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团扇颜

1、第 1 章 你的笑，是

　　青石板的小道，红砖白墙，摇曳的柳条，掩映的黄花。
　　嫣然躲在墙角，远远的，胆颤心惊地朝小巷尽头破旧的房屋处望了一眼。
　　这是嫣然最后一次见到那个人贩子。
　　官差推门而入，对房屋进行彻查，在他的手脚上加上铁链。
　　没有哭喊，没有反抗，甚至没有争辩。
　　整个过程中他一直保持着出乎寻常的平静。
　　好像他一身清白从未犯事，好像从始至终只是两个官差在舞台上自导自演的一场闹剧，更好像这个人贩子是杜撰出来的根本不存在的角色。
　　只除了官差在“吱呀—”声中合上老旧掉漆的木门，并在上头贴上交错的封条时，他从容前行的步伐似是顿了一下。
　　多年后回想起来，光彩斑斓的画面里唯一入了她的眼的，却只有他。
　　污浊不堪却又冰清玉洁的他。
　　那个身影就像一根枯藤，将断未断，就着暗哑的颜色一点一点拔长，在嫣然的心上勒出一道道怎么抹也抹不平的印痕。
　　每每午夜梦回，无论身后的景物换上千次万次，那个身影像扎了根似地立在那里，拔不掉。
　　她在梦里将他骂的狗血淋头，她在梦里疯似地举着器物往他身上砸，她在梦里发狠地跑想要离开。
　　然而他一言不发，只紧紧抱住她，紧的她快喘不过气来。
　　于是她就抓了一旁的短刀来捅他，他依旧一声不吭，也丝毫不松手。
　　他是个哑巴，从她第一次见他起。
　　那时她被丢在路边，眼见着天色渐渐暗下来，五六岁的女娃已晓得什么叫害怕。
　　他便是这时从远处走来，凝视着瑟瑟发抖的她，继而牵起她的手，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带她来到一座破败的大院里。屋里有几个与她年纪相仿的女娃。
　　后来她长大了，去学堂里念书，懂的事也渐渐多起来。
　　女娃子们一个个离去。最后只剩下他和她。
　　一日她偷偷报了官并连夜离开了他们一起生活的地方。
　　长长的旅途，颠沛流离。
　　她做了有钱人家的夫人，却总睡不安稳。总想起以前的那些日子，有他的日子。
　　他给她买糖葫芦。
　　他给她买好看的衣裳。
　　夜里嫣然觉得冷，他就把自己的棉被都盖在她身上。
　　有一回嫣然发了高烧，他抱着嫣然寻了好几家大夫，最后还是他当了贴身的玉器换得抓药的银两，嫣然才捡回一条小命。
　　明明是人贩子，却过得清贫如白面书生。
　　嫣然忽然觉得，她似乎从来都没有弄懂过他。还是说，他从来都没给过她靠近的机会。
　　“夫人，买串糖葫芦么？”女娃清脆的叫卖声将她的飘渺的思绪拉回现世。
　　她犹豫了一会，终于掏出一线钱，“给我一串。”
　　“我要吃糖葫芦！我要吃糖葫芦！”
　　她看着他有些羞赧地低下头就知道他口袋里一定没带钱。
　　嫣然从小就很倔强。更何况是让他为难的事，她更加乐意去做。
　　“我要吃糖葫芦！我就要吃糖葫芦！”
　　在这儿等着，我一会儿就过来。他示意。
　　他去当铺换了钱，回来的时候，她却不在了。
　　那是嫣然第一次试图逃跑。可她还是回来了。因为离了他，她根本就没有办法过活。
　　她战战兢兢回去的时候，糖葫芦放在桌上，裹在外头的糖已经开始化了。他就坐在边上，眼神蓦地一亮。
　　“我回来了。”
　　是了，那个时候并不仅仅是因为舍不得糖葫芦，还有一个原因，觉得他可怜。
　　糖葫芦化了水滴在嫣然手上。她才发觉，自己竟然走了那么远。朝着当年她离开的方向。
　　贩卖人口并非死罪，过了这么多年，他也应该从牢里回来了。或许，还会回到当年他们一起住的老宅院。
　　到达那个破旧的宅院，已经是个把月后的事情了。
　　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显破旧的木门忽然被拉开，她的心吊到了嗓子眼。
　　出来的却不是熟悉的面孔。只是一个素未谋面、衣着破旧的老人。
　　都说怕什么来什么。可她怕了他这么多年，却连他最后一面也未能见到。
　　时过境迁。
　　她鼻子一酸。原来，真的过去了这么多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