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芭比不是好孩子》薄涵

4、3班的体育委员

　　车子刚一停稳，莫然就迫不及待地跳下了车。我也跟了下去。莫然一把抓住我的胳膊，用夸张得不能再夸张的声音冲我大呼小叫：“痱子，这就是你家？有没有搞错？！”我掐了她一下儿，低声说：“你能不能不要喊？”她松开我的胳膊，“哦”了一声。
　　我推开院门，爸爸从屋里走了出来，手里端着刚洗好的菠菜。迫于很多外人在场，我第一次主动向我爸打了招呼：“爸，我回来了。”爸爸一如往昔地面无表情，问了我一句：“还没吃饭吧？”我还没开口，莫然就张开她的樱桃小口，冲我爸甜甜地叫了一声：“没呢，叔叔！”我爸的脸上立刻有了点儿笑意，说：“好好，大家都别走，今天在我家吃饭啊。”说着便端着菜盆进了厨房。
　　我知道爸爸今天中午一定又会做他最拿手的菠菜豆腐了。可我知道莫然不是《大红灯笼高高挂》里的颂莲，她不会对这道再普通不过的菠菜豆腐感兴趣的。所以我拽过莫然，跟她耳语：“你今天带了这么多人，我爸又不知道，肯定没做那么多饭。我请你们出去吃吧。”最后那八个字是我用尽所有努力才说出来的，因为这几个字意味着我今后的一个月都要靠着咸菜和馒头度日了。莫然有些遗憾地说：“好吧。只可惜尝不到你爸的手艺了。”我推了她一下儿，说：“以后有机会再说吧。”莫然又反推了我一把，说：“那还不快搬？我现在都快饿死了！”
　　我昨天晚上已经把该搬的东西都收拾好了，所以不费事儿，一人拎一个包儿就OK了。我走到厨房门口，跟我爸道别：“爸，我走了啊。”我爸正在厨房里面忙那锅菠菜豆腐呢。我说完那句话，就跟着莫然他们向院门走去。
　　爸爸追出来，问我：“怎么不吃了饭再走啊？”
　　我头也没有回，只是说了一声：“不了。”就走了。
　　坐在车里，我把头扭向窗外，心里突然有一种莫名的伤感。莫然怎么摇我、拍我，我都没有理她。我知道爸爸中午是特意回来的，他想帮我搬东西。他看到我带了那么多人来，也许有些惊异，但他没有表现出来，就好像这一切早在他的预料之中似的。爸爸对我的一切都无动于衷，就像我对他一样。但我可以肯定我是爱他的，那么他也像我爱他一样爱我吗？我很困惑。就如同我现在一个人默默地感伤，而他是和我一样难过呢？还是无动于衷地吃着一盘菠菜豆腐？这两件事一样令我无从找寻答案。
　　突然，莫然冷不丁地问我：“哎，我怎么没见你妈呀？”这是一个令我始料不及的问题，让我一时手足无措。我从来没有向任何人提及我的家庭情况，连莫然也不例外。因为我不想让别人同情我，我也不想让别人时时刻刻提醒我，我的“与众不同”。我沉吟了一下，说：“她上班去了。”莫然“喔”了一声，又跟伊凡斗嘴去了。我突然觉得其实这个问题很好回答，只是我不愿意回答罢了。
　　到了学校，我和莫然找了班主任，又找了后勤部的周老师。然后又把东西搬到宿舍。忙完这一切，一看表，已经下午一点半了。莫然又把我拽到宿舍楼下，那五位“帅哥”还在那儿等我请客呢。于是我们到校门附近找了一家叫做“荷香苑”的小饭店解决了“肚子”问题。
　　点菜前，莫然问我：“你带的钱够吗？”我想也没想，说：“够”。我的想象中，每个人吃一碗面还是足够的。然而，是我错估了形式。我的话音没落，莫然和除了伊凡意外的四个人就开始狂点菜了。伊凡冲我无奈地笑了一下儿，我也回敬了他一个苦笑，心中却在默默地计算自己身上究竟有多少钱。算来算去，大概只有七十多。可是看莫然他们那架势，今天不把我抵押到这儿，估计是脱不了身了。我真后悔自己怎么把在我字典里罕见的“请客”二字轻易说出来了呢？一会儿那份惨不忍睹的账单就是我虚荣的代价。
　　果然不出我所料，等菜都上齐之后，我已经预见到我会死得很惨。恐怕留个全尸都难。看着这么一大桌子我连逢年过节都很难吃到的美味佳肴，我第一次没有了胃口。我只是吃了几口米饭，就连说：“饱了”。然后一旁看着莫然他们狼吞虎咽。
