。

　　林禹有些傻眼了：“怎么……怎么……”他张口结舌，脑中嗡嗡作响，仿佛霎时变成了茫茫天地间孤苦伶仃孑孓一身的感觉。

　　原来，父亲并不相信他有能力劝得明桓回心转意吗？

　　原来，父亲当他的决心不过是一场根本不值得下注的赌局吗？

　　景琰看着这呆滞的少年，对这种感觉竟感到不能更加熟悉——

　　宸妃娘娘尚独得圣恩，祁王正风头无两的时候，他是祁王倾心培养的皇弟。祁王清正，朝廷权贵便无不掏空了心思地去讨好年少的他。珍奇异宝、锦衣华服、玉食珍馐……后来知道他机敏好学，便把珍稀孤本、稀世名作拿来讨好于他，他虽一概回绝，可是少年本就意气飞扬的心里却难免还是生出一丝骄矜来——他仿佛是拥有世界上一切幸福的人——

　　整个世界都站在他身后，是他永远不会失去的靠山。

　　然而赤焰一案过后，树倒猢狲散，他因出言质疑，被发配一般率军戍防，再回朝时，朝堂变了半边天，区区一个管理掖幽庭的太监，也敢在背后揶揄他位轻势微。不过一瞬，世界便弃他而去。
　　后顾无援，他再不是那个有着坚强靠山的青涩少年了。明白过来这个的那一瞬，他也如同林禹一样，脑中一片空白，软弱又慌张，不知道应该如何自处。

　　林禹觉得周身烧的一片荒茫，却突然一片温暖的清明气息靠近。明桓比他高出一个头左右，成熟男性的气息裹挟着清新凛冽的味道钻进他的鼻腔。林禹因为慌张无助而混沌的灵台复又清明。
　　“不要乱想，也别慌。”语气淡淡的，却偏偏让人信服。

　　林禹在这一刻突然迫切地想要知道，这个一战成名的青年侠客，在他令人敬仰的面具和耀眼的光环之下，到底藏着的是一个怎样伤痕累累却坚毅不拔的灵魂。

　　到底，经历过多少伤痛呢？

　　又要怎么做，才能在历经无数伤痛之后，变得愈发坚强而非愈发软弱呢？

　　萧景琰仿佛明白林禹心中所想，开口道：“我十九岁时，因为惹了父皇不快，被放逐朝堂之外，远离母后父皇，面朝蛮夷，背靠黄沙，朝臣不敢与我私教过密，偶有忠良，也不过偷偷提点几句。每逢年节才有机会进宫谒见母妃，尽一尽为人子的义务。苦寒十二年，从破敌平虏，到为人处世，只有枯灯一盏，苦思冥想到清晨。被人呵护着，难免娇气，多些历练，报持本心，自然坚强。”

　　林禹抬起头，看着他颇为迷惘——这和他知道的有些许出入。明桓的事迹出身是武林众人津津乐道的传奇，据他所知，明桓孤儿出身，所幸未足满月便被武学巨擘佟青宇收养，十六年不显山不漏水，却一夜之间仗剑直上逍遥峰，连过三大剑阵，五名门徒被悉数斩于剑下，最后大败魔头瞿况，一战成名，威名赫赫。

　　林禹无意识地“啊”了一声，才终于慢慢明白过来，之前他所说“非此间之人”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唇齿打颤，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想离这个人远一点，却又贪图那一丝如父如兄的安全感，犹豫之间，碰到了萧景琰的伤口，他听到萧景琰闷哼一声，彻底忘记了自己的害怕，手忙脚乱问道：“明……”说了一个字又觉得不对劲，萧景琰急忙善解人意地提醒道：“我姓萧，名景琰。你叫我萧大哥就好了。”

　　林禹哆哆嗦嗦地解开他的外衣，看到伤口已经殷出了一片鲜红的血迹，有些结巴了：“怎么，怎么还这么严重？”

　　只听第三个声音从他身旁传过来：“哎呀，你也好歹算是个江湖人，只会打架不会智商，真是笨急了！这草原之上长了那么多止血草，你就不知道采一些给他敷在伤口上吗？”

　　林禹低头一看，一只雪白的鸽子在自己身旁口吐人言，这可怜的少年一瞬间眼前一花，觉得再不会有哪一天比今天还刺激了。

　　忘了他眼前的萧大哥，也忘了问一问一只鸽子怎么会讲人的语言，他呆呆傻傻地说了一句“我去找”，便运着轻功蹿到了茫茫夜色之中。

　　萧景琰失笑用了点力按住伤口，缓缓坐回草垫上，因前尘往事沉重起来的心情莫名地好了一点：“我看我们俩是把这老实的孩子吓着了。”

　　鸽子落在他身边，扑棱扑棱翅膀，吊儿郎当的声音，听起来满不在乎：“啧。鸟类通灵，他是见过世面的，所以，是你吓着他了。”

　　萧景琰闻言默默一笑：“我本以为小殊是天下第一无赖了，如今一见蔺少阁主，才知山外有山，人外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