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爱》多明明

4、不安 你别问那么

　　陈怀南这两天因为顾正生病，都没怎么好好休息。头一天发现顾正发烧后心里满满的负罪感几乎要让陈怀南承受不了，顾正出生好，又天生一副好皮相，走到哪都是被人娇宠的命。唯独在自己这里，身心受创。然而陈怀南却深知：自己能给顾正的，永远不是他想要的。自己给不了，却正是他梦寐以求的。

　　有时候陈怀南想放了顾正，但这个念头还没成型，就被他自己否决了。顾正是陈怀南的一颗救星，帮他从与夏长安那段无望的感情中寻回自己的人。他有时候甚至觉得，如果自己还能再爱上谁，那一定就是顾正了。

　　这类大大小小因夏长安而起的争吵，从三年前起就一直不断。自己也一反常态，不断的许下诺言，又打破。陈怀南不知道事到如今顾正对自己还有几分信任可以供自己挥霍。但他也深刻的意识到，这种日子也许不能再继续了。

　　只是内心仍然有一丝的动摇，那些最美好最年轻的时光，那些最无畏最单纯的勇气，他都在许多年前一股脑儿地交给了夏长安，却满身伤痕。而顾正，这个远不如夏长安熨帖温和的男人，爱他必定远比爱夏长安艰难。

　　但他仍然无法放手，他知道自己很贪婪。

　　陈怀南没有听顾正的话，在他睡着后去陪床好好睡一觉。他小心的握着顾正输液的那只手，尽可能的温暖他。输液瓶一点点空了，陈怀南叫了护士来拔针。也许顾正真的太累了，这样大的动静都只让他半梦半醒地嘟囔了一声，又翻个身继续睡了。

　　陈怀南初见顾正的时候，被当时的场所迷惑，以为他是一朵仍人观赏、把玩的桃花。相处得久了才知道，他合该是朵玫瑰，娇鲜的花瓣下长满了张牙舞爪的刺。但凡有一点不合他意，他就会用刺刺得你鲜血长流。你的血落上他的花瓣，他未必会觉得伤心。然而陈怀南惯用磨砺情人的手法却无法施加到顾正身上，一方面顾正不是那些陈怀南玩过的小明星，他有的是背景。一方面每当陈怀南不管不顾想教训他的时候，顾正就把自己细嫩的根茎裸露出来，让他害怕真的损伤了顾正分毫。

　　陈怀南对顾正束手无策，人人都以为这段感情他是占据主导的那个人，殊不知，顾正早已在他不知情的时候死死掐住了他的脉门。

　　到现在，陈怀南还说不上自己究竟爱不爱顾正，但他万分确定，自己对顾正是上了心的。除了顾正，还有谁敢这么明目张胆的给他陈怀南戴绿帽子啊？他这样容忍、纵容顾正，顾正不仅不领情，只是更加的恃宠而骄。那天在酒吧里朋友拍下顾正和那个学生的照片给陈怀南的时候，他有一瞬间觉得顾正也许不爱自己了。花花世界里谦卑地等待着顾正的人那么多，保不准就有谁真能一举夺得他的心。而届时，在自己手里唯一一张王牌被抽走的时候，顾正会像风一样从他手里溜走，再也，再也，不回头。

　　顾正一觉醒来，发现陈怀南竟然还没睡，正瞪大着眼睛瞅着自己，他轻打了陈怀南的手臂一下，陈怀南这才如梦初醒，外面天色已经大亮了。

　　“饿了？”陈怀南温柔地问道。

　　顾正摇头，被陈怀南专注的眼神看得万分别扭，他扶着床沿坐起来，从床头拿过手机。

　　助理是个大嘴巴，他昨天那么一晕，今天一早，剧组里该知道的人都知道了。就连还在另外一个剧组拍戏的女主演都发了个短信来慰问。

　　顾正一一回过，一旁的陈怀南看不清他到底在跟谁聊天，也不敢凑近了看，几番挣扎之后还是控制不住的唤了顾正的昵称：“阿正。”

　　顾正太了解陈怀南这个人了，平时绝不会这么亲近的叫自己，只有有求于他的时候才会叫他“阿正”。因此此刻他都不带用正眼看陈怀南的：“什么事？”

　　陈怀南已经三十多的人了，早就不是张口闭口就是爱的小年轻了，要他这时张口，还真是有些难为他。

　　顾正见他这么犹豫，估计所求不小，想也不想地就说道：“你要是不想说就别说了。”

　　“不不不！”陈怀南鼓起了勇气，老脸通红结结巴巴地问道：“阿正，你，那个，还爱我吗？”

　　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陈怀南几乎是用的气音，顾正差点没听清。

　　他没想到陈怀南纠结了这么久，竟然就是为了这个问题，一时之间哭笑不得：“爱不爱的，你问这个干嘛？”

　　陈怀南满心期许的等着顾正的答复，顾正就这么敷衍地把问题又踢了回来，心里的不安越来越大：“你别问那么多，就说爱还是不爱吧。”

