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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青春(1) 一切事情的 ...

  •   一切事情的结果都是坏的。

      我从小到大唯一延续下来的习惯就是,喜欢独自旅行,到一个陌生的地方,寻找某种东西,人都喜欢对最遥远的幻影执著,但很幸运,到了最后,我竟隐约知道那种东西是什么。

      就像十六岁那年,我一个人坐火车到了九江,在大街小巷晃来晃去,感受南方的炎热与潮湿。后来,不能免俗地爬了庐山,云雾缭绕,绿树成荫,虽然比市里凉爽不少,但疲惫还是随着小小的汗珠流淌出来,其实,这个地方在我的记忆中是很美好的,就算仅仅只谈景色——如果没有那么多人的话。
      不只假设过一次,如果那个夏天我没有去庐山,如果那天下午没有落雨,如果落雨后我没有若无其事地继续向前走,如果我一直向前走而不抬头……一切会不会不一样?

      不晓得这种被风吹得到处飘的细雨有什么好躲避的,一路上已没有了多少行人,我慢慢地走到庐山最美丽的地方,□□,在满眼的鲜花中闭上了眼睛,空气馨香的味道,和雨滴清凉的触觉,让人不知不觉中抬起头来,朝着想像中的天空微笑,那一刹那,很安静,我的世界仿佛不存在任何东西。
      后来,睁开眼,才知道是我的世界多了一样牵挂。
      陈染。
      恍然间看到了他细瘦的眼睛,眼睫毛上挂着小水珠,薄薄的唇带着不太暖的笑,微微弯下腰来俯视我,我迟疑后,吓了一跳,往后退半步,才看清是个穿着黑色运动服的男孩,随身听的线弯弯地荡着,尽头是很好看的耳朵,和被挡住的半颗银色耳钉。
      “你干吗?”我戴上衣服后的兜帽,有点提防。
      “你真好玩。”他在那种笑上又笑起来,新的笑容有点坏,有点调皮,还透着种聪明,也许就是这个笑容,让我记住了他,从此,陈染再与别人不同。
      他纤长的手指伸过来,拉住我右侧的几缕稍长的头发,又放下,就像一个熟识多年的人,没有丝毫陌生感。那时我以为是因为他对我很特别,后来发现,其实他自己,就是那样随性而又精彩的人,与我无关。所以,当我开始想念他的时候,总会把发型剪回十六岁的样子,不到肩膀,两侧更长,好像把脸包住一样,风一吹又散开,有意识与无意识地,经常拉住自己右边的垂发。
      那时陈染做了一个我想不到的回答,拿出相机,咔嚓,照下怔住的我。

      几年后,他告诉我,遇见我的那一刻,他听的是Neutral的《ride on》。
      Ride on,see you.
      I could never go with you no matter how I wanted to.

      庐山在他出现后,变成了一个不那么普通的地方,他懂得很多,随便就能讲出我不知道却感兴趣的内容,包括后来我视为生命的作者,杜拉斯。陈染也是北京人,熟悉的口音让我亲切了不少,跟着这个高个子男生走完山路,又去看《庐山恋》,那个被马不停蹄地放了很多很多次的老电影。陈染说,九成因为那新中国第一段吻戏修复了新一代青年千疮百孔的精神世界,它告诉我们,一个好的时代来临了。

      “第一次我喝了七瓶,喝完就觉得我可能天生会喝酒,你得试试,其实每个人都会喝酒,酒喝得多的人,是属于那种不必为喝酒找理由的人,你肯定属于喝得多的人。”他在小摊的桌子边悠然自得,绕开烧烤给我倒了满杯啤酒,白色的酒沫顺着杯子流了下来,被早已醉了的木桌飞快地吸收了。
      啤酒的味道,是苦的,凉的。对于啤酒,凉就是一种味道,就像对于我,陈染就是一个世界。
      和一个刚刚认识的男生在半夜吃大排档,还喝了人生中第一口酒,怎么感觉却如此自然?他并不提北京,也不提九江,更不提天气,但是,说得很多,说音乐,一口英文,我不懂,说作家,名字都是四个字以上的,我也不懂,可是,他展示得那么绚烂,那么美好,却丝毫不显得高傲,当时我就知道,这种感觉是源于一种成分,叫灵性。真正的灵性不会让人反感嫉妒,而后我明白,还有一种更重要的情绪,叫,向往。

      “你知道,天外面是什么吗?”
      和陈染坐在一条小巷的石阶上,夜很深了,我喝了几杯,微醺,他却眼睛明亮,仰着头看了半天并不清晰的星空,又扭过头问我。
      天外面?他是说宇宙,是说坑坑洼洼的星球吗?还是什么?
      “我想知道天。”他没有等我的回答,又仰起头,靠在墙壁上,懒散却优美的动作。
      和他在一起,我好像话很少,因为我并不是有能力和他交流的人,缺知识,缺认识,缺学识。
      “你给我唱歌吧。”我叹气,抱住有些冷的膝盖。
      静了一会,陈染真的唱起来,那是我第一次听到他的歌声,陈染的歌声。透彻的,流转的,温柔的,流畅的英文在夜里那么明亮,照亮了我很长很长的人生路。
      唱毕,我鼓掌,他嬉笑着说谢谢,我说我听不懂,他愣了愣,我又问有没有通俗点的,陈染沉思了一会,大模大样地开口:“一闪一闪亮晶晶……”
      一闪一闪亮晶晶,满天都是小星星,挂在天上放光明,好像天上小眼睛。一闪一闪亮晶晶,满天都是小星星,当那太阳落下山,大地披上黑色夜影,天上升起小星星,光辉照耀到天明……
      快乐而忧伤的歌声,让陈染像个小男孩,又不完全是,并不单纯,却又纯洁,他在我眼里一直是个纯洁的人,所以,他完美。
      我看着他笑起来,陈染伸手揉乱了我的头发,又安静地扶住我的头,纤长的手指那么有力,明媚的眼神和长长的睫毛凑过来,我的嘴唇瞬间有了温暖的触觉。
      对视,直到他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这是一个漫长而温柔的吻。
      我的初吻,发生在遇见他十个小时之后,那时我脸色绯红,心脏怦怦地跳动,迷惘而又惶恐。

