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衔尾》夜离薇

15、失物招领人 早晨来上班

　　早晨来上班的时候，何田田收到一枚钻戒。
　　两克拉，白金底座，六爪抓镶，正中间一颗白灿灿的圆钻，至为美丽，动一动，有几千几万道光芒箭一样地射出来。何田田对它爱不释手，一直到同事走进来，才匆匆除下，放进一个小小封口袋里。
　　紧接着，她翻开记录本，在新的一页上写道：
　　“15050701：戒指一枚，由087号在5月6号晚班捡到。经手人：何田田。柜号：……”

　　是，何田田是一名失物招领处的工作人员。每天，她收下形形色色的零钱包、钥匙和雨伞，将它们逐一编号，放入对应的铁柜门中，等待有朝一日，失主前来认领。
　　何田田喜欢这份工作。虽然赚得不多，成就感更少，却能带来许多幻想。
　　闲下来的时候，她会起身，一格一格地整理失物，替它们填补从前主人的形象：
　　一本高二上的物理课本，看名字就知道是男生的，笔记没做多少，坂田银时和空条承太郎倒画了很多，偶尔也有一两个香吉士。最后一页的背面，有一张女孩子背影的速写，看得出来，他对画女孩子不太在行，却画得很认真，好几处都有擦掉重描的痕迹；何田田猜那是他暗恋的对象，学习委员、班长什么的。
　　一只掉了一边眼睛的玩具熊，咖啡色，绒毛有点秃了，被送来的时候胸前还有一块干掉的番茄酱，何田田看不过去，拿回家洗了，让它舒舒服服地躺在另一块也是被送来的格子手帕上。不用说，主人是个小学女生，自从去同桌又大又豪华的卧室里喝过下午茶以后，就一直想要一只新的玩具熊，香喷喷的，绒毛打着漂亮的玫瑰旋的那种。可惜，家里总不给买，只好出此下策。
　　一条细细的银链子，串着一个一元的硬币，大概由于贴身戴了很多年的缘故，花纹都有点磨平了。何田田想，这一定是一个下雨天，女孩子要搭公车，或者站在自动售卖机前，打算买一罐热饮，却怎样也找不到那关键的一块钱。这时，学长出现了，顺手给了她一块硬币。最后，女孩子没有搭公车，也没买饮料，而是找了家银楼，把硬币穿上，暗暗地戴了起来。过了几年，也许五年，也许十年，学长要结婚了，她作为不那么熟的大学同学，应邀坐在边远的那一桌上，回来的路上……

　　“……何田田，何田田？你没事吧？”
　　——糟糕，被发现了！何田田醒过神来，马上挂出一个职业用的笑容：“你好，请问是什么时候捡到……什么，原来是你呀！”
　　来的是095号，因为运气奇佳，出租车上总是能捡到失物的缘故，跟她也算是半个熟人。何田田将他手里那只米黄色的信封接过来，一边熟练地装袋、编号，一边问道：“有两天没见你来了，这个是晚班捡到的呀？”
　　“……对。”
　　“在这里做了一年多，我还是第一次看见有掉信的。那个人长什么样？你还记得吗？”
　　95号不说话，只是笑笑地看着她。不过，何田田也习惯他的沉默寡言了，老实讲，比起那些连登记失物这么一个短短的机会也不放过，要在那里大肆宣讲球经和□□势的同事来说，95号让她舒服多了。
　　“我有预感，这次的失主一定会打电话来拿。你猜，是什么时候？”
　　95号站在那里，稍微皱起一点眉头，像是有点被难住了的样子。何田田爱看他这种表情，早晨六七点钟的太阳照在他那两条好看的眉毛上，使他看起来像个哲学家。——也许所有出租车司机本来都是个哲学家，有的出色，有的则不。
　　最后他说：“明天？”
　　何田田笑了。直觉告诉她，这是一封很重要的信，主人丢了它，一定急得火烧屁股，没头没脑地四处乱找。
　　露出两颗尖尖的犬齿，她带点挑衅地说：“我赌今天！”

　　结果，何田田输了，而95号也没有赢。第三天、第四天都过去了，那封信还是好端端地躺在柜子里。也许是怕她尴尬，95号一直没有出现，日子足足无聊多几倍。
　　也是，信丢了，再写一封就是，何必花时间来拿，现在那封信，说不定已经都寄到别人手里了。
　　何田田有点惆怅。莫名地，她厌倦起自己的职业，这份工作把她留在原地，锁在一张长一米六、宽七十五公分，高八十厘米的柜台旁边，除了等待，其他什么也做不了。

　　今晚，她家的小区停电，晚饭只好跟大家一起挤味道不怎么样的食堂。打了一份煎得又老又黑的猪扒，一份煮得又黑又老的青菜，何田田坐在角落里，没精打采地吃了起来。
　　没吃两口，背后那桌传来一个声音：“哎，我今天捡到一根铅笔，你要不要？”
　　“——不用了，你拿去交吧。”
　　这个声音……是95号！
　　何田田顿时大气不敢出，连嘴里嚼到一半的猪扒也无法下咽，只顾竖起耳朵来，偷听背后的对话。
　　“干嘛，你不是很喜欢招领处那个女孩子？叫何，何什么的——”
　　“别乱说，她都拒绝我了。”
　　隔着一张桌子，他的声音听起来有点落寞，又有点大局底定后的释然。
　　诶？
　　她拒绝了？什么时候？
　　“什么？你跟她告白了？什么时候？在哪里？她真的拒绝你了？会不会是——”
　　奇怪，他的同伴好像倒比何田田更热心似的。95号叹了口气，打断他说：“你小声点！”
　　“那你告诉我！”
　　再后面的对话，鬼鬼鼠鼠，何田田就听不清了。

　　不过，她又不蠢，一想也就知道事情的经过了。
　　食不知味地扒完饭，她伏低身子，一直等到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才匆匆上楼，去找那封米黄色的信。
　　信不长，寥寥几行，交待了个人生平经历，兴趣爱好，末尾慎重地问她，有空的话，星期天要不要一起去吃个饭。
　　何田田将它来回看了几遍，一颗心犹自咕咚咕咚跳个不停。
　　没错，她是有点心痒，二十一世纪，会写情书的男人已经不多了，何况他的字还写得不赖。何田田感激95号，要不是他，她收情书的经验恐怕要永远停留在小学三年级。
　　但……喜欢他吗？何田田实在不能装不知道，还硬充好人地给彼此一个尴尬的机会。坦白说，她对95号就是没有那种“啊，就是他了”的感觉：吃饭、喝茶，也许可以，看日出，坐摩天轮，乃至洗澡出来穿着他的衬衫吹头，对不起，她做不到。
　　这跟他好不好、是哪一类型的人无关，就只是……她无法想象跟他一起生活的样子而已。

　　将信纸按照原来的痕迹折好，抚平，封入黄色的信封中，何田田决定让一切恢复原样。
　　现在是六点四十五分，回去的路上，把电动车的速度开快一点，还能赶上电影频道放送的《早间主播》的大结局。接下来，何田田会洗碗、拖地，冲凉，睡觉，明天起来，继续回到柜台旁边，等待新一批的雨伞和钥匙扣。

　　她是一件小小的失物，瀚海漂流，载浮载沉，然而，并不急着物归原主。

作者有话说

　　我们学校的失物招领处，是可以借伞的，一到下雨天就会排起借伞的长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