　　快吃完的时候，莫然站起来，嘴里塞得满满地对我说：“我去打个电弧？”说着拿出手机，一溜烟儿地跑了。我只能咬牙切齿，心里暗想：“你又不是没吃过饭，逮着拐子死踹啊。”
　　不大一会儿，莫然回来了，拍了拍我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了一句：“结账去吧。”我愤愤地盯了她一眼，意思是“知道我请客，还不嘴下留情？”
　　到了柜台那儿一问，人家服务员说已经结过账了。我不胜愕然，问她谁结的？她指着莫然说“是她”。我立刻犯晕了，莫然，真有你的啊。
　　由于中午的奔波劳顿，下午上课的时候有些睡意盎然。好不容易盼到第三节自习课，想趴下补个觉，莫然却又不放过我，非要扯着我去和她看什么高一年级篮球比赛。无奈吃人家嘴软、拿人家手短，我只好拖着疲惫不堪的“残躯”和她奔赴大操场。
　　我和莫然赶到的时候，操场已是挤得水泄不通了。大部分都是些女生，一脸的“花痴相”。看来这场比赛中帅哥一定不少。虽然我来这所学校八个月了，但认识我的人多，我认识的人少。因为我大多数时间都是在“题海奋战”，哪儿有闲情逸致在操场上追捧帅哥呀。
　　莫然拽着我左钻右拐挤到最前排，这过程中竟没有人大吼一声什么“先来后到”之类的，足见莫然在学校里也是个不可小觑的主儿。刚挤到前头，莫然就大喊一声“伊凡！”惊得无数“灌篮高手”引颈后观，其中当然也包括伊凡。伊凡刚一扭过头来，我们身后的众位美女都不约而同地大叫起来“3班体委好帅啊！”莫然像王后似的扫视了后面一眼，周围立刻鸦雀无声。莫然又扭过头来对我说：“怎么样？我的白马王子够有魅力吧？”我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笑了一下儿。
　　比赛正式开始了，双方显然都很卖力。虽然我对于篮球只是个“门外汉”，但也看得出谁打得好，谁打得不好。伊凡打得就很好，因为刚开场几分钟，他就进了七个球儿了，不愧是3班的体委。我从前总觉得他眼熟，现在明白了，因为他是体委嘛，课间操的时候他都会站在班级的最前面领操。只是我一般都称病不去上操，因此仅仅觉得他眼熟而已。
　　伊凡每进一个球，莫然就大喊一声“漂亮！”我问莫然：“看来你很懂篮球啊。”莫然很轻蔑地说：“那是。不懂篮球的女人怎么能吸引得了男人呢？”莫然无论什么时候都“男人长、女人短”的，好像自己有多么成熟似的，给我的感觉是太风尘了。
　　比赛又进行了一会儿，毛毛和肥仔来了，冲莫然恭恭敬敬地叫了一声“姐”。莫然带搭不理地“哎”了一声，然后从钱包里抽出一张百元的大钞，递给肥仔，“去买一箱纯净水，剩下的你们买烟吧。”肥仔立刻一副欢欣雀跃的样子，就差给莫然下跪了，千恩万谢地拉着毛毛去了。我知道莫然很有钱，但她出手如此豪爽还是让我吃惊不小。
　　不大一会儿，肥仔和毛毛抬着一箱纯净水颠颠儿地回来了，恰好比赛结束。伊凡朝我和莫然走了过来，莫然掏出一包纸巾，待伊凡走来时递给他。我拿了一瓶水，也递给伊凡。伊凡笑着说“谢谢”。我也笑了，“不用谢”。看我们俩这么拘谨的样子，莫然大大咧咧地来了一句“都是自家人，那么客气干嘛？”伊凡又不好意思地笑了。伊凡真的是个很阳光的男孩子，自打跟他见面，他已经冲我笑了五次了。每一次的笑容都像一道阳光把我的心里照得暖暖的。
　　莫然和肥仔、毛毛一人抱了几瓶水上场散水去了。我对伊凡说：“莫然总是很热心。”
　　伊凡笑着回答我：“她是我们班的篮球队经理。”
　　我诧异地望着伊凡：“篮球队经理？”
　　伊凡又重复了一遍：“是啊，篮球队经理。”
　　伊凡的眼中闪着一道光，我被那道光灼烧地低下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