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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麦田守望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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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 李秀美
水 蒸发成云
云抛弃的雨
也许来自你的汗
手 经过脸旁
旁人给你的吻
也许留在我掌心 (《麦田守望者》)
“主人既然崇尚自然感,那我们是不是可以考虑直接在已经成林的树下的草地种植他想要的郁金香,这样结合了树和草地的花圃,就会让人感觉像是在自然的森林里。”李秀美边说边试图在纸上画出设计图,可许久都没听到张达的回应,抬起头发现张达侧着耳向门口,似乎在专注的听着门口来来往往的脚步声。感觉到李秀美的注视,他忙回答说,对啊,对啊。她知道他心里记挂着的是季扬,此刻是什么都入不了心的,便低下头画图,不再说话。
笔下的图却变成了季扬的背影。是不是因为那晚高烧中的张达一直在叫,季扬季扬?那一声又一声执着的呼唤,才引发了她内心深藏着的疼痛。那么的痛,痛得怒不可当。
正当她要给季扬打电话时,季扬却回来了。两人好像都被彼此吓了一跳。李秀美更是有些不知所措,脸上的泪也忘了要擦。“我傍晚来的时候,张达他就感冒了…”
李秀美回头再看张达,发现似乎有些憋气,嘴唇都已经发紫了,彻底的慌了神。是季扬先反应过来的,打了120,然后又给张达穿上衣服,用毯子包得严实。李秀美分明看得清楚,整个过程中季扬着急恐慌的神情和一直发抖的手。她好几次想上前去帮忙,却又觉得不知道要怎么做。嘴巴就自顾的张合道出了张达病重的原因,季扬听后手抖得更厉害了。这让李秀美更觉得好像自己不过是个碍事的存在。
“救护车快来了,我抱达达到大门口去等。” 说着季扬就抱起张达往门口冲去。
李秀美急忙的赶在他给他开门,季扬冲出门后,又顿了下来回头跟李秀美说。“那,小扬扬就摆拜托你了。”
“嗯。”李秀美只来得及点头,季扬已经奔跑出去了。
李秀美看着季扬有些吃力却依旧快速离去的背影,有些诧异。不过比张达高两公分,他是怎样能从楼上一直抱着他跑出去的?
之后的整整两天,季扬一直陪在确诊为急性肺炎的张达身边。李秀美每次送吃的东西去的时候,都会看到季扬的右手从被子下面抽出;她知道,那是在握着张达的左手。
季扬吃饭都是匆匆扒了几口,然后就说谢谢,我饱了,好像只是为了应付李秀美。她本想说可以让她帮忙照看一下张达,这样他至少可以回去冲个澡换身衣服休息下。可是看他盯着张达的样子,话几次到了嘴边却通通咽回去。
李秀美很快就会离开病房,再在窗口盯着张达因持续发烧而通红的脸和季扬直挺的背影;还有他又藏到被子下的右手。眼睛很快就会酸疼有泪掉下,可李秀美也宁愿相信只是因为没有长时间没有眨眼睛。
李秀美奇怪的是,张达一直高烧不退昏迷不醒,季扬内心的焦急不安,内疚自责定是成倍的增长着,可他却还是能保持着清淡平和的表情。好像那晚焦急的面容和发抖的手不过是她的幻觉。
那两天,季扬的表情能让她莫名的就觉得安心,总相信张达一定会度过难关的。但其实,见到季扬的第一眼,正是他那清淡平和的表情让她意识到了自己必然的失败。那天是小张扬出生的第三天,季扬买来了一堆的婴儿用品从广州赶来。
“你好,我是季扬。这是给小孩的一些小东西。”季扬向微微的点了点下头,眼神不躲不闪,然后把东西递给了张达。
季扬。她听到这个名字太多次了,每次入夜,张达压低声音讲电话,第一句,都是,季扬。李秀美看着季扬与张达并肩走向婴儿室的背影,她听见自己的心中有个声音说,张达不会再要你了。可是看到张达抱着孩子到自己怀里时高兴得意的样子,她又跟自己说,或许张达会为了孩子留在我的身边的,他还没有说,不要我。
腊月二十七,张达说他今年得去广州过春节。
腊月二十八,小张扬的满月。李秀美坚持让在身边照顾自己的母亲回家乡过年,说自己有张达照顾,不用担心。
腊月二十九,李秀美抱着小张扬,跟在张达的后面。她说,你去哪我就跟去哪里。你不能抛下我和孩子。穿过狭长的小巷,走到人来人往的大街,上了一辆拥挤的公交车,到了人山人海的车站。李秀美一直跟在张达的身后。李秀美一直没有机会看一下周围或者是仰头看一下天,可是她直觉是阴冷大风的一天。天一定比往常低,而且越来越低,因为她总觉得特别的压抑,呼吸都困难。而张达一直铁青着脸,却默许了她的行为。当张达从售票窗口拿着两张票走向她的时候,李秀美听见内心长长的舒了一口气,然后她把怀里的张扬抱得更紧了。
再见到季扬时,一种李秀美无法读解的复杂表情在他的脸上一闪而逝,然后继续他的平和。他带他们去吃饭,从头到尾三个人都很沉默,只有小张扬偶尔咿咿呀呀的声音。李秀美全身都抑不住的发抖,她只好不停的摇晃着怀里的小张扬。
吃完饭,季扬带着他们到广州最繁华的地段,又给小张扬买了一些的衣物。李秀美记得那天因为是年关,街上的人多得可怕。一路上,季扬抱着小孩,张达的手拉着小孩的衣服,搭在季扬的手臂上。李秀美总是瞬间就会被人流冲走,她需要不停的四处张望寻找他们。有时她找到他们的时候,季扬正好回头看到她,会跟她轻轻点了下头,眼神也是温和的。李秀美觉得自己眼里好像总含着泪水,马上要掉下来了。再晚点的时候,人更是多得无法无天。李秀美内心的恐惧一阵高过一阵。她对自己说,让我再任性一回,再坚持一会。
希望,就算已被降格为幻想,在一无所有的心里,也具有强大的力量。
“今晚你们住在这里吧,我到朋友家挤一下。”再回到季扬的住处时,他说。
张达送他出去的时候,透过没关紧被风刮出的门缝,李秀美看见季扬温柔的摸摸了张达的头发,在他唇上轻轻的印下一个吻然后转身走了。张达一直看着季扬离去的背影,哪怕他的背影已经消失了很久。
那一晚,李秀美一夜无眠。天刚亮,她留了一张纸条,抱着孩子回珠海了。回到住处时,楼下奔跑着许多穿着新衣玩闹的孩子。怀里的小张扬,睁开睡眼,柔柔的冲她笑了笑,李秀美一下子坐倒在地,“哇”的哭出声来,吓得孩子也跟着大声哭起来。可那时,她也还是,依旧不愿意承认已真的失去了张达。怎么可以真的没有他?没有了他,她可以怎么活下去呢?
“季扬…”
把李秀美从回忆中拉出来的是张达无意识的梦呓,原来他已经睡着了。心象被钝挫了一下,却不知道是什么滋味。再细看张达的脸,却发现有不同寻常的红晕,刚伸手想去探他的额头,身后的门却被推开了。回头一看,是季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