　　“爱。”顾正刚刚的怀疑到这一刻突然变成了满心欢喜，也许是这次的小男孩终于让陈怀南感觉到了危机，看着他这样为自己的一句话忐忑不安真是太稀奇了。

　　只有心里有他才会因为他的一举一动患得患失，陈怀南现在的表现，也许他能自作多情的觉得其实他也是被爱着的。

　　当然也许远远不如当初爱夏长安那么深，但毕竟是个好的开始。

　　接下来的一整天，顾正心情都特别好。陈怀南下午有个不得不出席的会议，顾正叫了助理来帮自己办出院手续。助理能当上顾正身边的一把手，当然也是有几分眼色的。

　　顾正暗自开心了一会，突然想起那个叫轩轩的男孩，顾正不是那种承诺就像放屁的人，他问助理：“昨天他们商量好了男三面试的时间吗？”

　　助理看了一眼手机里的备忘录道：“下周三。”

　　今天已经是周六了，顾正算了一下时间，把轩轩的名字报给助理：“把这个人也加进面试名单里，尽快通知。”

　　助理跟顾正久了，从顾正刚毕业的时候就被顾大哥指到了顾正身边，他这么一句话，助理基本就能明白轩轩是个什么角色。第一时间就把消息发给了负责通知面试的人。又看着顾正的脸色问：“要特殊照顾吗？”

　　顾正笑了：“你还不知道我的眼光，这角色不适合他我就不会给他这个机会。真要特殊照顾，让他们陈总知道了，又得跟我闹。”

　　他话语之中的甜蜜之意让助理·单身狗一身恶寒。

　　顾正一边琢磨着看陈怀南现在的态度自己是不能再多跟轩轩接触了，又一边觉得只睡了一次就得捧人自己太吃亏。

　　助理先生提着行李走到一边接了个电话，回来的时候面有苦色。

　　顾正心下打了一个突，仍心存侥幸地问了一句：“你还没跟我哥说我病了的事情吧？”

　　助理摇头，残忍地打破顾正的幻想：“顾老板已经回B市了，他要求我立刻带您回老宅。”

　　“他这时候不应该还在A国开会吗！”这段时间顾正之所以敢这么放肆，就是因为能管住他的人出国了，他才跟放羊似的。顾正此刻觉得自己眼前一片黑暗：“他很生气吗？”

　　助理也深觉大事不好：“会议还有一周才结束，顾老板这时候就回来了。”

　　如果真是因为自己回来的，那一定是刚从助理那里听到消息就让人订票回来的，顾正可以想象自己回去后要承受怎样的怒火，脑子里满满都是两个字：“完了...”

　　再害怕顾正也不敢拖延，拖得越久他哥火气越大。而且以他哥的本事，就算顾正畏罪潜逃现在就买票出国，他都能在顾正搭上飞机的前一秒出现在机场，把顾正拎回家。不要问顾正怎么知道的，他试过。

　　顾家老宅在B市郊区，占据了一整个山头，及周围一大片土地。房子还是当年顾正奶奶设计的，整体偏欧式。顾正奶奶是大家闺秀，战乱时被送出国外留了几年学。回国后奉父母之命跟顾正爷爷结婚。十多年婚姻生活一直相敬如宾。顾正记忆中那是一个面目慈祥的老人，因为他从小病弱，非常疼爱他，几乎都到了偏心的地步。但老人离去后，顾正从长辈口中得知：正是这样一个温柔的老太太，在顾正爷爷去世之后，异常地有决断。把爱好艺术的大儿子逼着从了政，又扶植不学无术的小儿子继承家族生意。给顾正这一辈子孙创下如今人人忌惮的家世。

　　顾正不知道人是否都这么复杂，但他记忆中的奶奶是在失去母亲之后唯一支柱。他既尊敬她，又爱她。她同时扮演了顾家的靠山和顾正妈妈的角色，那是后来哥哥们再怎么宠爱他都无法取代的。当她老去后，他甚至有很长一段时间不敢回老宅。哪怕是现在，只远远地看一眼这老宅，他心中都有无限的酸楚。

　　助理缓缓把车停下，门口的安保刷开门。助理正要再次发动车，却被顾正阻止了：“就到这吧，我好久没回来了，想好好逛逛。”

　　助理下车为顾正打开车门，他心知到了这里就算顾正想跑也跑不远了。放心的去停车了。

　　顾正当然不打算逃跑，顾宅院子里有两颗槐树，是奶奶带他种下的。当时他刚失去了母亲，没有一夜不是从噩梦中惊醒的。梦中一向温婉的母亲躺在一片血泊中，近乎疯狂地大笑。奶奶觉得他是被魇住了，就带他种下槐树，拿槐树当他的替身，保他夜晚安宁。这样奶奶还不放心，夜夜与他同睡，每当他从噩梦中惊醒，她就第一时间抱他，安慰他，替他驱赶那莫须有的恶灵。

　　如今槐树已经长大，顾正却永远忘不掉那些惊恐的夜里，奶奶无畏的呵斥：“你作甚么跟个孩子过不去，要报仇就找我！”

　　那样坚强慈爱的老人，再也见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