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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西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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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目对着,空气冷得要凝结,卫泱先开了口:“若是无事,我去找兰姨了,她那里还给我熬着汤药呢。”
“你可是恨我坏了你与卫兖的好姻缘?”
卫泱淡淡一笑:“我与卫兖绝无姻缘可能,有的只是我一厢情愿,诚然,我是怨恨侯爷,可也只是因为我嫁给了侯爷所以才生出怨念,我曾说过除了侯爷谁都能嫁不过一时气话,舅舅和阿爹叫我嫁谁我都得嫁,不论卫泱所嫁是何人,都不会心甘情愿。”
他在她的意识里头连半点特殊位置都没有,若说特别,无非是走入令她厌恨的那个位置的人,恰好是他。
“你阿爹和你的皇帝舅舅,未必是好人。”
谁也不会否认她的聪明,但她所做的,却是天底下最傻的事,遭人利用还心甘情愿的,她是所见的头一个。
慕湛好心提醒,换她轻蔑一笑:“那谁是好人?你,还是卫兖?本宫在宫中学到最有用的道理,即这世道上最难分什么好坏,大家立场不同而已。若无那场灭族之灾,侯爷何必处心积虑接近陛下?本宫猜测,按侯爷的性格做出杀兄弑父的事来也不算荒唐,占据河西这块地已足够你威风一辈子,何必向朝廷俯首称臣?哟...”她的笑意变得调皮狡黠,“怎么说来说去侯爷还是在做着坏事啊?看来有人本性为恶,不管人生重来多少次,都是本性难改。”
“爷从不掩饰本性,但公主所守护的那些人呢?哪个又是天性良善了?你那舅舅,平日里吟诗作画当自己是个文雅君子,为一块破玉先后几次攻打乌桓,乌桓人被迫迁徙,你父亲卫烆,不也为了功名权势杀朝中忠良?你最敬重的大哥卫显亦是未达目的不择手段。呵...如今我倒是好奇,卫家怎么会有你这么心善的人?”
他字句如针,卫泱咬唇,低低说道:“我阿哥和你们不一样。”
慕湛忍不住骂她蠢,竟以为她的阿哥是这天底下唯一的端方君子。
他没有戳穿事实,她以往活得太清醒,而今作为他的女人,他的妻,她不需要那么聪明那么明白,凡事他都能帮她挡着受着。
他会向她证明,他能比东阳城那些人做的更好。
他捏捏她的脸蛋,道:“过完年就又长一岁了,怎么还是这样孩子气?”
他宠溺语气令她受惊,双颊蹭地泛红:“本...本宫...”
一项牙尖嘴利的她却结巴说不出话来,半晌才憋出一句:“本宫早就不是孩子了!”
慕湛嗤声笑出,心情大悦。
他更中意她犯傻时候的模样。
至此他已得知她最致命的弱点——若人伤她,她有千百种法子还之,但若他人对她好,她总会无从适应。
这与她在宫中经历有关,宫里那地方比的就是谁手段更狠,无人顾及你是否无辜。
“臣带公主去个地方。”
他一言就撇下族里精心准备的晚宴,披上鹤氅将她置于怀中,驾马西去。
卫泱连抗拒的余地都没有,以将木那塔热闹的人群抛开几十里地。
“你发什么疯...”她厉声问,但声音被耳边疾驰的风遮掩,他如若未闻。
戈壁滩上的风像是万只飞来的箭矢,却没有给她带来多大影响,慕湛将她紧紧护在自己的怀里面,不让冷风有机可趁。
西北边塞上一段城墙巍峨而立在苍茫大地上,其高度甚于前皇宫的万楼之巅。
当年卫烆率兵将匈奴逐出河西后,在此建立关口,因城楼最高处仿若如云霄,遥遥可窥西域全貌,故名曰西望关。
西望关是西北第一道防线,亦是决定中原与西域局势的防线,其建立的意义非凡。登西望关而西望,西域的兵马都调动看得一清二楚,使中原地区对西域诸国形成“不治而制”。
东边日暮,西边日头正高,只是这冬日的太阳再怎么耀眼也抵御不了大漠寒风。
守关的士兵见是慕湛,正要行礼,他摆摆手。
几个士兵面面相觑,都不敢先开口问。
慕湛为皇帝亲封的西平将军,整个边关士兵都可由他号令,他为少数能登上西望关高阁的人,然他怀中女子,士兵们不确定她身份,且慕湛在西北军营里有许多相好已不是什么秘密,若是卑贱营妓,怎配登楼?
