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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腊月的街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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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红、小华、小凤,三个孩子堵在门口,头伸着看小末的家。
“是比以前好看多了。”钱红说。
“要是我家也能这样弄弄多好。”周小凤羡慕地自语。
屋子四壁是用报纸糊的干干净净,有棱有角,房顶却是用白纸糊成,这样显得很有层次感,没有那种人被报纸困住的压抑。这是新国的创意,花了五毛钱买了十张大白纸,头都快仰成平的了,才糊好。
姑娘们挤在门口叽叽喳喳,被小末妈喊进来,三个丫头规规规矩地坐着。她问小凤:“你哥在学校过得咋样啊?”“我也不清楚。不过听家里大人说学校每月发有生活费,吃喝没问题,比家里要好点。”“估计是的,昨天我在门口看见你哥好象长胖了,变白了。”钱红小大人似的附和。
“那是自然,家里吃顿饱饭都难,大男孩儿了正长身体的时候也见不到个荤气,学校国家有补助,生活自然要好一些。看到没,你们这一个个小姑娘也要好好学习,不然就要下地干活,被太阳晒得黑黑的,难看死了。”
“难看就难看,我不怕晒。”小凤说。
“我要是不好好学非被我妈骂死。”小华说。
钱红笑了。
“你笑得美是吧?不就是你家商品粮吗?”
小凤讽钱红。小凤笨是笨,但也知道吃商品粮的好处,就是高人一等嘛。
“得了,那是国家政策,关钱红啥事。”小末妈解释。
一群不懂世事的女人在屋里瞎聊天,小末不关心她们的话,只是听大伙儿这么开心的扯着,在这冬日沉闷的季节,这种氛围,她很开心很快乐。
为了迎接新年,这几天家家户户都在打米打面,没有多少钱来买其他的东西,但起码要做到米面不缺呀。一大早,总会看到板车拉着粮食吱吱呀呀不停地在巷子里来往。可以想象镇子东头那家唯一的打面厂这段时间该有多么的繁忙。
新国每天下班回来还有一个雷打不动的活计要做――挑水。这一片的吃水都要往镇外一里多的田野里去挑水,那里有一口水井,长年水质不错。弄不懂为什么镇子中间没水井,偏要往那么远的地方去挑。可是,事实就这样,人们吃水长年就是往那去挑。偶尔小末会听大人说,某某今天跳井了,她从没敢问跳的井是不是就是吃水的那口,太可怕了。
家里的水缸不小,足足得两担水才能装满。新国长年累月挑水,有时也会有怨言,在火光大日头的时候或是泥泞难走的时候。父亲就会安慰说:“不要急,不要急,过两年就让新中干这活儿。原来不一直是你大姐在挑吗?一个个往下轮。”小夏一听就急了,“新中现在不在家,您是不是想让我去接着挑呀。我可干不了。”
“干不了你就和小末一起抬水。反正总不能让我和你妈去做这事吧。你看秀荣们一家全是女孩子怎么吃水的?还不是一个一个往下排?大的要到外面做事,就由小一点的接着做。你可看到哪一家为挑水起争执的?”父亲教训他们。
“您是没听到她们姐妹几个诉苦吧?下雨下雪天,她们不知道摔过多少跤!水桶估计都破了好几个了!”小夏说得绘声绘色,一家人忍不住都笑开了。
唉,在那种难过的年月里,有时想想,家里没个男孩子真是有诸多为难之处呢。
早饭过后,程谷过来问小夏,“今天是迂集,我妈让我到集上卖几个鸡蛋。我俩一起行吧?”“那我问一下我妈看我家有东西换吗。”小夏说。
“我也要去。”小末也想出去玩,赶紧地起床。
“家里也没什么值钱的东西能拿出去卖,就是一袋芝麻能换俩钱,但是我们自己也要打油吃。”
“要不弄点玉米出去,能卖就卖,不能卖就算了。”母亲最后决定装了半袋玉米,让姐妹俩抬着上街去。
广场上人声喧哗,猪牛羊的叫声更是不绝于耳。少数人是来卖点杂粮,还有很多人来卖小猪、牛、羊这类值钱一些的畜生,想过个宽松年。农民们习惯于群聚在一起,抽着烟袋,互相以借火为由头,搭个话,按类别蹲在广场上等待买主。那些被绑住一条腿的公鸡、母鸡、鸭子和鹅为争取自由,也是闹腾的起劲,翅膀在地上扇起一团团的灰尘。过惯了农村田园生活,一下子投身在这十里洋场,家禽们可能都有点受惊了吧。
很多街上的小孩也其中穿梭,他们是来寻个新鲜,度过这无聊的寒假。农村来的孩子大都和闫土一样,老老实实地待在大人身边守着出售的东西,拿眼东瞧西看,不敢离开。
卖甘榨的男人,三十多岁,古铜色的方脸上一双大眼挺精神,穿着一件灰色旧棉袄,一条同色旧裤子,腰里绑根蓝布带,一双棉鞋底上沾满黄泥巴。他那一捆青青的甘榨上,拦腰在用绳子捆着,上面插着一把劈甘榨的刀,看起来十分锋利。只见他站在路边使劲吆喝着:“甘榨五分一根,不甜不要钱!”
