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篇关于红楼小妾的文章,我觉得不错,跟大家分享:
一夫多妻社会中的小妾们,深深陷在多重“被吃”的命运泥淖中艰难跋涉,注定会在一场情势复杂腹背受敌的战争中一败涂地。《红楼梦》中的小妾来源不一,人品良莠混杂,性格各具特色,应对生活的态度也各不相同,又加之具体作战对象对她们采取的战略目标、战略部署和作战策略各异,所以,尽管在相同的大环境中,她们“中弹身亡”的姿态以及悲剧效果也不尽相同。我们可以将之归纳为两对四组相互对照的人物谱系,并通过对男权中心礼治社会小妾谱系殊途同归命运的描述,抖出礼治文化鲜亮外衣下的刀光剑影和热闹繁华中的透骨悲凉。
二、柔顺与尖锐:善恶美丑的交锋
围绕着浪荡子贾琏的尤二姐与秋桐,围绕着呆霸王薛蟠的香菱与宝蝉,都体现了性格柔顺与尖锐的对比,还夹杂着人性善恶的交锋。在较量中,前者的生命力显得更为脆弱。
尤二姐因犯有封建社会女子最不可饶恕的错误———“□□”,而死得最为“名正言顺”。她出生卑微,母亲“失德”,性格软弱(据第64回的介绍,尤氏姐妹虽为贾珍姨妹,却是其母带过来的,许配了皇粮庄头之子,定非豪门望族;其母带女改嫁,“一女事二夫”已大违“贞洁”之美德,对女儿与贾珍贾蓉父子素日“聚”的丑行也采取了听之任之的态度,此为母亲“失德”。有这种母亲的纵容甚至暗示,又有出生低微无法许配富有之家的忧虑,再加上出入贾家受到的诱惑,以及骨子里人格的弱化,都促成了二姐性格中的虚荣和软弱。)为改变贫寒境遇满足欲望,她利用自己仅有的美貌和柔顺,去攀附有钱的男人,但付出的代价是,失去纯洁和“美德”的声名,更在舆论上为自己的毁灭铺平了道路。不管她被贾琏偷娶为妾以后怎样痛改前非,“斯文良善”、“操持家务,十分谨慎”,但“□□”的前科总让她先天缺氧底气不足,因而态度谦卑、委曲求全。况且“敌人”王熙凤又“嘴甜心苦,两面三刀”,“上头笑着,脚底下使绊子”,“明是一把火,暗是一把刀”,还是“醋罐子”,“醋缸,醋翁”!这样的对手还有块心病———没生下个公子!———尚缺乏夯定中国封建妻子家庭地位的奠基石。尤二姐的柔顺品质和肚中的孩子,是上天赋予她的双刃剑,可能帮她挣得地位和幸福,也可能为她招来祸害。在尤二姐的处境中,只可能是后者。最终,在吃够了糖衣炮弹之后,被王熙凤“弄小巧用借剑杀人,觉大限吞生金自逝”。在这场人命官司中,直接杀人者是秋桐,是秋桐的尖锐脾性和恶毒言语,直捣尤二姐受伤的心,瓦解了她飞蓬一般渺小柔弱的生命。
如果说是“失德”导致了尤二姐的不幸,那么,品德高性格好的香菱应该是“得道多助”。而且作为正妻的金桂心性恶毒,性格飞扬跋扈,品行有违三从四德,严重损害了男性当事人和家族的切身利益,全然不能与性格温和真纯善良的香菱相比。她们之间的战争不仅是一场妻妾人伦之战,也是一场人性善恶之战。尽管善良是人性和封建伦理中的美德,但还是免不了“美香菱屈受贪夫棒”(第80回),而且“自从两地生枯木,致使香魂返故乡”(第五回判词)。
柔顺善良的尤二姐和香菱深陷在荆棘丛生虎豹横行的人生境遇中,免不了被吞噬的悲惨命运,那么冲击力极强火药味十足的秋桐和宝蝉,是否可以在强力拼杀中找到一条保全自己的安全通道呢?答案是否定的。自有人慢慢地整治和收拾她们的野性和恶习,在“以德为重”的礼治文明中,人性之恶和性格缺陷,为女性自己的毁灭埋下了隐患。她们与柔顺善良的小妾最终是殊途同归。
