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5、碎片 当天下午, ...
-
当天下午,文真偕同罗笙来到村长家吊祭死者。装饰着黑纱白布的院子里站满了人,使得整个地方水泄不通。过了将近半个钟头,人散得差不多了,她们才终于见到村长。
屋子里很闷热,一群飞虫绕着房顶一盏灯泡打转,不停地撞向玻璃,徒劳地发出啪啪的声音。
村长坐在昏黄的灯光下,目光呆滞,像尊蜡像,桌上放着一碗凉透的面,一筷未动。窗外是一片夕阳余烬,比血还浓稠,比火还爆烈。
罗笙轻唤了他一声,老人这才强打起精神,露出比哭还要痛苦的微笑。
尸体停放在里侧的角落,被临时拉起的白色的帷帐挡住,但天气炎热,已经开始散发异味,文真走进屋子时就察觉到了。昏暗的房间里燃着檀香,与秽气混合起来,让人感到凄惨绝望。
她与自己名义上的这个学生只有几面之缘,不过正值青春的鲜花过早凋谢,也会让人感觉可惜。
“我不知该如何安慰您,倘若有任何需要帮忙的地方,您尽管开口。”
随后,文真简单地说了一下自己的发现,并询问是否有第三条道路可以连通山下和山顶。
“那是仅有的两条道路。”村长听了这些话,脸愈发灰败,“这都是我的报应呀……”
可话音未落,白色帷帐晃动了一下,被掀开了,后面走出一个陌生人。
他是个清秀的男人,但年纪轻轻,额心却已有深深的皱纹,分明是思虑过重,眼下两道青黑显得他面容阴郁,个头不高但身材比例很好,卫衣的帽子罩在头上,眼睛隐在黑暗中,如泥泞般没有光。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和一支笔,迅速写了几个字:不是报应。
——原来,他是个哑巴。
他翻了一页又毅然决然地写道:血债血偿。
这几个字如同电流戳在神经上,村长猛站起来,手掌狠狠地拍在桌子上,发出巨大的响声,这个动作碰翻了桌上的面碗,瓷器和食物一起摔在地上,成了一地狼藉。
这一诡异的时刻仿佛凝固了,他失魂落魄地瞪着前方,仿佛透不过气似的,胸口剧烈地起伏:“文真老师,罗笙,谢谢你们来看我,今天请先回去吧。”
从村长家回来后,文真在院子里坐了很久,她的膝盖上放了本书,是托朋友寄过来的,但只看了几眼,她就仰头开始望天。
夜幕在半小时前已经降临,今晚没有月亮,但天空晴朗,漫漫星光,比她在城市里看到的亮许多,大许多,似乎更近,更清晰,更加触手可及。
罗笙悄悄站在她身后,抱了一条旧毛毯,披在她肩头。
她回头望了一眼,微笑道:“谢谢。”
“没,没什么。”
夜枭的叫声忽高忽低,在树林深处盘旋。今天的夜晚依旧不宁静,充斥着无数幽怨的生灵。
罗笙外面罩了一件单薄宽大的外套,看起来不太合体,她在离她几步的木头台阶上坐下,像往常一样,拘束而腼腆,仿佛心底畏惧她似的。
“老师在想季箫的事吗?”她轻轻开口。
“嗯。”文真应了一声,望向她,但罗笙迅速垂下头,过了会儿,小小声说,“您觉得是意外吗?”
“如果你问的是我的直觉,那么我会回答不是。”
“所以,真有一个凶手吗?”
文真不置可否:“这只能算我个人猜测,需要有更多证据去验证。”
“可是哪有头绪呢?”
“线索其实很多,但重要的是将其合理拼接,假如一切都是串在一根线上的珠子,那么不如从无故多出的四具骨骸,和神秘的山谷中,两栋烧毁的房子考虑,是否可以大胆联想,四个人就是在那里遭了一场横祸,不知是人为还是意外,死在大火中。”
“其次,过去三十年间,村里发生最怪异的事情,就是连续不断的失踪案。分析失踪者的资料后我发现,除了你的父亲和季扬的父亲,其余人都在几十年前的大瘟疫中丧失一切,而之后,他们也没有重新建立家庭,也就是说这些人在世上可以说无亲无故,孤家寡人,这是巧合,还是有人故意挑选?这些人究竟死了还是活着?我们发现的骨骸是否是其中四人?假如是,剩下的人在哪里呢?”