广场上叫得最响的从来就是卖老鼠药的,那人在地上摊一个大塑料,上面放着五颜六色的药瓶,还有大大小小的老鼠尸体现身说法,卖药的人手持喇叭操着河南话不停地宣传:“快来瞧快来看,只毒老鼠不毒猫,大的吃了蹦三蹦,小的吃了不会动。。。”药摊前已经蹲了好几个小孩子在围观,还有一些成年人也在看。
远处偏远一点的地方可以看到卖树苗的,拉车卖柴火的,反正熙熙攘攘。“这么多人就是没有玩杂技的,不好玩。”小末有点意见。
“行啦,我和程谷在这儿守着。你自己去玩吧。”小夏和程谷也来到卖杂粮的人群中间找个地儿等待买主。
“今天这么多人,陈雨家馆子一定很忙。”程谷望着不远处冒着青烟的陈大炮的馆子对小夏说。
“肯定了。”
“唉,她好幸福呀。天天吃好的,油馍,糊辣汤,嗯,想着都流口水。”程谷一脸神往。
“谁让人家爹会这手艺呀!”小夏无奈地表示。
“我们在家常吃黑面馍,还有玉米面馍。都不好吃,但又没办法。我妈总说粮食不够吃,得省着点。你家吃这些吗?”程谷问。
“偶尔会吃玉米面摊的饼子。我觉得还行呀。黑馍窝头我妈没做过。应该也好吃吧?红薯面做的,对不?”
“对呀。只是偶尔一吃还行,天天吃就很难吃了。”程谷是一脸愁怅。
小夏理解程谷家的情况,没有男人的家,真不行。
“我妈说,过年我可能又要穿我姐的旧衣服了。今年工分挣的不多,队里好象分不到多少钱,开春还要交学费什么的,没钱。家里除了这几个鸡蛋,也没别的东西能换个钱。”程谷诉苦说。
“真羡慕你家,你爸能拿工资,怎么也好过点。你看我妈,为了养活我们几个,背地里老偷人家东西。就这,日子过得也紧巴巴的。”程谷倒不回避母亲偷东西的事实。
“你也别难过,要不了几年,你弟长大了,能干活挣工分了,就会好多了。”小夏安慰她。
“我家也不好过。人多,我爸又好朋友,家里开支大,我看我家有什么?也只是顾个吃饭而矣。昨晚,我爸还在说今年又欠队上钱,年年要吃救济。就凭我爸一个人的粮食能有个什么用?又不是象钱红家,一家商品粮。”小夏接着说。
“以后能嫁个钱红家那样的人家就好了。”程谷笑着说。
“不过,人家也不会要我,商品粮的人只会找商品粮。”她补充。
小夏笑了。两人望着往来人流,盼着赶快把东西出手。
东西还没卖完,小末又蹦跳着来了。手里拿着一大包炒葵花籽。“姐,给你吃,好香哟!”她高兴地对小夏说。
“咦,你哪儿弄来的?”小夏好奇地问。
“我去爸厂里玩了一会儿,爸给了我一毛钱,我花五分钱买了一两瓜籽,挺香的。”小末把纸包打开,让小夏吃。
小夏先给程谷分了一把,然后自己倒了一点,纸包仍给小末。“又去找爸烦人去了?没事儿你净爱乱花钱。”程谷笑着听小夏嗔怪妹妹。
“小嘛,都这样。”程谷理解地说。
小末耳朵都听得起茧子了,只当没听见,高高兴兴地站在姐姐身边吃着瓜籽。
“嗳嗳嗳,何刚!还有一女的!”小末突然叫起来。
“哪哪?”小夏直着脖子左右看。
“左边,左边,穿蓝布衣服。”
“废话,到处都是蓝布衣服!”