秋桐梦想通过抓乖卖俏,损二姐以挣来自己的功臣地位和光辉前程。殊不知正是她的尖锐脾性,势利、残暴和野心,导致了她害人又害己的悲剧人生。前者使她不能容下柔弱善良的二姐,后者又使她不能见容于“凤辣子”。在围绕贾琏的妻妾战争中,凤姐是一位布局高手,而秋桐只是棋局中一粒颇有杀伤力的“车”,在消灭尤二姐的同时,也困住了自己。被阴暗人性驱使的秋桐,其实只是不幸落入狼窝的弱小羔羊,却由于心性狭隘和对自身境遇判断失误,充当了大奶奶惩治另一小妾的工具。同样,薛蟠的小妾宝蝉也是正妻借以排斥自己同性敌人的有力武器。不同的是,秋桐全然不知凤姐的阴险诡计,纯粹是被牵着鼻子浑然不觉走入了圈套。而宝蝉身为金桂的贴身丫鬟,不仅深知奶奶的全盘计划,还绞尽脑汁献计献策,主导了一起起阴谋事件。最后也因恶毒刁钻,害己害人。显见,阴暗人性的毒汁残害他人,也无法浇灌自己。
红楼小妾中,最有“福”最安全的当数平儿,她处在“阎王似的”凤姐和“下流种子”贾琏的夹缝中,是遭殃的出气筒,也是和平使者,为贾府平息了无数场风波。宝玉感叹她:“供应贾琏夫妇二人,贾琏之俗,凤姐之威,他竟能周全妥帖,今儿还遭荼毒,也就薄命的很了!”(第44回)“薄命”,是对平儿人生命运的正确概括;“周全妥帖”,则是对她行为风格最准确的鉴定。而她之所以能周全妥贴,会“做人”重要一点是她“无我”。牧惠在《红楼醒梦》中,对平儿的分析非常精辟:没有被贾琏夫妇蹂躏而死,也没有“助纣为虐”,反而能“阻纣为虐”的重要原因是,她“退一步海阔天空”的处世哲学和“无我”的做人境界,反而能在人之先,能使“我”生存。因“无私”无争所以显得宽容大度,受人敬佩;更重要的是不耍狐媚,不争风吃醋,不对“敌人”凤姐构成实际威胁,她们之间的战争只是心灵深处的股股暗流,从未擦燃一丝火星。在她的“平”和“福”中,我读出的却是无奈、沉重,是失去自我的悲哀。谁能担保她会有一世的风光呢?混到老年成为姨娘的她,是否也会遭遇团扇见捐的结局?
三、恶毒与隐忍:团扇见捐的结局
红楼小妾中,庸俗、恶毒、小心眼的赵姨娘地位最是低贱。她每每寻衅闹事却总是旧怨未消新恨又添,为治冤家对头而与马道婆合谋“魇魔法”,闹得贾府乌烟瘴气,但终是无法扬眉吐气,倒是既糟蹋自己形象,又增添内心的仇恨恐惧。她既对他人缺乏豁达,也没有真诚关爱孩子的慈母之心。对贾环,她不是尽母职予以正确引导,而是出于发泄私愤地挑拨误导和恶毒漫骂;对探春,时常找机会泼醋发难,置女儿于难堪之中。在贾府,她几乎是众叛亲离,连亲生孩子都瞧不起她。探春出于制度习俗的约束,和对她人格的轻视,故意与她拉开距离,对她冷淡失敬,还时时提醒着她的奴才地位,打击她的奴才气。就连志同道合的贾环也不买她的帐。而且她的无理取闹和地位卑微,往往让丫鬟们大胆顶撞、羞辱,更不用说她最直接的敌人———丈夫的正妻、家庭的实权派王夫人,和王家人“凤辣子”,是怎样地恨她藐视她。她在恨的海洋里艰难泅渡,终于在贾母归西后“中邪”而死。至死她才在疯狂状态中说出了心中解不开的仇结,缠死人的怨恨。
