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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仿若初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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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环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发现小灰灰不见了,只给她留了封信,说是他暂不方便与她师父相见,自己先行回了华清山。还嘱咐宝环要好生照顾自己,勿忘山弟子众多仙规重重,一定要学会见机行事,凡事不可再任性冲动。
宝环见了这封信,心里一阵失落,这一路上多亏有小灰灰陪着,才少了许多困难苦累。如今他先走了,留自己一人在这勿忘仙山人生地不熟,真是几多烦扰。
过不多时,琼岩来唤宝环,说仙尊飞鹤传书,马上就要回来了,尚尊来叫她一起前去出门相迎。
宝环听了这话一下蹦了起来,蹭蹭地就跟着琼岩去了空忘殿的前厅,界虚已在等候,待他二人近前了便对宝环道:“你师父快到了,我们走罢。”
尚尊界虚独乘一剑,宝环搭了琼岩的仙剑,三人便一齐飞身下了空忘殿,到了那大片平地上的望仙台上。
望仙台用北冥冰白玉雕砌而成,十多米高,傍山面海,勿忘山平时有任何重要议会,都会在此举行。台上并排三把东海紫灵玉大椅,端庄威严,而中间那把椅子的椅背上单嵌了一颗拳头大的夜明珠,更是气势非凡,让人心生敬畏。
界虚独在中间的紫灵玉椅上坐下了,宝环和琼岩分别立在他身后,底下满满地站满了恭敬等候的小弟子。
正是明月未退,初阳尚弱的破晓时分,海天间的光芒淡淡的,是一片温凉的亮。宝环望着面前宽阔的海和天,只觉得一股浩然大气荡然胸间,整个心智都明朗清晰起来,仿佛一下明了许多世间道理,不再是那个懵懂糊涂的小丫头。
这勿忘仙山的晨雾最是集结了天地日月之精华,每日吸取,对修仙之人的道行提升极为有益,是以小弟子们每日晨起锻炼,一是为了勤奋练功,二就是为了汲取这世间仅勿忘仙山有的灵气晨雾。
宝环虽无半点武功修为,可这仙雾也给她开了心智明了神思,实在大有好处。
此刻她正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海天间的那条线,心神不宁地想着那人到底什么时候来呢,忽然一柄白光锋利的仙剑上,一个随风翩然的白衣人影出现在了那宽阔的海面上。
微微的晨风吹得他衣摆轻动,柔软的霞光为他整个人镀上了一层银白的边。起先是离得远,又逆着光,教人看不清,只能心生向往着。待得终于近前了,这才看清那一袭洁如雪梅的白袍,衬得那人三千如瀑墨发漆黑如深夜,那上面,银白发冠发出泽泽的光。他脚下的海水忽然微微地泛起涟漪来,便是臣服簇拥的姿态,他身后展着长翅的白色海鸟啾然长鸣,只让人更觉得这海天间浩淼寂静,这世间,便只有了他一人。
场中万数小弟子便齐齐跪拜而下:“恭迎掌门仙尊!恭迎玄尊!”齐整那声如洪钟长鸣,只让宝环耳膜阵阵发麻。
那是师父吗?是幼时朝见晚闻熟悉到如每日身上衣履的师父吗?不可描述的绝世容貌,淡漠如水的神情,那渺远的眼神温和而慈悲,仿佛永远看顾着这天地世间的一切万物。而他美好到让人忘记一切的脸庞上,此刻分明有着一丝化不开的忧愁,这便正是那苦怀天下的人的心。
他身后不远处另外一个天青色的翩然身形,略为年轻些,身姿风流随性,腰间一管碧绿滴翠的玉笛,手上一把雪白的羽伞,脚下仙剑流光溢彩,整个人就是那水中梅花倒影,美好又虚不可及。
从月水华出现的那一刻起,宝环只觉得周围一切都不存在了,满眼里便只有了他一人。她瞪大了眼睛,停止了呼吸,只有那颗年轻的心猛烈跳动如鹿撞。好在,月水华很快就落在了望仙台,把小丫头从快把自己憋死的困境中解救了出来!
