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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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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两个人看张小欧去追悼会的念头很强烈,胳膊拧不过大腿,只好勉强同意了。
但是,毕竟是少爷的跟班,主意还是还帮他拿的,于是两个人当中比较黑壮的一位,现在张小欧从两人对话里已经弄清楚,叫“小戴”,小戴说,“要不少爷你戴墨镜戴口罩吧。好歹不让人一眼就盯上你。”
另一位脸圆圆的,长的挺像四喜丸子的这个叫大同的也点头附和着。张小欧心想,他们说的不错,不让别人发现当然好。到底是自己的葬礼。到时候他难免一个心潮起伏,不知道会发生点什么。
他默默的戴上大同递过来的墨镜口罩,戴上。等大同再递上服装的时候张小欧就没法淡定起来了。
张小欧身体缩了缩,苦着脸说,“这,这不是院服吗。我不想穿。”
张小欧特别讨厌这深墨绿色的院服。颜色难看不说,样式也不好,看上去就像空调维修部的维修人员。加上张小欧人又黑又胖,穿着后整个人看着就一笑话。
医院更过分。任何正式场合,这套绿漆漆的院服即是每个医院职工的统一着装。张小欧穿着这院服参加游泳比赛。参加羽毛球大赛。参加每周一院方统一的院周会。对了,上星期外科大主任的妈去世了,大主任要求每个人穿着这套衣服到去灵堂祭奠他母亲。张小欧因为人比较憨厚老实的关系,大主任还特意点名,让张小欧留下来为自己的妈守灵。
可是无论怎么样别扭的试图拒绝,大同耐心的把衣服举在张小欧鼻子底下。看张小欧不堪其扰的缩着脑袋不断后退,小戴再也按捺不住自己的疑惑说道,“少爷,你忘了,这衣服不是你选的吗?”
张小欧愣了愣。实在困惑那个该死的福薄少爷为什么眼光会差到如此。忍不住他挠挠头,“这个,我有点忘了,当时我为什么会选这种难看的衣服?”
小戴笑了。笑得捉狭,“因为这个厂家肯给的回扣多啊。少爷你忘了?当时你亲自砍的价,全院5000多职工,光为你添了这个进账!”胖子竖起手指头,稀罕的冲着张小欧摆一摆。
“我”他妈咋这么黑呢。张小欧强忍住翻腾在胃部的那种恶心感。
事到如今,也只能船到桥头自然直。尽管小戴很殷勤的要帮自己家“少爷”穿院服。张小欧摆手不让。他飞快的穿了。穿完了甚至都不望大同给他端的一半身镜哪怕一眼。
新鲜呐。大同和小戴面面相觑。
要是搁以往,那个自恋的,孤僻又镜子控的少爷早都趴在镜子边忙开了。这要是碰上出门亮相的场合,早都在镜子前面审视和一遍一遍缱绻的对镜子里的影像投以千百万遍爱恋的目光了。可今天,少爷一直望天,偶尔不小心瞥一眼镜子里的自己,就别过脸“呃,哇,哇,呃,呸!”,两个人不断对视,挠头,不知道这到底是落下的什么毛病?该不是昏迷以后的副作用吧。
张小欧戴着墨镜,头上的鸭舌帽压得低低的。像小偷一样偷偷溜进追悼会现在,悄无声息坐在医院大厅的角落里。
默默看着川流不息的悼念他的人群。
生前从未想过死后会有如此隆重的葬礼,他的心里一阵怅然,又一阵安慰。
二十七岁的张小欧不是家里的独子。他还有一个比他小五岁的妹妹。
因为他嘴巴笨,不会说好听的。又不会察言观色,所以父母偏爱妹妹远胜于他。
尽管他念书那会儿成绩很好,又是家里的长子,男孩儿。可父母却丝毫没有重男轻女的思想,这样也没什么不好。虽然有时候会为父母的偏心感到伤心,但此时此刻的张小欧是多么庆幸父母膝下还有疼爱的女儿,这样以来丧子的悲痛终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渐渐的淡化……
父母辛辛苦苦养育他一场,不能在他们身边孝敬他们不说,总不能让他们白白的活在痛苦之中吧。
可是,当张小欧看见一夜之间仿佛白发苍苍的父母被妹妹和妹妹的男朋友搀着,爸爸妈妈哭得几乎晕厥着被医院的工作人员扶着踉踉跄跄走出医院大厅时,他的内心还是受到了强烈的冲击。
他现在多么庆幸自己眼睛蒙了黑色墨镜,好让人不会注意他那瞬间盈满眼眶的泪水。当爸爸踉踉跄跄从他坐在大厅靠后的边角经过,他的肩膀还和爸爸轻轻擦了一下。抬起眼,透着墨镜镜片颤抖着看着爸爸陡然老了十几岁的面孔。
“小欧,你回来。你回来。爸爸妈妈给你弄好吃的。小欧,爸爸妈妈错了,对不起,以为还有很长很长时间,还可以慢慢的补偿,没想到你这么早,就走了。儿砸啊,回来,我们会对你很好很好,很好……”妈妈一边哭,细碎的念叨间歇着从哭泣中断断续续送到张小欧耳边。
张小欧手指紧紧攥住他位置的座椅前的扶手。
全身微微颤抖,上下牙齿格格地响。心里好难过。眼泪一滴一滴滴下来。从墨镜里面滑出来,一滴一滴滴在他脸上,悄悄的滑到嘴里,好苦,还涩。
只希望自己没给父母带来太多的痛苦,只祈求他们早日从痛苦的阴影里走出来。如果因为他这个不孝的儿子,而让他们觉得悲伤,觉得抱歉,他情愿他从未来过这个世界。
透过朦胧的双眼,他看着悲伤的人群。
有熟悉的同事,还有看着只是眼熟的医院同僚。甚至还有他治疗过的患者和家属。
他们脸上都挂着真真切切的泪水,写满了真真切切的悲伤。
每个人手里都拿着白色的康乃馨。默默站起身,为英年早逝的英雄张小欧默哀。
张小欧在人群里默默站起了身。
遗像里的张小欧对着每个悲伤的人憨憨厚厚的笑着。
他心里五味杂陈。
说实话,这个逝去的身体在活着的时候没给张小欧带来多少的幸运。父母不偏爱,老师老师永远的忽略,同事都把他当可有可无的老好人。
活着就是乏善可陈的一件事。只有失去了这样一个老好人,他们才陡然想起,那总是宽厚善意笑着,默默做了很多事的小胖子有多么好。可惜,只能追忆他所有的好,直到这个世界把这个人全部都遗忘掉……
只是他活着,居然莫名奇妙的活下来。从一个平庸的身体里脱离出来,又莫名其妙的在另一个看着光鲜亮丽,灵魂却业已腐败的身体里驻扎下来。
就是隔着皮肤骨骼,张小欧都能嗅到那股子执拗的,酸臭的味道。正是这顽强的味道,让他没法庆祝他的新生。而是,对自己的未来充满了茫然和胆怯。
“凌熏然,我不知道你何以拿出这样的勇气,居然还有面目面对张小欧医生!你对得起他吗?”嘲讽挖苦的语气,鄙视厌恶的眼神。张小欧回过头,看到一个冷酷英俊的男人。对他极尽挖苦之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