“此外,有人传信,引着我进树洞,而后,鬼面人将我推下去,这是同一个人吗,所有这些行为的目的是什么?树洞里的地道是谁建造的?山谷里藏过什么秘密?后来又为何被废弃?我们在墙壁上发现的画是否意有所指?这些问题亟待解答。”
“鬼面人……啊!” 罗笙拍手道,“我,我想起一件事!那个怪人脸上带着的面具好像树神祭上,扮演树神的人要戴着的面具,一共只有两个,一个放在村长家,一个由祭司保管。”
“哦?祭司?”文真来了兴趣,“他是谁?”
“是上官先生的女儿,因为她住在墓山上,我也没怎么见过,只知道是个脾气不太好的人。”
以上种种,为文真今后的行动提供了不少值得调查的方向。而除了上述这些事,她还有一个很在意的问题,没什么铺垫,她开门见山道:“罗笙,你缺钱吗?”
女孩以为自己听错了。
见她一副摸不着头脑的样子,文真解释道:“我来木公村之前,资料上显示这是一个穷困的村子,表面看起来,似乎是这样。但是,我逐渐发现事实并非如此。”
罗笙表情惊讶,仿佛第一次思索这个问题,她搓着手指,懵懂地说:“我……我不知道,大家生活勤俭,日常开销不大,而且……不论什么事,村长都会帮助我们,我从没想过有钱没钱这回事……”
她意味深长地笑了:“你不会好奇吗,这些钱的来源?”
经过一番努力的回忆,女孩不确定地说道:“传说,树神赐,赐我们宝物,交予历任村长保管,遇到灾祸,就能帮助我们度过危机。”
“你相信这样的说法吗?”
“我……”
见她答不上来,文真又问:“当年,书理问过这件事吗?
“……好像有过。”
于是文真仰靠着椅子,望向深沉的黑暗中,冷漠道:“或许,她知晓了这背后的某些真相,甚至因为真相而招来厄运。”
“你,你指村长吗?不可能的,村长很赞赏书理老师,除了我之外,只有他为书理老师的死流泪。”
“我没有暗指谁要为书理的死负责,这也是我没有根据地猜想,听听就好,她或许因一个秘密而身亡,这个秘密呢,又与村长相关,而他或许因为某些苦衷而隐藏了部分真相。”
而正在今天,村长的血亲意外丧生,又将疑团徒然增大了几倍。季箫在死的前一天,和村长发生了激烈的争吵,争吵中透出蹊跷,在争吵之后,他是否见过任何人?他见过的最后一个人是谁呢?而半月之前,他神秘地出现在她面前,意图说服她离开,言语之间隐晦地暗指这个村子有“鬼”,甚至,如今正坐在她身侧的这个人,可能也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无害。所有的这些零碎之事,乍看起来让人无从下手,或许也有着牵扯不断的联系。
两人不约而同,都不说话了。
半晌,只听得虫鸣蛙声高高低低,占据整个的听觉。终于女孩再次开口:“文真老师……你会觉得害怕吗?那么多尸体,那么多秘密……”
“你会吗?”
“我,我感觉害怕……从小生活的地方,虽然我不喜欢这里,但是总以为自己对它很熟悉,可短短的时间,平日熟悉的一切都面目全非,我感觉一切都是虚假的,自己住在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
教师评价道:“陌生但真实的世界。”
“啊,您喜欢真实。”
“我不喜欢真实,我只喜欢将虚伪和谎言戳破的感觉。世界本来就是假象和错觉的集合,人人都有假面,有些假面让我有破坏的欲望,有些则很无趣,天生乏味的人,连伪装都缺乏戏剧性。”
“老师遇上最有趣的伪装的是什么呢?”
教师陷入沉思。她有时候会这样,聊着聊着突然不说话,话题中断得很突兀,这让聊天的对象以为她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
风吹一阵,歇一阵,庭院的植物在月光下摇曳,别有野趣。薄雾笼罩着,黑影憧憧,幽魂在人间徘徊,草木也仿佛不甘寂寞地蠕动。
她一声不吭地站起来,扯开毯子扔到椅子上。
“文……文真老师,怎么了?”女孩有点被吓到了。
她凝视前方,双目发出机敏锐利的光。
“这是什么花?”