界虚见着月水华来了,便起身向着他道:“师弟,那魔头可逮着了?”月水华听问,眉头略皱,未出声回答,只略摇了摇头,眼神却捉住了界虚身后的那个小娃。宝环?她怎么能到勿忘山了?!
界虚得了否定答案,叹了口气,只见月水华的眼神只管盯在自己身后,仿佛突然恍然大悟道:“哦,这个小丫头,是我在山口遇见的,说是你徒儿,我虽然奇怪,但怕有什么蹊跷,就带她回山了。”
又回头向着宝环道:“咦,你不是说仙尊是你师父吗?怎么见了自己师父倒是一声不吭了?”
宝环此刻方如梦初醒,一声憋了好久的“师父!”,脆生动情,却不再是华清山的撒娇依恋,更多了分敬畏和不敢随意任性。
月水华并未答应,只头也不回道:“随我来。”
宝环得命,上了他的仙剑,他二人便同往中间山峰上的忘我殿而去了。
身后界虚和果言彼此交换了一个复杂眼神,还是果言忍不住道:“二师兄什么时候收了这么一个娇俏的女娃娃做徒弟,他可是宣称从不收徒的。况且这事怎么我们尽全然不知,何苦瞒我们至此呢。”那柔和轻漫的语气里却夹着一分戏谑狭促。界虚淡淡道:“二师弟想来有他自己打算吧,他这人看着随性,拿定主意的事也从不会改。”
宝环跟着月水华上了忘我殿,那殿前一片连绵烂漫的粉色樱花,如无边的柔软云霞,使人如入温暖梦乡,小丫头忽然觉得这一切都那般不真实起来,面前那个白色背影如此陌生却又十分熟悉,她的脑子一半告诉她这就是师父啊,一半又告诉她师父不是这样的啊。
宝环混混沌沌脚步虚浮地跟着月水华入了殿,那空大的殿,只有他与她两个了。
月水华站定,返身向着宝环了,他看了她一会,终于道:“你怎么离了华清山到这了?”
这话终于救了小丫头,能这么问,肯定是师父无疑了。她结结巴巴地把事情说了个大概,月水华听了只是皱眉,半晌道:“既然如此,你且暂住这吧。如今众人都见着了你,再送你回华清山就要惹人猜疑了。环儿你要记着,不管何人问你之前的事,你一概不要回答,知道了?”
“哦。”宝环虽然心里奇怪,但是师父既然交代了,那她只会从命。
“师父啊,原来你竟然是勿忘仙山的掌门,怎么以前从不告诉小环呢?而且,现在的师父看着是师父可又不像,小环都糊涂了,这到底怎么回事啊?”
月水华只冷冷道:“以后的事,时机到了你自会慢慢知道,现在多问无益。你以后只在这忘我殿,没我的许可,绝对不能擅出半步。这里房间众多,你自己挑一个合适的安顿下,一会有事我再叫你。”
说完月水华就往自己的房间去了,宝环突然觉得一阵心情低落,师父果然是不喜欢她了么,说话态度都不一样了,她虽然笨了些,可是并没有做任何不好的事啊,交代她的功课她也努力完成了啊,到底要怎么做才能让师父高兴啊。
不明所以沮丧的她随便找了房间就躺下了,小脑袋想来想去也理不出个头绪,索性彻底放弃思考,既来之则安之罢。
那边月水华却愁绪满心,果然该来的躲不掉么,所谓天道运数,虽然早已注定,可他自负看透万般轮回,不信没有改不了的命,可是现在看起来,他好像快要输了呢。
百余年前,那个清丽而绝望的人影,又在眼前浮现,大势已去,她悲苦绝望,却始终定定看着他,那眼神,太多内容,他不能理解。
一口吞下了那碧绿的玉环,那人的肚子便隆大起来,自己的生命却在飞速流失。待她终于咽下了最后一口气,一个小生命便呱呱坠地,母亲魂飞魄散随风而去,却在世间留下一个新的希望。
当初的一念之差,便是今日的两难局面。
只能选择对一人的残忍,换来对天下的慈悲,总不能只为了一人,便伤害了天下。
或者,总能有个两全法呢。
小环啊小环,整整十二世了,终究是师父无能了吗,究竟到底要我怎么做才能护你周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