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策藏]活着这件小事儿》斛斯扇

40、第 40 章

　　叶昭阳再次醒来的时候窗外已经天光大亮，浑身上下都难受极了，在他努力想要睁开眼睛的过程中，先一步恢复的听力捕捉到了床边低低的交谈声。
　　是谁在那里说话？
　　他不安地动了动身体，发出了些无意义的闷哼声，交谈声立刻停止了，下一秒，他的手腕被人按住，奚炎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你躺好，别乱动。”
　　叶昭阳终于勉力将眼皮掀起一条缝，奚炎略带担忧的脸随即出现在他眼前，而在床边不远处，还站着个穿着白大褂的女人。
　　女人看起来非常眼熟，她戴着一副夸张的镜框，但这丝毫没有引起叶昭阳的兴致，他只是匆匆扫了一眼，便移开了目光，看向自己的手背——那里扎着针头，后面连接着透明的软管，不知什么液体正在一滴滴地通过那里流进自己的身体。
　　“怎么了？”奚炎见他愣愣地不说话，关切地问道，“哪里不舒服？”
　　叶昭阳又将目光放回他的脸上，使劲摇了摇头。

　　脱脱插嘴道：“这要在我们蒙古呀，药都用不着吃……放放血，刮两下就得，到了你们这内陆，什么都不方便。”
　　奚炎头也不回道：“都什么年代了，还放血，你不怕被投诉啊。”
　　脱脱用生硬的普通话说：“要不说你们娇气。”
　　奚炎咧嘴一笑，道：“是这少爷娇气。”
　　“也是。”脱脱摸着下巴点了点头，“吹吹冷风喝喝饮料就又犯胃病了，太金贵。但是话说回来，上次都嘱咐过不能食用刺激性食品饮料了吧？这才几天，又破戒！”
　　奚炎叹了口气，转过头，一脸真诚地说：“都怪我。”
　　脱脱来这里次数多了，渐渐也唠叨起来：“每次还要把点滴架给你搬过来，我这老胳膊老腿……”
　　“是是，也怪我。”奚炎说，“下次我一定开车去接您。”
　　“上次你也是这么说的。”脱脱瞪了他一眼，“行了，医院里还有点事，我得去看看，等点滴完了我再回来。”
　　“我送送您。”
　　“免了，多记着点我的话就行了。”脱脱推了推镜框，踩着高跟鞋，一甩头出了门，咯噔咯噔地下楼了，一直安静趴着的阿飞立刻从床角跳起来很有眼力价的跟出去送客了。

　　奚炎笑着目送她熟门熟路的背影，又转回身来，理了理叶昭阳散落在枕边的长发，问：“饿吗？我去给你熬点粥吧。”
　　叶昭阳用没有被扎针的那只手揉了揉眼睛，有气无力道：“这是怎么了。”
　　“你还问呢。”奚炎在床边坐下，给他掖了掖被角，道，“一大早就听你喊疼，冷汗湿了一枕头，我赶紧把脱脱医生喊来了，说是肠胃又受刺激了……还有点低烧，按理说，真应该送你去医院的。”他都开始为未来人类的健康水平担忧了。
　　叶昭阳闭了闭眼，这才隐约想起来是有这么一茬，哑声道：“我好多了。”
　　“你……”奚炎半晌无语，试探性地开口道，“你为什么讨厌医院？”
　　叶昭阳定定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奚炎本也没抱希望他会回答自己，想了想，又道：“上次我去医院给肩膀打石膏，是不是不应该让你跟我一起？你会……觉得很讨厌吗？”
　　“不会！”叶昭阳立刻说，头摇得拨浪鼓一样，“不……不会的，我，我愿意的。”
　　“那你为什么现在不愿意去了呢？”奚炎循循善诱道，“你要知道，现在安格拉的医疗资源可紧张了，幽喃他们都忙得脚不沾地，你看，脱脱医生就算出个诊都要抽空过来。你要是能去医院啊，他们的工作效率肯定更高了……咦，我这话好像不太对。咳。你最好自己多注意下饮食，不要再生病了啊。”
　　叶昭阳安静地看着他，沉默了片刻，道：“我不喜欢那。”
　　奚炎眼神一闪，握了握他的手，鼓励地看着他，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叶昭阳垂下眼，道：“那里有很多坏人，会把人抓进去。我不想被抓进去。”
　　奚炎又不懂了：“你曾经被抓进去过吗？”
　　“嗯。”叶昭阳点了点头。
　　“可是……”奚炎困惑地抓了抓头发，“他们为什么抓你呢？还有，你这么厉害，可以跟血噬对打，怎么会怕坏人抓呢？”
　　这疑问也不是没有道理，起码经过昨天晚上，他觉得自己再也不会担心叶昭阳一个人出门会碰到危险了。
　　——呃，他是说，没有之前那么担心了。
　　“我不知道。”叶昭阳闷闷地说，“他们会用很厉害的东西，让我动不了，发不出声音，爬不起来……他们侮辱我，却又不让我死。我讨厌那里。”

　　奚炎蓦地感觉心里被什么猛力地扎了一下，又酸又疼。有的时候，他很难想象叶昭阳口中的世界，就像他不明白为什么睡觉就会有人死去，医院里会有坏人跑来抓人的设定，但他还是觉得心疼极了。
　　他慢慢伸出手，用掌心贴着叶昭阳的侧脸，轻声问：“那么难过吗？你都想要一死百了？”
　　他掌心的温度恰好缓解了叶昭阳肌肤的灼热感，那迷人的清凉使得叶昭阳不由自主地贴过去蹭了蹭，然后说：“是啊……但是，我不会死的。”
　　奚炎一动不动地坐在原地，叶昭阳发着低热的气息呼在他的手心，他听见他这样说：“我不会死的。我还要等你。”
　　等我……等我什么呢？
　　奚炎想问。
　　可他却忽然间像是被一只利爪攫住了喉咙，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本台讯，红绸饭店从周一起宣布无限期停业，配合警方调查并进行整顿检修。警方提示，命案当天在现场检测出有毒气体，他们正在着手处理，近期请广大居民近期远离该建筑。
　　如果有更新一步的消息，我们会及时通报给大家。

　　几天后，再次经过红绸饭店时，奚炎发现那里已经被全部封锁，复古而华贵的大门被贴上了数层封条，周围的小路没有任何人经过。
　　门前的旗杆上还挂着国旗和印着黑红相间的饭店标志旗，在寒冷的北风中猎猎而舞。
　　中心广场的另一端建设了一间小教堂，圣诞节刚过，往年里教堂传统而亮眼的的圣诞“盛装”已经被早早拆了下来，露出铁灰色的外墙。
　　教堂门口摆着一些当地人送来的白色鲜花，整整齐齐地放在台阶边上，排成几排，像是一页铺满线谱的休止符。
　　奚炎将车停在饭店门外，独自站在冬日午后的冷风里，抽完了一支烟。尼古丁在喉咙里火辣辣地灼烧着，如同烈酒入喉。
　　又是一年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