顺着她的手指看,那花开在篱笆旁,白天隐在野草中并不显眼,到了晚上,在月光的装扮下,花瓣闪耀着妩媚的色泽,显得娇弱纤美,与众不同。
“是虞美人吧。”学生猜测。
教师怀疑地踱了两步,嘴里喃喃自语:“真像呀,真像呀……”
浅表的直觉还来不及被深入思索,篱笆外忽然传来自行车的刹车声。
院门被敲了两下,吱呀打开了。来客迈着轻捷的脚步,向她们走来。
她身材娇小,面容初看平淡无奇,但充满了女性的柔美,鬓角的头发编成两个辫子,绑在脑后。
“晚上好,在乘凉吗?”她友好地打招呼。
罗笙诧异地看着她:“叶月姐,你怎么来了?”
“不只我,”来客手臂纤纤往后一摆,“爸爸也在外面。”
罗笙局促地站起来:“医生大叔也来了,我,我去搬两张椅子!”
“他一定要过来看看文真老师。”她无奈道,“本来说好今天中午,结果他贵人多忘事,吃完晚饭才记起来。”
说着,张医生的笑声便在身后响起:“子不言父过,你呀,讨打。”
父亲作势扬手,女儿笑嘻嘻地往前一走,顺势接过罗笙手里的竹椅,往父亲脚边一摆。
“您大人大量,我这给您赔礼了。”
虽然之前生病就是对方治的,但那时文真在昏睡中,所以这次可以算初次见面。医生将近五十来岁,看着有些瘦弱,但身体还算硬朗,头上已有华发,戴一副黑边眼睛,笑起来显得温文尔雅,不笑时有些严肃。虽然长相严肃,但从父女两人的相处中,可以看出生活中,他是一个体谅晚辈,平易近人的长者。
文真向他致意:“您特地过来看我一个人,实在感激。”
“嗐,哪用这么客气。”医生摆摆手,让她坐下,“烧都退了吧,身体现在怎么样了?”
“有劳记挂,您医术高超,我已经康复了。”
少女听了噗嗤一笑,那明快开朗的神态便冲淡了五官的柔媚:“文真老师,你其实该庆幸自己的身体素质不错。”
医生手疾眼快,轻轻拍了一下她的头。
“没大没小,就知道气我,让文真老师见笑了。”
文真微笑道:“不,这是一种很有趣的相处方式。”
“咦?”廊灯有一部分照过来,少女注意到文真手上的书,好奇道,“文真老师,你看的是什么呀?上面的字我一个也不认识。”
“这个呀,是一本俄国小说,我闲着无聊,拖朋友寄过来的。”
“哇,您真是学识渊博,假如上官先生还在,他一定喜欢你。”
文真故作不明:“上官先生是……”
“那是我的老师,我和兄长,还有村长他们,都曾有幸在他门下学习。”医生叹息道,“可惜,他已经在两年前去世了。”
“真是遗憾。想必他是一位值得尊重的前辈。”
接着,又聊了些无关轻重的东西,张医生约好要去看另一个病人,便先离开了。而张叶月之后要要去为季箫守灵,这边离村长家不远,于是她准备稍后直接过去。
说到亡者,气氛不免悲伤。
村里这一辈的孩子都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村长和张医生又是同窗好友。幼时,她和季箫的关系非常亲近,只是年岁日长,近年来,慢慢疏远了。
“岁月不居,时节如流。季箫这一走,过往仿佛一下子非常遥远了。”访客追念童年光阴,叹息无常的生死。欢快一旦褪去,她的面容极易表现忧伤的气质,蹙眉时更是如此。
罗笙问:“明天就要下葬了吗?”
“是呀,说起来,他比我还要小几岁。”
“村长好可怜……”
虽然活人从某种角度看,确实比死去的人承受更多痛苦,但一般人不管怎样,至少也会为死者惋惜一下,但她却只觉得村长可怜。
访客看着女孩发了一会儿呆,像是在回忆起了什么事情,她缓缓说道:“罗笙,你现在还讨厌季箫,讨厌我们吗?”
“讨,讨厌?” 她怔了一下。
访客将碎发掩在耳后,不再看她,而是侧头望向黑黢黢的树林:“当初我们年少无知,做了很多惹人厌的事,我一直都感觉羞愧。”
罗笙低下头,轻声细语道:“您别那么说,我不在意。”
“无论如何,我想要郑重的对你道个歉。”对方伸出纤细的手,放在女孩的肩头,“对不起。”
末了,罗笙看着她离开的背影,一贯羞涩退缩的眼睛,显得迷离,寂静。
文真的声音从耳边传来:“你真的不在意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