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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告别 ...

  •   卫泱进宫一事当天被传到卫烆耳中,引得震怒,一气之下命东阳城中的部下撤了皇宫里所有的禁军防卫,帝党卫党两方剑拔弩张。
      皇帝派兵连夜围剿卫家,却被卫桀所辖的青衣卫扼住出宫的各个要道,卫桀细数天子罪行,帝党官员来争,卫家先是以权谋私,又行大逆不道之事,犯的是满门抄斩之最,兼其党羽,都应当诸连。
      卫泱那日在宫中的遭遇没人能知,只有在外头跪了两天两夜的画扇记得宫人一声声尖锐喊叫,倒像是他们遭了更多罪一般。
      真正受罪的人是连哭喊的权利都没有的。
      皇帝也不知是因为良心难安还是惧怕卫家,连夜召集所有太医入宫为卫泱诊治,皆不见用,卫桀强闯进宫才将卫泱带了回去,分明临走前还好生与他说话嘱咐他安顿他的人,抱在怀里死尸一般。
      明明是肚子里少了一块东西,她却觉得像胸腔里少了什么,哭亦哭不出来,如被人偷去所有情绪。
      问了卫家的大夫,只说哀莫大于心死。
      卫泱自己也记不清那日被灌了多少碗药,连痛感都已模糊掉。
      慕嫣顾看着她,虽也恨她,却不得不可怜她,想初相识的时候,她虽身处异乡,但智慧果敢,她从不必刻意嚣张,因她是大秦的公主,是卫府嫡女。

      如慕嫣不曾敢想卫泱亲手杀了慕湛,她亦不曾敢想有一日卫泱也需人怜惜。
      慕嫣讽刺,你为何不一同死掉,好与我哥哥团聚。
      卫泱两眼空洞洞的,痴痴道:“你哥哥不会放过我的。”

      卫泱由空虚里醒来,见是梁玉在旁照顾,也未惊讶,梁玉嘱咐画扇封号门窗,切不可叫卫泱吹风,看着屋里人忙来忙去,过了良久卫泱才张口问道:“二哥呢?”
      梁玉仍旧是平素里对她的冷淡模样:“已经被放出来了,慎刑司里原本就是他的人用不着你操心的你为他只身犯险,你三哥怎能放的过他?你若想见他,就在院子里守着。”
      卫泱昏睡了三天卫兖便在门口站了三天,打仗的时候可以三天三夜持续奔走,却不如这静站着的三天三夜更煎熬灼心。
      梁玉由卫泱屋里出来,叫他进去,他守了三天三夜为见她一面,却又不敢踏入。

      若从她嫁给慕湛时他便阻止住,今日不会是这番模样。

      卫泱没说要见卫兖,只跟梁玉道:“叫二哥回去休息吧,我没事。”
      梁玉如未闻其言,道:“以前我盼望着你有惨烈一天……倒不知这天真的到了,却也心疼。大夫说了你还年轻,好好养着身子总会好的,以后还能生养,还没到该心死的时候。”
      卫泱无力牵了牵嘴角:“是我以前自大,以为护的好他的……”
      梁玉道:“寄真法师为他念了安魂经,说孩子走的很安心。”
      卫泱睁着眼,却看不到任何光。
      “哪有什么轮回永生……本就是慰藉一无所有之人的……”

      卫显快马加鞭赶回东阳城,等到家之时,只闻卫泱已经醒了三日,不哭不笑,让人省心却也觉察到不同寻常了。见卫显进屋,卫泱先是掩面哭着,等卫显走了进来,她再也不忍,一头扑进他的怀里痛哭起来,一声声撕心裂肺,内里仿若要干涸了。
      她说不出任何话来,也没有任何话能说,再多的话都是自我逃避。
      卫显记得她上一次这样在自己跟前哭是阿娘去世时,卫泱自幼好强,阿娘去的时候在旁人面前都不敢哭,直到入殓那天灵堂只剩他兄妹二人,她才放声哭了出来。
      她的坚强不过强撑,在最亲近的人面前不予片刻就土崩瓦解,走近她,才发觉那里已是一片废墟。
      卫泱在床上一躺就是一个月,大多时间都是睁着空洞的眼望着素色的床帏,像一句只会睁眼的尸体。
      东阳城下了这个冬天的第一场雪,染白了屋檐,掩盖了青砖。
      画扇几日不眠地照顾着她,现下打盹儿在她床前趴着睡着,卫泱想伸手叫醒画扇,手才抬起来又无力落下,最终轻轻唤了一声,画扇急忙转醒:“小姐!”
      卫泱道:“叫卫兖来...你去歇着吧。”

