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引》楚熹

6、第五章

　　气氛一时凝滞。
　　宁知文逼视着自己的弟弟，凌厉的目光有如实质，手按在剑柄上，像是下一刻就能拔剑杀人。
　　“宁知武——你再说一遍？！”
　　宁知武仿若对他的杀气浑然不觉，慢条斯理地回道：“父亲当年不过是四象宫的客卿，整日苦修武艺练功不辍，却从未随四象宫众人干那烧杀抢掠之事，甚至连四象宫的名册上，都没有父亲的名字。若非如此，剿灭四象宫当日，父亲怎会被当作普通武人而被放过。而这田龙，司空家主的至交好友，又是从何处得知父亲的身份？”
　　宁知文五指攥紧剑柄：“你是想说，是司空家主将父亲身份透露给田龙？你却说说，司空家主又是从何处得知父亲的身份？”
　　“父亲曾经告诉我，他尚为四象宫客卿时，便与司空狄有一面之缘。司空狄许诺给他比四象宫更大的权力、更多的资源，不过被父亲拒绝了。”
　　宁知武注视着宁知文面上神色变幻，又补了一句：
　　“父亲投靠四象宫，不过是想找个靠山好安安心心不受打扰地练武，司空狄是在四象宫里除了宫主和送饭小童外唯一见过的一个人，因而他才在四象宫灭后径直来了司空府。”
　　宁知文下意识问道：“那送饭小童呢？”
　　“自然也是死了。那一日四象山上，除了不在名册的父亲，鸡犬不留。”
　　“司空氏就算要逼死父亲，那所图为何？”
　　宁知武目光清明：“不瞒哥哥，我也不知。”
　　宁知文的手握紧又松开，反复几次，半晌道：“这些都不过是你的一面之词，父亲便从未同我说过。司空家主如何会是这样的人？”
　　宁知武微哂：“哥哥大可不信。”
　　兄弟二人一时间相对默然。良久，宁知文方才放下按在剑柄上的手，勉强开口：“必是苗阿秀背叛，你错怪司空家主了。我定将擒得苗阿秀，将事情首尾弄得清楚明白。”
　　他抬眼望了望天色，早已全黑透了，天际层云厚重，将星月辉光全部遮盖。转回头，问宁知武：“我要去追踪那苗女，你——”
　　“我自然同哥哥一起。”宁知武笑意盈盈。
　　宁知文那句“你自便”卡在喉咙里，半晌面无表情地点点头：“……可。”

　　就算暂时有了同一个目标，也没有减少兄弟二人的争执。宁知武要从姚家村开始查起，宁知文却主张从司空府开始查苗阿秀的行踪。
　　宁知武有时真是无法理解宁知文在想些什么。
　　舍近求远不说，苗阿秀最后出现的地方必然是姚家村，就算回了司空府，沿着线索重新找，也是找回姚家村这个地方。
　　“哥哥，算弟弟我求你用用脑子。”宁知武实在维持不住唇角万年不变的笑意，“若如你所言，苗阿秀背叛司空狄杀了田龙，则田龙死的那一刻，她的背叛便已为司空狄所知晓，她如何会回司空府去自投罗网？”
　　宁知文反问：“不是你说姚家村有苗人，容易着了蛊虫的道，不要去？”
　　宁知武反复深呼吸，还是没忍住叹了口气。他不再试图多解释什么，只简单地说：“若你想快些擒得苗阿秀，便跟我去姚家村。”
　　他决定入局。
　　不知道司空氏图谋的是什么，那他便亲自去看看蛛丝马迹。

　　宁知文最后还是跟着宁知武去了姚家村。他虽不愿同宁知武待在一起，却也不得不承认，宁知武的确武艺比他好，心眼也比他多，只要宁知武不从中作梗，有他在，找寻苗阿秀事半功倍。
　　路过离姚家村还有三四里路的一个山坳的时候，却出了点岔子。
　　“有贼人在山里……掳了几名女子。”
　　宁知文听着山里的动静，皱起了眉。
　　“怎么，你想管上一管？”宁知武笑得悠然，“不会花上太多时间，却说不定便因此失了苗阿秀踪迹——”
　　他声音拖长，很明显地看到了宁知文脸上的挣扎之色。
　　然而在宁知文做出决定之前，他便已脸色一变，飞身掠向山间。
　　有两个山贼已经看见了他们，一个从山坳里向他们走来，一个向山里去，大概是要向头儿汇报。若是别的时候，宁知武不会打算多管闲事，只是今日他们行踪必得隐蔽，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自然是将人杀了最为保险，何况此等掳掠妇女的山贼，杀了也是罪有应得。
　　他的剑极快而极诡，身形微错，向外走的那人已经软倒在地，颈间一条血线慢慢朝外渗出血来。
　　宁知武剑上的血都来不及挥去，便全速赶上了第二人。此时已隐隐能看到贼人聚集之处篝火的光亮，为免被发现动静，他趁那人走过树林间阴影之机，再度一剑抹喉，同时切断了那人的气管、声带和颈部大动脉。另一只手揽住尸体的腰，将其无声地藏在灌木之中。
　　瞬息之间暴起连杀两人，宁知武本拟就此退走，却不防听见一道清亮的少女嗓音：“你们究竟要怎样才肯相信我是陌家人？”
　　“小娘子是不是陌家人又有什么关系？”贼人却是毫不在意似的，大剌剌道，“主子只说要细皮嫩肉又好看的十五岁小娘子，陌家不陌家的，我家主子可不放在心上。”
　　宁知武心底冷笑一声。看来这贼人的主子也不过是个愚蠢骄狂之人，连陌家是个什么做派都没打听清楚，就来历城的地盘上动陌家的人。刚刚那两个贼人身手也不过是二流武人，可见那主子不是什么贵人，顶了天也不过一个草包。
　　倒是那陌家的女儿——
　　当年围攻宁奉天的人里头，好似便有陌家之人，还不止一个。
　　宁知武心头一动，这才真正起了要将人救下来的心思。
　　心念闪过，行动便极快。聚在一起的那几个贼人身手比先前那两个剑下亡魂要好些，有一个甚至勉强算得一流高手，不过半刻钟的功夫，便到底下团聚去了。
　　宁知文紧接着跟到，见贼人俱已伏诛，还有一个在缠斗间也已露出颓势，便走上前去小心翼翼割断了捆缚着被掳女子的麻绳，笨拙地扶她起来。那女子笑着谢过他，目光小心地避过那几局尸体，去一旁的杂物堆里翻出一把古剑背负在身上，目光便又落在刚刚斩杀了贼人的宁知武身上。
　　她面色虽白，声音却还算轻快：“多谢这位少侠救命之恩，小女子是陌三少爷之女陌寒，不知恩人……二位恩人如何称呼？”
　　宁知武注意到她左边衣袖缺了一块，边缘粗糙不平，不像是被利器割的，倒像是被用手撕去。知道这女子是陌家人，他便特地没有隐瞒：“这位是在下兄长宁知文。在下宁知武。”
　　“今日多亏宁少侠出手，否则……”她含混了一下，向他们抱拳，“来日二位有何难处，陌寒必尽绵薄之力。”
　　宁知武笑了笑，正想说两句漂亮话，忽然听得身后传来一句断喝：
　　“贼子，纳命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