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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番外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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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诚?”
明楼看到床上的人听到这一声唤,眼皮翕动,是要醒过来的样子。忙伸了手握住阿诚的手,可堪堪碰到裹满了的纱布,怕阿诚疼,又急忙松开了。他抬眼看了看阿诚,目光兜转轮回,却终寻不到落脚之处——他竟不知自己的手该往哪里放,放到哪都怕会碰疼这个被折磨得满身疮痍的孩子。
阿诚,怪大哥没保护好你。
明楼不知道一个人的心还是能这样狠狠疼一次的,也不知道他自己竟也能有一天会对一个人、一件事这样惶惑无措。他以为之前那场噩梦、方孟敖刚来时心里燃起的几乎能让他烧成灰烬的熊熊烈火和猛然失语,已是极限。那样的失态和脆弱,就已经是一个战士所能犯的错误的极限。
他一路踏风浴血,从少年时锋芒毕露,到青年时运筹帷幄,明楼一步步走得稳健而坚定,心里几乎没有过惶惑混乱紊如乱麻的时候,如今却在阿诚面前乱了手脚。
阿诚手指微微颤动,明楼赶忙往杯子里添了半杯热水——还有半杯晾了半天,早已经凉了,兑上半杯热的,正好温和。明楼看阿诚嘴上都爆了皮,心疼得很。
眼见着阿诚睁了眼,明楼直直看进去他的眼睛——透彻如昔,柔顺如昔。还好,明楼松了口气,还好醒过来了。阿诚顺着眼光略一偏头,却牵动了伤口,疼得眉头一皱,明楼赶忙按住他,说:“别动。”说完安抚似的微微一笑,拿了水杯过来,插了一根吸管,递到阿诚嘴边:“看嘴都爆皮了。先喝口水,阿香正给你熬鸡汤呢。”
说完却觉得不对劲,阿诚的目光透彻温顺,却空洞,对他视若无睹,冷得仿佛没有温度。
明楼被他的眼神冻得一激灵,手一抖,水洒在床单上些许,他转身搁了杯子,握住阿诚的肩,消瘦的骨头硌得他的手生疼,他坚定得像剑一样的目光好像要刺到阿诚的眼睛里,张嘴却是春风柔情,带了些许的犹疑:“阿诚?怎么?生大哥气了?不怕,再也没事了,伤口都处理好了,回家了,没人再折磨你了,大哥在呢。”
阿诚还是没有反应。
明楼皱皱眉,抽手打算去拍拍阿诚的脸,却发现手下这小小的一个弧度,阿诚的眼神里透出来的却是浓重的忌惮防备,和不胜其扰的绝望。
明楼终于没有自信了——他起初还以为阿诚不过是和他闹着玩儿——这孩子埋怨他在办公室里为什么不听他的话赶紧撤离,非要棋行险招。阿诚略微慌乱却强行镇定下来的眼神仍在眼前,手因为慌乱微微有些发抖,他第一次用那么强硬的口气要求自己,明楼却没有听从。还在埋怨他在火车站的时候为什么要和藤田芳政废那么多话,逼得藤田芳政把枪口对向了他。明楼仔仔细细回想了一下,这一串串举动在阿诚看来,可能正如他在海军俱乐部对王天风说的那句“更宁愿牺牲的是他一个人”的佐证。他不满意自己对自己的生命如此轻慢,所以生气了。
可是如今他想起小时候阿诚刚来明家的时候也是这个样子,谁都打不开他心里那扇紧闭的大门,如果这是玩笑,那么有点过了。明楼终于有点怕了,他于是像小时候那样半是吓半是哄的低声道:“明诚!你还认不认得我是谁!”
明诚!
明诚!
明诚!