那女子头埋在慕湛怀里,手上却从腰间取下个什么东西,没好耐烦地扔向士兵头子,正砸中他脑门,那士兵接住“凶器”,拿在手里掂量,分量虽不重,但触感极佳。
他定睛一看,是一块檀木的牌子,上头刻着嘉炎二字。
当朝当世,再也找不到第二个封号为嘉炎之人。
嘉字颂其品善,炎字彰其刚烈。
那士兵下跪以大礼相迎:“卑职不知公主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卫泱声音淡淡:“将军尽忠职守,不必顾及本宫。”
慕湛扶她下马,领着她登楼。
因卫兖曾嘱咐过慕湛卫泱恐高,慕湛行在外侧,格外小心。
卫泱登上西望关顶,向下眺望,大漠盛景尽收眼底,哪处被厚雪覆盖,哪处是绿洲草原,那处沙土金黄,全都在她眼底。
卫泱已无数次被西边的景色震撼,她眼眶盛着热泪,一些为着壮阔景色所感染,一些为旧事故事。
慕湛问:“卫兖说你怕高,我怎不觉得你怕?”
卫泱淡笑:“从前在宫里头,表姐...也就是嫁去吐谷浑和亲的那位看不惯我,约我至观星台,险些将我推搡下去。后来我每夜都要乘着风大爬到观星阁的楼顶,逼自己站立着向下眺望,持续了五六个日子就不怕了。”
在卫兖的眼中,她是个什么都怕的,他看得穿复杂人心,却没看穿少女这点向他索取怜爱的小心思。
慕湛像是心头扎进一根细细的刺,没有揪心的疼,只是心痒,却怎么都寻不到那根刺。
卫泱回头,明朗一笑:“侯爷将吐谷浑人赶出祁连山,可算是替我报仇了呢。”
登西望关,谈起吐谷浑,离不开他的英勇事迹。
他十七岁那年为得允许强登西望关,被处之以六十军棍,随后他初征吐谷浑,以五千兵马于扁都口战胜吐谷浑两万骑兵,杀吐谷浑王叶坦,凯旋之后,由皇帝授令,他为西北除北平王以外,可随意登上西望关口的第一人。
他三战吐谷浑,次次令吐谷浑惨败,此等战功已令无数人钦佩,然而眼前女子出身于将军世家,又饱览英雄传说,他这点功绩,还不配在她面前提及。
静默一阵,慕湛道:“征讨辽东的军令已经下达至西北军营,二月就要出发。”
卫泱垂眸:“恭喜侯爷。”
她再想不出别的言辞来,只是觉得时间太过赶紧。
他是听过她每一次都要送别卫兖出征的故事的。
慕湛的拳头在氅子的掩饰下紧握了起来,筋脉都要被他自己振断。
卫泱站在风口处,背对着他道:“没想到向往已久的西望关,来的时候毫无准备...”
“我出征的日子若想来这里,叫乌苏带你来便是。”
“来过一遍就够了呢...”她眼睛弯起,眸中光芒耀眼过日光,可惜慕湛无法看见,“其实我阿娘总会跟我讲起她站在西望关口等待阿爹大败匈奴归来的故事呢。”
她语气轻松,慕湛觉得她在掩饰着什么,可他不知她到底掩饰着什么,她以前的日子他通通不知,而今他的内心,是渴求得知的。
他能肯定的只有一点,她不快乐。
“你和舅舅一定都以为我会恨阿爹的吧...我永远不会恨他,阿娘不会希望我恨他的。”
母亲是他所剩唯一的柔软,他怀念起自己的母亲。
母亲是位至刚至烈的女子,却是他心中最温柔的女人。
他觉得欣慰,在一些事情上,卫泱与他是相通的,且只有她与他相通。
他由她的身后环住她的身体,迫她在怀中。
“今夜西边会有焰火,夜里的景色与白天又有之不同。”
卫泱吃惊,要她相信慕湛的好心好意太难。
壮烈黄昏后日落月升,昼夜交替,大漠里的百家灯火逐渐亮起,成群灯点散落在开阔的西疆土地上,如星辰倒置。
有人放长明灯,有人放焰火。
这片荒凉土地上的盛世亦是如此寂寞。
夜里更寒,卫泱被慕湛裹在自己的大氅里,只露出泛着红的一张小脸。卫泱不知何时睡着,第二日在熹微中睁眼,眼前亮光刺眼,整片大漠覆满了白雪。
下了一夜雪,她的身上却无半点沾湿,她用食指戳了戳一夜抱着她的男人的脸颊,他立即睁眼,两人目光正好对上。
卫泱说:“该回去了。”
“嗯。”
男人将她从怀里放开,自己理了理身上衣物。
他受一夜风吹雪打,发髻早已凌乱开来,他日常行军活得太糙,一头黑发参差不齐,平时梳髻看不出来,披散下来便露出马脚,年年行军,奈何头发疯长,碍事了便一剪子剪开。
他的侧面轮廓完全像是用绝世刀工雕刻过的雕像,占尽了胡人汉人的优点,卫泱仰面看他,目光恰好落在他滚动的喉结处。
他的身体的每一寸都极具力量,这个念头令她羞红脸,又垂下脑袋。
慕湛走在前面,她亦步亦趋,到了楼下他去取马,与她隔开一段距离,她才发觉他的身上覆满薄雪,氅子里面的布甲已被雪水沾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