这个“万人嫌”生是如此地不得势,死是如此地不堪。难道她真的生来就如此讨嫌吗?也许苦苦挣扎的一生有太多的失落和辛酸。作为小妾,她生的孩子只能接受大太太的监护和管教,却管自己叫“姨娘”;本指望靠儿子翻身做“人上人”,却不想贾环“形容委琐”,灵气不足,与衔玉而生的宝玉相比,有人间天上之别,“母鸡变凤凰”无法实现的失望苦闷着她;女儿对她一向保持身份拉开距离的冷淡刺激了她的苦痛敏感区,并灼伤了她卑微脆弱的心。而且,即使是物质生活方面,她也难免不受到克扣。第25回马道婆讨鞋面的情节多少表明:她背时倒运,“有好东西也到不了我这里”。但并非“时运”就能解释她的悲剧。可以设想,赵姨娘也曾有过平儿、袭人那样的“黄金时代”,那样地讨主子欢心,才有机会挣得半个主子的身份。作为一个苦熬过来的姨娘,在男权等级社会中,由于她所面对敌人势力的强大,由于自己因生了儿子养了能干女儿而滋长出的攀爬野心,也由于主非主、奴非奴的身份失衡,和未能掌握以退为进以守为攻的行为艺术她注定要陷入卑贱和苦痛的黑洞。她深陷在制度人伦、人性的罪恶渊薮里,在内外双重异化的夹击下崩溃,以至于疯狂暴病。
赵姨娘痛苦不堪地闹了一夜,最后蓬头赤脚地死在炕上。她的死引出了和她形成强烈对照的另一小妾形象———老实隐忍的周姨娘。此处作者着墨最是省简,只让周姨娘想到“做偏房的下场头,不过如此!况她还有儿子;我将来死的时候,还不知怎样呢!”是想到而不是说道,充分显示了周姨娘卑微的身份和地位:在贾府中,热闹繁华快乐欢欣,和表达诉说都是别人的,我所拥有的只是独自寂寞,独自悲哀的权利。她仅有的一句台词,于无声处写尽了隐忍无我的老年姨娘所有的伤痛和悲切。在这经典的省简一笔中,不知道隐含着多少一路走来的艰辛和无奈。在她无子无女无人注意的生活中,陪伴她的只有被人忽视被人遗忘的孤独,无泪的叹息和作为生活旁观者的平静。而且整部《红楼梦》只在这一处写出这样一个周姨娘,以一代众,写出了所有隐忍良善的老年姨娘的生存状态。善良、周全、无我的平儿,将来应该也会走入这一行列。无子无女大概更主要的原因是正妻的独占欲和自我保全欲:
尽量减少小妾延续子嗣的机会。平儿的“无欲”大概也不是修身的境界高,而是出于现实的无奈。熬到老年成为姨娘的偏房,只能走向赵姨娘和周姨娘提供的命运参照,要么被人唾弃,要么被人遗忘。
总之,作为“弱者之弱者”的小妾们,很难如愿抖落卑贱和痛苦,相反,会落入“亦主亦奴”的尴尬境地中,在一身二职的身份中应变斡旋,导致心态失衡,并走向心灵扭曲的极端———恶毒火暴,或隐忍周全,或者被整治夭逝,或者被晾在一旁。
值得一提的是,使贾府有如锦添花如火烹油之势的元春,虽贵为皇妃娘娘,但作为妃子,作为封建社会最高层次的小妾,在一个更为复杂的皇族大家庭中承受重重绞杀。作品虽未直接描写她的生活细节,但从“归省庆元宵”一回提到“那见不得人的去处”,到她“染恙”直至“薨逝”,个中有极大的“空白点”期待我们去填充。作为皇妃的她,富贵和薄命构成了她人生的两面,热闹和悲凉奏响了她命运的交响曲。
结语:别样的辛酸,一样的结局
这些品性、资质层次不一的女子们,面对自己三重被吃的命运,采取了不同的应对态度:柔顺周全、骄矜尖锐,怨毒报复,或者无声无息。品德、性格和应对苦难的方式可以影响到个体具体的生存状态,但她们走不出四个谱系共同的命运:失去自我———生命,或者人格。她们腹背受敌如履薄冰的处境,远没有作为一个纯粹的“下人”那样单纯。因此,“鸳鸯女誓决鸳鸯偶”确实堪称明智选择;宝玉的中途缺席也留给袭人更广阔的人生空间。在艰难苦恨中挣扎的红楼小妾们,终究是挣不破历史与现实的文化之网,挣不出男权中心一夫多妻制的罪恶,和人性弱点设下的阴暗陷阱。她们苦涩的命运,是不公平的文化在阴暗人性的光照下,结出的青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