听到这两个字眼阿诚像是听到了什么可怕的咒语,眼瞳放大,屋子里反射的刺眼白光照进他乌沉沉的黑色瞳孔里,仿佛照亮了一潭死水,衬得他愈发脸色苍白,神色枯槁。他嘴唇抖了抖,生硬的说了六个字:“明楼是我大哥。”
明楼听到这句话脑袋轰的一下炸响了。
不对,不该是这样的。
他于是又俯下身去,手把阿诚细碎纷乱的额发撩了起来,像是怕吓着他,声音又低又轻:“阿诚?大哥在这呢。”
没有反应。死一样的沉静。
阿诚的眼珠没有错动半点,只是合上眼,长而黑的浓密睫毛铺在惨白的脸上,他轻轻地出了一口气,仿佛又挺过了一次艰险,随之紧紧的抿住了嘴唇。
明楼彻底慌了,他猛的直起身,起来之后竟觉得被窗外刺眼的阳光晃得头晕起来。脚下站立不稳,往后退了一步,碰到了桌子,瓷杯掉在地上清脆的一声响之后摔得粉身碎骨。阿诚随着这响声睁开眼,直盯盯的看着雪白的天花板,字眼一个一个从牙缝里挤出来:“杀了我吧。”
明楼的头疼得像要裂开了。他跌坐在椅子上,脸色铁青。阿香听到楼上声响,正好端着熬好的鸡汤上了楼来,把碗放在茶几上,看着默然不语瞪着眼睛看着天花板的阿诚和脸色难看的明楼,问道:“大少爷……”
还没问出口,明楼揉着太阳穴,低沉的声音从指缝间漏出来,很哑,边缘带了能勾起皮的毛刺:“你出去。”
阿香有点怕了,他没见过一向沉稳体贴的明楼这个样子,可是看着一地的碎瓷片还是犹犹豫豫的开了口:“地上……”
明楼手没停,语气却已经恶狠狠地不耐烦:“出去。”
阿香来到明家的时候明楼已经大了,少年人的飞扬意气和骄纵脾气他已经学会收敛,之后就一直和阿诚在巴黎,回来之后也很少在家里,不过吃个早饭晚饭,便行色匆匆地走了或者休息了,阿香没见识过明楼生气。
可是如果明镜现在还在,她一眼就能看出来,明楼现在已经处在失控的边缘——他生气从来不是暴跳如雷,明楼气急的时候,会让世界毁灭在完全的沉默之中。
阿香毕竟还是有眼色的,只好先出了门。
明楼揉着太阳穴的手有点抖。他也不知道自己该气誰。
特高课无疑是罪魁祸首。一周前明台好好的在黎叔家养伤,大姐好好的在家里待着,阿诚好好的陪在他身边。可是现在,大姐跟着明台去了北平,他的阿诚满身疮痍地躺在床上,明公馆成了一个冰冷空荡的大房子,晚上回家的时候房间里没开灯,乌沉沉的房子在诡谲的上海滩就像一张黑暗里的血盆大口。
可是明楼自己呢?如果他真的听了阿诚的话,让大姐早点转移,或许不会有火车站的那一个晚上,藤田芳政不会有机会拿枪指着他,阿诚也就不会有机会为他去挡枪子,孤零零得在特高科的审讯室里被折磨成这个样子。
他想起来他劝过方孟敖的话: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这个时候,明楼才知道自己当时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明楼出了一手心的冷汗,坐了一会儿,还是想再试一次。他扶起阿诚靠在床头,阿诚没有什么反抗,像一个任人宰割的提线木偶,只是牵动了伤口浓眉微蹙,却自始至终没说过一句话。明楼端起鸡汤到他嘴边:“阿诚?”
阿诚纹丝未动,恍若未闻。
明楼仔仔细细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只能开口,是最平常的声调,对着阿诚他怎么叫都只有温存:“明诚?”
