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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第 7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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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了城市的灯光,车水马龙,大街小巷的新鲜玩意,幽暗的山林里便顿时没了那种特征强烈的年代感。
恍恍惚惚地,叶昭阳觉得自己又回到了那个不见天日的噩梦里。
三百余里的北邙山脉,入夜以后,也总是这样冷的。
零零碎碎的阳光透过枝叶间的缝隙散落在地上,叶昭阳闭着双眼在林间穿行,凝神细听着周围的动静。
飒飒的风声,像是那一年,叛军南下,无数匹战马迎着夜色疾奔。
他是乱世之中九死一生的将军,身上自有一股傲视天下的气概,举手投足都是凛然战意。他每个字都掷地有声,一句话常常就能决定许多人的生死,所以大概,他是不常说话的。
初入战场的时候,叶昭阳常常疑心自己看到的只是一个远方征人的幻影,一伸出手去就没了,尽管他明明就在自己身边。
手中的剑发出轻微的响声,叶昭阳在一丛灌木边站住了。
流星如雨而落,炮火轰然炸响,断壁残垣,铺陈千里的战线,断翅的飞鸟彻夜哀鸣,他们赶了百里又百里的路,只为追回曾经的盛世大唐。
好,你若要半步不退,我又何惧心剑相随。
他缓缓睁开双眼,视线下移,脚下的泥地中,赫然是一只巨大兽爪留下的清晰印记。
灰狐在老家那一带可算是极其稀有的动物,幽喃打小满山遍野地跑,也只远远见过几只,这么近距离接触这种珍稀动物可谓是第一次。
之前被唐青流早早嘱咐过,这只动物跟整件案子可能有匪浅的关联,务必要抓回去,至少也要掌握它的去向,不能放任其跑得不知所踪。
因为没什么跟灰狐打交道的经验,幽喃只准备了些精油,事先做成寻常火狐会喜欢的味道抹在身上,也不知是因为准备时间仓促,精油做得不够完美,还是因为这只狐狸脾性古怪,总之一点用处都没有起到。
灰狐毛茸茸的大尾巴甩了幽喃一脸,高傲地扭了个头,跳上了一边的酒柜。
幽喃忙跟去抓,手还没碰到它的毛,灰狐又跳下了酒柜,往厨房跑去。
这狐狸若说是要跑也跑得不快,却又偏偏不肯乖乖让幽喃碰到,仿佛是故意要遛着他玩儿一样,没一会幽喃就绕着屋子跑得气喘吁吁。
在这人狐追逐战中,他也一时疏忽没有注意到亮起来的手表,直到身在二楼的唐青流喊他才反应过来。
唐青流沉着脸走过来,道:“奚炎说过,若是……”
“若是那时候,我还没有失去意识,我会把定位芯片贴在身上。”奚炎伸出两根手指,指间不知何时夹上了一枚小小的尚未拆封的芯片,“本来我在附近的沼泽地里事先埋好了足够的炸药,但后来又改到了这座山谷。所以……可能的话,我会自己来引爆它。”
他偏了偏头,朝他们刚刚离开的方向示意了一下。
唐青流沉默不语,而幽喃心直口快地问道:“为什么?顺便处理那些血噬的尸体?一举两……”
后面的话被唐青流一个眼神逼了回去。
奚炎笑了笑,没有回答他的话,只接着方才的话茬道:“但这多年以来,我却未有见过可与人有分毫交流的血噬,问过张教授,他在当年的研究里,也没能断定这种病毒发作是否会让人理智全无。”
“我,我师父……”幽喃犹豫了一下,道,“或许我可以……”
“没用的。”奚炎说,“就算我们现在推测出神龟的力量或许在某种程度上影响着病毒的作用,也是徒劳。张教授自己亲手配置的药物,他最清楚效果,毒素一旦发作,便是不可逆的进程,他常年研制新型药物对抗这种病毒,其实自己也知道,最后只会失败。”
他的话犹在耳畔。
不对,不对。
如果血噬病毒是不可逆的,夏树为什么可以在人与兽这两种状态中进行转换?
绝对有哪里不对。
但应该从哪里开始?夏树的骨饰?她饲养的灰狐?那天夜里危机四伏的丛林?还是,五年前,师父亲手调配的那一针?
幽喃惊疑不定地想着。
“我先走一步。”唐青流走过来,神情严肃地拍了拍他的肩,道,“芯片既然有效,想必他会……”
他欲言又止。
这么说来,化身血噬的人,未必就像他们所想,不过是只知杀戮的凶器。
一直以来都宣称“变成血噬的人,便不能再称为人”的他忽然有些迷惘了,即将要面对的是几个月来共处的同事,他们曾经并肩作战,但现在或许却要互相残杀。
他们年纪都不大,却早已提前预支了人生经历一般,见过了太多人情冷暖,生离死别,不得不承认,奚炎和他是有那么一点相通之处的,正是这么灵犀一点,让他在与对方共事的时候感到格外的舒服。
作为一个“已死之人”,唐青流历来觉得自己早就参透生死之秘,将之看得再寡淡不过,但这个小镇却像八年前的贵州山区一般,忽然扭转了他多年来的认知。
原来他还是有放不下的人,有做不到的事。
唐青流嘴角浮上一抹自嘲的笑意,稍纵即逝,他转身大步流星地朝门口走去,吩咐道:“你就好好看着这只狐狸,顺便调查一下夏树的房间。”
“等等!”幽喃反手拽住了他,“我也得去!”
唐青流皱了皱眉:“你去添什么乱?想再被石头埋一次吗?”
幽喃只当他是有意戳自己痛处想让自己知难而退,不满道:“那是赶巧了!往常山石滑落什么的,我怎么可能躲不过!……这次的问题,一样属于我们职责范围内,我有义务到场。”
唐青流看了眼他一脸正经的表情,道:“神经病。”
说罢,袖子里的锁链毫无预警地坠了下来,随着他一个漫不经心的抬手,在空中滑过一道优雅的弧线,再收回来的时候,锁链尽头五花大绑着一只显然是还没反应过来的灰狐。
唐青流揪着狐狸的脖子丢到了幽喃怀里,幽喃下意识接了,见他一个转身又要走,忙喊道:“唐青流!”
“我真得赶紧去了。”唐青流回头看他,“你把这里处理完再说,爱去哪送死随你,但是这只狐狸绝对不能放。”
他顿了顿,又道:“我只是想去看看情况,不到万不得已,我也不想动手杀他。”
幽喃无比震惊地看着他,仿佛不认识这个人一般,直到唐青流的背影消失在门外才打了个冷战回过神来,看向怀里呆若木鸡的灰狐。
“看来刚才他那一锁链把你甩得不轻,七荤八素的吧?”幽喃摸了摸灰狐的脑袋,“唉,我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