      天外面有什么,和人的内心深处有什么,是不是殊途同归的问题?我们选择了不同的方向,永远不知道答案。那么,安静地聆听他的歌声吧,什么词汇,什么旋律,并不是很重要,因为歌声会跳舞,你看过歌声跳舞吗?陈染的歌声就会跳舞,舞步踩得人生疼,却又美丽得难忘。

      回去已是天明,我疲惫地到了旅馆,站在卫生间,看镜子里有些憔悴的脸,伸着手指点过去,按在镜子里那淡粉的唇上,我好年轻。
      拉上窗帘,睡得断断续续,梦见自己变成一种奇怪的鱼,在地下水道中游来游去,因为找不到路而一直撞墙,我想是因为临走时和爸妈吵了那一架的缘故,但这条梦里的鱼依旧显得突如其来。醒了有很久没动,直到饿得难受,才爬起洗了把脸,晃晃悠悠地走了出去。
      “胡心亭!”
      突然有人喊我,我吃惊地扭头,陈染坐在一楼靠窗的红沙发上,还是黑衣,带着他的CD机。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诧异中走过去。
      他拉下耳机:“我聪明。”

      我们无聊地在街上散步,他有些沉闷,似乎在想事情,又似乎不太开心,一会低着头,一会看看天。
      “你怎么了?”
      “没怎么。”
      “哦。”他不告诉我的那一刹那,还是有失望流露了出来,对于一个突然出现在我生活里的陌生人,失望竟然不是因为不被信任,而更好像是因为不够资格知道一些重要的迷人的秘密,十六岁的我并不会探究这种心理,如果我早一点明智……如果。
      陈染突然吹了声口哨,引得路边的幼猫警惕地瞅他,很小很漂亮的三花猫。
      他蹲了下去,小猫悄无声息地踱步过来,软绵软的步伐,倒也不畏人,尾巴优美地弯曲。
      “喜欢猫?”
      “那当然。”他抱过小猫,开心地逗弄。
      “我喜欢小狗。”
      “不可理喻。”
      猫会跑掉,它从你这得到想要的就会跑掉,而小狗,你对它好,它就永远对你好,等你一辈子。
      多么愚蠢而自私的理由,我没说出口,只听见小猫喵地叫了一声,杏仁状的黄眼睛紧盯着我,让我泛起了比以往更为恐惧的心愫。不觉中就那样怪异地审视他们,直到陈染抬起头:“你不喜欢猫,你是坏人。”
      ……
      “不是问我为什么来这么,走。”他又笑起来,眼睛眯眯的。

      原来他并不住在旅馆,因为在这待了好几个月的缘故,便租了套房子,离市中心挺远的,坐了两个小时的车,才到达那个小楼。狭窄阴暗的楼梯,他走后面,突然就问,你怎么不怕我图谋不轨啊,我回头说你想不轨并不需要图谋,然后听他闷声笑着尾随。
      屋里的墙壁上画满了抽象的事物,一个沙发斜在中间,旁边的木桌上放着很多书籍,和烟灰缸。
      “甭客气,”他指着沙发让我坐,又凑到柜子里乱翻。
      “什么破地方,值得我客气嘛,你就住这啊?”拿开铺在沙发上的薄被,我陷入柔软之中,倒是挺舒服的。
      “嗯,你屁股压着我的床了。”他抱着一个大盒子和两罐可乐过来,我接过前者,打开盖子一看,好多好多照片。
      “都是你照的?”
      “嗯,”陈染啪啪两声把可乐打开,坐在我旁边:“什么都有,那天实在没意思上山了,结果捡着你了,前一天我养的猫没了,你俩特像。”
      我哼一声:“你还喜欢摄影呢?有你不喜欢的事吗?”
      “不算摄影,就从镜头里观察世界别特有意思,反正在学校请病假了,不爱上,就跟这窝着吧。”
      他的镜头下,有城市,有角落,有人,有猫,有山水,有植物,都采取了奇怪的角度,比如从半截高楼中间伸出去往上拍的擦玻璃工人,垃圾堆里的青蛙眼睛占了半张相片,紫色的花下藏着卫生巾……我一张一张看着,看着他眼里的世界,感觉特别充实,为什么以前的人用大千来形容世界呢,现在似乎有点懂了,不知过了多久,我拿着看不出意义的作品问他,才发现他早已睡了。
      头离我的肩,很近。
      迟迟才觉得,他真的是一个禁看的人,特别是眼睛,睫毛长而黑,闭上也那么美,随着呼吸微微颤抖,像是翩跹的蝴蝶。
      累坏了吧……住得这么远,还要在市里到处跑……我目光无意识地顺着他的方向飘过。
      每个人都无法抵抗的,就是好奇心。不知道自己怎么回事,我不由自主地就轻轻站起来,小心走过去,推开了对面的木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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