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文武殊途 非常之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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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文正少时从孟忠毅。忠毅奇之，尝与左右曰：“此子有异，当为黑头公[1]。”后忠毅谓曰：“正天下者非君乎！今以子孙相累。”以忠顺军托之。文正仅改忠顺为玄策。
文正致仕时，以玄策军托孟忠襄。忠襄，孟忠毅子也。世目忠毅有识人之明，文正德行高妙，忠襄有将帅之能。
——《何氏语林》
“多赖玄同奇策，大胜而归，当浮一大白！不知玄同能饮否？”
孟宗政所攻破的城池，季彖守住的桐柏县城与他此前收复的城池恰好可成一线。孟宗政久经军阵，自然看得出这一线至关重要，日后可以此为凭依，再行收复失地。大喜之下他也临时放宽了一些对部属的约束，赐酒肉不提，更邀着几名幕僚心腹与季彖同饮。
季彖端起酒盏，微微以袖掩杯，便是一杯入腹。她随即拢袖将酒盏倒翻，竟是滴酒不剩：“将军莫要小瞧玄同。”
孟宗政生性豪伟，军中又多豪迈之士，季彖有意结交，自然也显露出风姿俊爽的那一面来。她本就是风仪出众的人物，此时举止洒脱，声音清亮，无一丝一毫的惺惺作态，令席上原以为她如文人般清高自赏的将领喝起彩来。
孟宗政哈哈大笑：“竟是我小觑了玄同！某自罚一杯！”他端起酒盏，也是一杯饮尽滴酒不剩。
季彖笑意明朗：“将军好贤乐善，千杯不醉。神气豪上，傍若无人亦在情理之中。”
她于口辩一道上的天资随了父亲，虽说平日里不愿为之，但真到用时一样应对得体、从从容容。明明谈论得是孟宗政与她的酒量，却能婉转称赞起孟宗政的气概。孟宗政向来坦坦荡荡，有功者怨必赏，有罪者亲必罚，麾下将领心悦诚服。此时季彖婉言夸赞孟宗政，席上孟宗政的心腹无不颔首微笑。席间觥筹交错，季彖见识广博，言出有物，又不拘小节，一番交谈之下使得席上将领多忽视了她的出身来历这两件最能影响她仕途的事，只将她当做是日后可能的同僚，不免亲近了几分。
或许是近朱者赤，孟宗政与赵方一样礼贤下士，广纳人才。季彖气度磊落不逊男儿，所献之策与坚守桐柏县城三日的战果更立了大功，又更兼赵方的书信中称赞之词，孟宗政恨不得季彖立时答应在军中效力，筵席一过便邀季彖到他下榻的府中一会。
孟宗政酒量极佳，席上被麾下将士接连劝酒，少说也饮了两坛酒，却依旧神智清晰，条理分明：“学士曾说某失在辞能辩意上，索性也就开门见山了。此战首功得归在玄同身上。虽说玄同惜为女儿身，但眼下是用材之时，军中也不似朝中规矩良多，某可为玄同修书，以贤良科委任。”
除却贡举与荫补两制外，入仕尚有习称贤良科的制举可走。制举乃非常之选，在初立时允许士子自荐，及至如今加了不少限制，非得公卿推荐不可。孟宗政官至左武卫将军、右武大夫，自然有资格推荐季彖。他又误以为季彖是想投军，宋一贯重文轻武，文臣制举得有阁试、御试层层筛选，武臣则不必那么严格，交上试策，朝中有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过去了。
可就因宋室重文轻武，季彖才不能如此行事：“多谢将军美意。”她垂下眉睫，缓缓说道：“恕玄同不能受。”
有宋一朝，文武殊途。
咸平朝中，因檀渊之盟，宋辽常有来往。辽人善射，与宋人比武时从无败绩。真宗因而想令有“小由基”之名，弓马娴熟、风姿出众的陈尧咨由文转武，以陪伴辽使的名义削辽国锐气。为此真宗许给陈尧咨节度使之职。不料陈尧咨的母亲知道这件事后，命人杖挞陈尧咨，又说：“你是策名第一，父子都以文章立朝为名臣。你忍心因高官厚禄而使门楣蒙羞吗？”于是陈尧咨拒绝了[2]。
此事还能勉强归于陈尧咨出身不凡，可狄武襄立功广南，是数十百年才会出的国之干城，却依旧被韩琦、王尧臣等文官讥笑。
季彖若想日后以一己之力主持收复失地的大计，就必须得是文臣，才能封得住那群文官的嘴，以免因内斗而败。即便她会由文转武，也得是轻裘缓带风流无双的儒将。这一点倒不是什么难事，有棋夺曹官子，武赢曹青衣之称的儒圣曹长卿尝领兵在外，有曹北马之称，也未曾少去半分风雅。她只需学来三四分，便足以济事。
孟宗政可不知季彖竟有收复失地的野心，诧异问道：“莫不是玄同还像如寻常妇道人家一般了却一生？”
他起初也对赵学士书信半信半疑，及至亲眼见过季玄同，又以她的谋策大胜，孟宗政这才另眼相看，宁愿被当成好色昏聩之徒也要将她收作幕僚。
季彖道：“并非。玄同一介布衣，仅能错意施巧，非军伍之任，只恐有负将军期许。”
孟宗政听出她言外之意，还是不忍美玉蒙尘，劝道：“某知玄同才华天生，但这并非儿戏，女子有官身可是古所未有。”
季彖知他心思，道：“王孙贾事闵王时年十五，刺而杀淖齿[3]。甘罗年少，以奇计而留后世。谢康乐领北府军时，不过而立之年，而胜淝水之役，使晋室至危而复安，将亡而复存。此三者皆年少而无先例，均于非常之时委以非常之任。今有金蒙窃据中原，窥伺神都，此亦非常之时，当可开先例。”
她顿了顿，再缓声道：“今上体弱，后立之君年少气盛，未尝不有收复旧都之意。上下齐心，焉有不胜之理？此其一也。我与金蒙三足鼎立，可连金而攻蒙，或连蒙而攻金，或有转机，此其二也。其三者，若玄同能开此先例，他日满朝朱紫，未必尽是读书人。秦尝以利诱士气，虽是故计，仍可用之。”
孟宗政终于变色。
季彖却在心里微微一笑。
此事成矣。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文武殊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