“旁边一个红衣服女的。”小末指着远处说。
的确是何刚,等遮挡的人闪到一边,小夏看清了。也确有一女的,长长的辫子,红袄子,蓝裤子,身材苗条,但没看清长相。
“谁呀,你俩这么起劲?”程谷不解地问。
“没什么,一个大哥。”小夏回答说。
程谷的鸡蛋很快卖掉了,一毛钱四个,她卖了二块多,一个干部模样的男人一下买走了。
小夏的玉米却不好卖。“要不,算了,咱不卖了,我妈也没指望能把它卖出去。下午我去打玉米花,反正过年家里花生,瓜籽,炸米花,啥都还没准备。”小夏对程谷说。
“好啊。我同意。炸米花我跟你一起去。刚好我这儿还有五分钱能用上。”小末倒是挺大方。
“那老头儿的炉子就在百杂店边儿上。”程谷提醒说。
三个人一起回去,程谷和小夏抬着玉米袋。
下午,天上又飘起了零碎的雪花片,街上行人散去,顿觉空阔。乌青的天空下,雪花似乎不是水做的,落地勉强打湿一点尘土。寒意尚未来临,些许有些热的感觉。老天,也是在酝酿感觉吧。
炸米花的老人六十多岁,一条肮脏的灰布条缠在脖子上,上面黑斑可见。身上的袄子和棉裤都是很旧的,他戴着一顶黑皮帽,象是伴他多年了。老人胡子有些长了,夹着白色,多日未理的样子,他的一双手又黑又瘦,指甲因为不停地触摸柴火里面都是黑灰。
不论他的形象如何,在冬日里,年关口,他都是镇上最受孩子们欢迎的人,近似于圣诞老人。
他身旁放着好几筐玉米,还有大米。现在,他坐在小椅子上不停地搅着被火薰的跟鱼雷似的装置,玉米就装在里面,鱼头顶着个圆圆的白底的时间表,记着什么,小孩子也看不懂。鱼雷放在火上烤啊转啊,时间一到,老人提起鱼雷,将口对准地上那长蛇一样的口袋,用一根黑亮的铁棍一别鱼头,只听超响的“嘭”的一声,鱼盖打开,白烟腾起,香气四溢,刚才长蛇皮一样瘪在一起的灰袋子立马鼓起,如一条吞了大象的活蛇。孩子们有经验,看老头儿提鱼雷,一个个早跑的远远的,捂起耳朵,眼挤着,等待这惊心动魄的一幕。这是一幕剧的高潮呀,尽管它令人恐惧。
响声结束,一群孩子又小鸟归巢似的涌过来,挤在一起看老头儿将玉米花倒进主人的袋子里。然后,又将下一家的玉米放进鱼雷,加上糖精,开始下一锅的制作。调皮的孩子就在地上捡着漏掉的米花填进嘴里,咂着,十分满足。
小末和小夏也站在旁边欣赏着,对小末而言,这一切有一种说不出的美感。它让冬天不那么寒冷,它让生活有盼头,它是年关的先锋,它也能消除物质的贫乏,它也带来了快乐。
米花一炸,大人小孩都怀着愉快的心情准备迎接新年了,什么困难暂都不必想,而是一门心思考虑怎样备齐年货,尽量让一切丰富!
细雪渐渐变密变大,温度也下降了不少。散落地上的长长短短的麦秸上、碎纸上、各种垃圾上已有一层白色。老头儿还在炸着最后一锅米花。
小末准备回家了,回头儿却看见百杂店门口地上躺着一个人,身上已是白雪覆盖。有个人在喊,却无回音。
“酒鬼!别管他!”小夏回望一眼,拉小末回家。
不知道为什么,每次在迂集总有很多人喝得东倒西歪,踉踉跄跄,甚至于象今天这个人,随地而倒,卧于雪中,不省人事。小末每次看到这种人,都在想他们最后是怎么回去的,总不会冻死街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