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念坊》翦祭烟

65、第 65 章 （64）暮

　　（64）暮色将近，西边的最后一抹残阳也渐渐的隐去了，穆清远远地看了一眼北方，，眼中是抹不去，化不开的清愁。那是王京的方向，穆清在建康城下小小的伫立了一会儿，抬手撩起额边细碎的落发，定了定神，向着城楼走去，她要在城门关闭之前进城。
　　建康城是一座以商业贸易为中心的商贾之城，白天集市的热闹可想而知，而越是繁华的城池，在入夜之后就更加的苍凉。石板路上只有几家较大的酒楼和几家青楼还亮着灯火，门口还挂着几只灯笼，在秋风中不停地摇晃。穆清只身穿越空荡荡的大街，酒楼里映出的灯火打在她的身上，拉长了她清瘦的身影。
　　穆清忽然觉得有些累了，肚子也有些饿了。她足尖点地，一个翻身便飞上了其中一家酒楼的屋顶。所谓“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只有身处这样的高处，才能将四下的环境看的更加清楚明白。建康城位于中原地区，未曾受到南境战火的影响，城中没有她的势力，却未必没有南蛮人的势力，她一路逃亡，之前所经过的地方中势力错综复杂，只要谨慎一些，小心一些，那些追杀她的南蛮人就很难再找到她的踪迹，可是建康城不同，这座城太繁华了，所以这座城太危险了。
　　穆清赶了那么久的路，只是想早一点回到王京，早点见到疼爱自己的父母，早点见到那个自己心心念念的男子，对他说：“看，这一战，我胜了，我要把你想要的万里江山，全部都送到你的手中。”那个时候，他应该是会笑的吧，就像当年她为他笼络群臣，拥护他登基时那样。
　　穆清静静地坐在青石瓦片筑成的屋顶上，看向天边那一轮圆月，清冷的月光洒下，整座城都沐浴着银白色的光辉。穆清从包袱里拿出了一只冷透了的馒头，慢慢地吃了起来。脑海中不断回想的，是那个一身明黄色龙袍，冲着自己伸出手来的男子。
　　“四哥哥，你在看什么？”一袭红衣的女子突然从赵勖的身后冒出，扬起一个微笑问道。
　　“没什么，只是……没什么。”赵勖原本紧锁的眉头在见到穆清时瞬间放松，只是伸出手摸了摸穆清的头顶，对她笑的温柔，可眉眼间依旧是隐藏不住的担忧的神色。
　　穆清没再说话，只是定定地看向赵勖，眼中是一片清明。
　　时间就这样过去，赵勖的手还停留在她的发间。
　　蓦然间，赵勖走上前一步，紧紧地抱住了穆清。他把下颌轻轻地放在了穆清的头顶，轻声的说：“我该怎么办？阿清，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宫中传来消息，说父皇的病日益严重，而至今父皇都未立太子……阿清，我该怎么办？我的生母身份本就低微，我又不得父皇的喜爱，以后，怕是再难有我的一席之地，那时的我们，又该如何？”
　　穆清没有说话，只是紧紧地抱住眼前的这个男子。这个男子的无奈与担忧她都懂，她虽然年纪不大，却也是出生于簪缨世家的世家之女，朝堂上的事，她不是不懂，大皇子沉溺于酒色，难成大用，可是大皇子的母妃身份尊贵，位于贵妃，母家又显赫，且大皇子身为皇长子，长幼尊卑有序，朝中不少人都拥护大皇子；二皇子虽醉心江湖，无心于皇位，但是依旧是个变数，难保日后他不会成为阻碍；六皇子年幼却早慧，极得圣上宠爱，六皇子的生母又是圣上最宠爱的妃子，恩宠极重，难保不会弃长立幼。朝堂上每每提到王储之事总会惹得皇上龙颜大怒，想必是想要等到六皇子长大之后再立六皇子为王储。
　　可是无论大臣们拥护哪一位皇子，都没有人会拥护眼前的这位四皇子。
　　呵，四皇子。听着是尊贵无比，可是所有的皇子们都是养在宫里的，只有这位四皇子，自小就被养在宫外，只是在王京中寻了一处宅子养着，平日无诏不得入宫，只在合宫宴饮的时候才能入宫觐见。皇上对这位皇子的态度如此之明显，还有哪个大臣愿意拥护一个没有前途的皇子？
　　这些事情原本都与她无关，无论是哪个皇子登基，穆氏将军府的地位都不会变，因为没有哪个皇帝会愿意让天下人说自己背信弃义，枉顾忠良。皇上也许会削弱穆家的兵权，却不可能完全收回兵权。因为他需要穆家，需要穆家的人去到战场上，用鲜血铸成他的皇位。这是穆家最后的底牌。
　　她原本无意于哪个皇子登基，可是为了他，她可以懂。她可以懂朝堂上的那些尔虞我诈，她也可以在意是哪个皇子登基，因为她见过眼前这个男子最无奈最脆弱的样子。她见过这个男子上元节时，孤身在未央宫外宫阶上伫立的身影，巨大的烟花在空中炸裂，而他背对烟花的脸庞隐在黑暗中，看不清面容，那样的他让她心疼。
　　穆清轻轻放开赵勖，伸手拂过他紧蹙的眉间，划过他的眉眼，描绘他的唇形，对他说：“我会帮你，我要这天下，这万里江山，全都匍匐在你的脚下！”她的眼中，半是温情半是凌厉，温情如流水，凌厉如刀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