      她叫的是卫兖,而非二哥。
      隔着一道门两相牵挂了月余,见面时却相顾无言,千万句话都溃烂在心里,这躯壳好似凄凉的坟,透着陈腐气息,与生无关。
      卫泱枯槁般,“我想去宫里看梅花...浣溪宫前的梅花开了...”
      东阳城的冬天气候算不得冷,难得下雪,梅花得等到腊月才绽放,花期也只有短短几日久。
      而且浣溪宫前的一小片梅林,也随着浣溪宫付诸一炬了。
      卫兖寻来她的锦裘,替她裹在身上,又将自己的氅子拿来盖住她的身子,唤来车马同她进宫。
      卫桀拦在门口:“她病成这样受不得半点寒气,你还带她出来!”
      卫兖一言不发,仍向外走。
      卫泱从卫兖的怀里露出脑袋,静静说着:“是我要出去的,小哥哥你应了我吧。”
      卫桀一想那日她进宫,也是听了她的话,若他强行拦住她事不会至此。

      人人都在悔过,却无人能回到酿成错误的那一刻。
      卫桀拔剑指着卫兖:“你敢带她走,我杀了你!”
      “放下!”
      身后传来一声怒斥,卫桀卫泱看去,是卫显。
      “让他们走吧。”

      卫兖自始至终不看这些人一眼,一路向前,他身上未带刀和剑,一如既往的清冷,却透出遇佛杀佛,遇神弑神的煞气。
      重回故地,故地却面目全非,若不是浣溪宫前一潭池水幽静,卫泱险些辨不出这就是自己住了六年久的地方。
      往年冬日里最艳丽的那片梅林,只剩焦土残枝。
      她刚刚进宫那一年,冬日里闹着要他带她去看西殿的梅林,他也是这样用衣裳将她裹好,背着她去看梅花。
      之后她在自己宫门前栽了梅林,只为那几日他巡逻时能看上一眼。
      她的心思他岂是不知。
      她已为人妻为人母,在他眼里仍是那个在自己怀里娇纵的八岁女孩。
      “今年的梅花开的真好。”
      她的双眼被眼泪模糊,哪有什么梅花,哪有什么红艳,世界在她眼里只剩下轮廓。
      “是比往年更繁盛。”
      卫兖抱着她向后退了几步,那片景更虚了。卫兖问道:“今年想要什么生辰礼?”
      她没立即回答他,等离开这片废墟时,才缓慢道:“你走吧。”
      字字千斤重,砸在他心口上。
      “温伯已书信给父亲举荐你去剿匪,希望没打乱你的计划...从此以后我就当没有过卫兖这个人,我从没有什么二哥,也从没去过河西,我不是什么公主,我只是卫家的女儿,从未出过卫家的门。”
      不待他做出回应,卫泱已断了他一切后话:“我知道在你眼里我一直是个孩子,那就再允许一次我的任性,用我的方式送卫兖最后一次。”
      这些年,难道不是她在用她的方式等着他,护着他吗?可他明白得太晚,在卫兖前面有太多身份,他留着乌桓人的血,是乌桓将领贺六浑的儿子,父仇族恨在前,不得不顾。
      若于仇恨之前遇到她,或许会有所不同。
      天命私自定了人的出身与民族、国家,又私自定了每个人的出场顺序,谁还能说他公平?
      天命草率,他只是凡夫一介,无力回天。
      十一月中旬卫烆领兵北伐祸匪,领的是前右将军郑威旗下的弱兵,如非天助,绝无战胜北方悍将的可能。
      北方一只打着应王遗部旗号,实由鲜卑人独孤氏统领的队伍北下中原,在北方众势力中突起,攻城略地势如破竹,纵卫兖是稀世的将才,带领弱兵前去无异于以卵击石。

      卫泱拖着病身去城门送他最后一程路,临行前特地抹了脂粉,因本就年轻,又是上人之姿,一张素洁的脸稍做修饰,瞬间变得明艳动人了起来。即便带着病,立于人群之中也发光发亮,天神下凡也挪不开眼。
      那时候看别人出征,家里的人各种长短都要送去军营,她说可笑,但每每到了他出征的时候,只是衣服就备了两大箱,等到临送他前,又觉得自己累赘,反复挑选,往往送他的只剩一句一路平安。

      她人前作样寡淡,私底下却是个爱唠叨的性子,心知肚明他这一走就没有归期,又恨透自己当日叫他走的绝情。
      嘱咐的话到嘴边咽了下去,想到对于北方作战他比她熟悉的多,于是变作:“帮我带平城产的狼毫回来,要你亲手拔的狼毛。”
      罢了又说:“将你身上剩的糖都给我吧,我吃着解闷。”
      卫兖摸摸她的脑袋:“恰好今日糖袋子不在身上。十六岁已经不是小姑娘,少吃些零嘴儿。”
      卫泱点头答应,又摘下手上的镯子:“这本是乌桓之物,替我将它归还吧。”

      她决心同前尘段个彻底,有关慕湛的,有关卫兖的,一物也不留。
      最终一颗泪珠强忍在眼里,踮起脚尖双臂环住他的脖子,相拥告别。
      “不论二哥此行多远,我永远是二哥的妹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5章 告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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