然而即使是这温存又平淡的语调,阿诚却抖了一下,喉结起伏,抿得发白、绷成了刚硬的一条直线的嘴唇终于开启,还是那六个字:“明楼,是我大哥。”
明楼长叹一声,转身放了碗,坐到床上,和阿诚面对面,阿诚似乎有些排斥这个姿势,他闭上了眼,是在回避正面对峙带给他的压迫感——
太累了。
这一周来,不断有人想要窥伺他脑子里的所有秘密,用尽了手段,拷打、药物、催眠……他只有锁上门,锁得严严实实,誰也别想进来,他自己也不打算再出去——忘掉一切,封锁一切,甚至他自己。
全身心的忘掉所有,全身心的守住一句话——明楼是我大哥。
还有一句话——杀了我吧。他在只有他自己的世界里,坐在成堆的秘密文件、联络名单、计划文件中,坦然地静待着死亡的来临。
……阿诚……
他能听到耳边有人说这两个字,声音可真像大哥。阿诚在心里嗤笑一声:真是无所不用其极,拷打不行,居然想出来找人假扮这招了。
可是,真像啊。从声调到感情。真想再听大哥叫他一声。
他在站台上替大哥挡了藤田芳政的枪,靠在大哥颤抖的怀里时,听到大哥深及肺腑的恐惧自责:“阿诚啊,大哥在,不怕。”
在办公室,大哥决定不撤离的时候,对自己笑得胸有成竹,沉稳又不失贵气,让人不会再有丝毫疑惑堂皇的一句承诺:“阿诚,我们还有机会。”
大哥松了方孟敖的领子,双手紧紧握在自己肩上时候,急于开口怕他失望的那句辩白和几乎藏不住担忧与矛盾的深邃眼眸:“阿诚,你们俩都得给我平安回来。”
在家里,大哥和方孟敖发现了桂姨之后,那仿佛替他报了仇一样高高在上睥睨众生的一声命令:“阿诚!把这个特务送到特高课去!”
晚上坐在车里,难得可以卸下所有伪装轻松一段的时光,大哥闭着眼靠在靠背上,因为仰着脑袋而听起来懒散又愈加磁性的声音:“阿诚,明天不上班,陪我下盘棋。”
大年夜的那天晚上,自己进屋听见的略微犹豫小心翼翼的试探:“阿诚。桂姨的事……”
中午在外面吃饭的时候,自己不小心喝汤呛了一下,大哥搁了刀叉幸灾乐祸地看着,末了递上一张纸巾,却还是强行憋着笑意的打趣:“阿诚啊,大哥不抢你的汤,慢点喝。”
早餐时候故意在大姐面前揶揄大哥给报纸写了特评,他把报纸一合,像撒娇又像耍赖似的对大姐发牢骚:“大姐,阿诚,可得好好管管了。”
晨光微熹的早上,他上楼去催久久不下来的大哥,却被他喊进门:“阿诚,来看我配哪条领带比较好?”
他坐在沙发上听着厨房里折腾得丁零当啷响的时候,大哥有些不好意思却故作镇静的催促:“阿诚!你先睡一会儿,我做好饭叫你。”
不小心碰洒了茶杯,他手忙脚乱收拾完,给大哥递上干净裤子却憋不住笑的时候,他侧着脑袋点着自己的鼻尖似嗔似羞的一声:“你呀。阿诚!”
头疼的时候,看着他喝了药,眉头紧蹙,艰难到了极致却还要强打精神的一声长叹:“阿诚啊……”
舞会上,他明明是做戏给汪曼春看,可听来依旧怒气十足的一个暗示:“阿诚,我觉得你应该请南田科长跳一支舞。”
巴黎的冬天,他做好了饭,大哥推门进来,把裹了各色香水和烟草气的大衣挂在衣架上,从怀里掏出来面包时飞扬晶亮的眼睛:“刚烤出来的法棍,阿诚来尝尝。”
小时候,他刚到明家,缩在房间一角不敢出去吃饭的时候,大哥进来把他搂在怀里,揉着他的脑袋,和他额头对着额头时候的亲昵:“阿诚,和大哥一起出去吃饭吧?”
前尘往事纷至沓来,阿诚眼中的光感终于稍微恢复。
阿诚……
跨越二十年仍回荡在自己耳边的叩门声。
像是回应这回荡不止的呼唤,阿诚流下泪来,嘴角抖了又抖。低而哑的声音如同穿越云层透出的光芒:“大哥……”
明楼于是抱住阿诚,怕碰了伤口不敢抱得太实,在他耳边说:“阿诚。大哥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