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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弃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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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黄昏时分,又开始下雪,轻柔的雪絮悄然而周密地覆盖着皇家寺院天宁寺的角角落落,晚钟沉沉响起,久久回荡在泉城山间,寥廓而悠远。
我以前是很跳脱的性子,但是这辈子不晓得是不是在佛寺长大的缘故,或者真的是再世为人颇有点看勘破红尘的意味,倒是能够静下心来欣赏这山中雪景,尤其看僧人自四面八方汇集,向做晚课的大殿行去,他们行动间悄然无声,并不喧哗,静静地行走在风雪之中,自有一种庄严肃穆之感。
我看了许久,低头呷了一口杯中的雀舌,清冽甘香的茶味自舌尖蔓延开来,久久不散,我享受地喟叹一声,回头对檀鸾说:“你家老夫人当真是疼你,如今还未开春,这样上好的雀舌,怕是全紧着先送到你这儿来了。”
檀鸾只是微微一笑,并不说话。
他的年纪并不大,玉白脸色,朗眉星目,身上披一件无一丝杂色的雪白狐裘,几乎要与白雪融为一体,修长优美的手指捏着一只玉杯。若不是他的头上切切实实地无一根头发,几乎让人疑为是皇城哪家的富贵公子兴之所至来此看雪景。
算算这家伙来这天宁寺也有八年了,我不禁问他:“当真不回去?”
年轻僧人慢条斯理地呷了一口茶,说:“既入了空门,自然已不算尘俗中人,不好再为尘俗中之事烦扰。”
我不由嗤笑,“你这和尚不老实。”
说来这年轻僧人也是颇有来历,他法名檀鸾,乃是得道高僧清净禅师的弟子,俗家身份却是鲁国公府三房的嫡幼孙,金尊玉贵,自小聪慧,却偏偏体弱多病,出生起便汤药不离口,家里人怕养不活,听了相士的话,送到天宁寺出家。鲁国公府的人自然不是真的想让这位小公子做和尚,如今身体养好了,当然希望他能够还俗回家,继续做他的富贵公子。
可惜天不遂人愿,不晓得是不是在佛门待了这么几年,真的对佛法产生了兴趣,还是纯属对家人当年将稚龄的他送上山的怨念,反正,这位公府小公子死活都不肯还俗,一门心思地要出家。
我实在想不明白,好好的富贵公子不当,偏偏要做个和尚,这是什么道理?我自己虽然不是什么穷奢极欲贪图享受之人,甚至颇有点随遇而安的性子,可让我做一个成天念经吃素的和尚,也是不愿意的。
“我若是回去了,谁陪你春天下池塘摸田螺?”
檀鸾微笑着觑过来,我顿时大笑——谁想得到,这光风霁月的清净禅师高徒私下里竟如此不老实?
檀鸾却渐渐收了笑,提起红泥小火炉上温着的茶壶,行云流水地倒茶,一边说:“倒是你,怕是要回去了吧?”
我愣了一下,马上想到檀鸾虽身在佛寺,却并非不通信息之人,他身边的童子乃是从鲁国公府带来的,每月都要往返京城鲁国公府一次,鲁国公府又是处在京城顶级圈子中,对京中所发生的事倒比我灵通百倍。近几个月,宫中不断有人送东西过来,并不瞒着众人,檀鸾有此一说,想来也是这个原因。
想到这个,我就有些不大得劲,不太想提。檀鸾看我脸色,也按住话头不再说,两人一时无话。
没一会儿,院外响起了轻微的脚步声,在门口站定了,并不进来,只是小声说:“殿下,郦妃娘娘派人送了些东西过来,您是不是回去看看?”
听声音是我身边伺候的余柱儿。余柱儿打小儿就跟着我,为人很是机灵,知道檀鸾一向不喜外人打扰,因此若不是非常重要的事,都不会进。
我看了看天色,说:“那回吧。”我倒不是重视宫里的来人,只是看天色这雪怕是有越下越大的趋势,行宫离天宁寺毕竟还有一段路,晚了怕是不好走。
余柱儿轻手轻脚地进来,伺候我穿上猞猁毛的大氅,又蹲下身整理好衣裳的下摆。我回头跟檀鸾告了辞,抬脚朝门外走去。檀鸾身边叫滴墨的小童一直送我们到门口。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风更加急,夹着大片大片的雪絮直往人身上扑。侍从小心翼翼地提着风灯走在前面照明,余柱儿落后一步走在我身后,小心地看护着,以防我不慎滑跤。
行了没多久,远远地便看见别院门口的灯笼,透着幽亮的光芒,灯笼下,素娘披着一件宝石蓝镶兔毛的披风,手中亦提着一盏风灯,伸着脖子遥遥张望,见到我回来,脸上露出笑来,赶紧上前几步迎接,“可回来了,这么大的风雪,偏殿下还惦记着檀鸾师父泡的茶,巴巴地赶着去,身边也不多带几个人,若是出了什么事,可叫人怎么办?”
我不以为意,“左右都是在这天宁寺行宫,能出什么事?”
素娘是我身边最得用的侍女,比我大了三岁,我待她亲厚,并不将她当下人看待。但她一直很有分寸,从来不恃宠而骄。
进了屋,素娘起手给我解了大氅,递给一边的小丫头,又绞了热毛巾给我,我净面,才感觉被风雪吹得麻木的脸缓和过来。
上了榻,素娘又将手炉塞到我手里,这才蹲下身,脱我脚上的靴子。
靴子并未进水,但在雪地里走了一遭,难免脚冷,素娘又细心地搬来脚炉搁我脚下,忙完这一切,屋外天色已全黑。素娘问道:“殿下这会儿可用膳?”
我点点头说:“传吧。”
素娘又出去吩咐众人传膳。
晚膳只四菜一汤,以我现在的身份,实在算是寒碜了。只是我的身份也就听着好听,其实真论起来,还不如来这儿做和尚的檀鸾,也就近些时日,京中形势有变,日子才看起来花团锦簇起来。
简单用完膳,接过素娘递过来的热手巾,擦了擦手,问道:“不是说宫里来人了?”
“是,郦妃娘娘遣她身边的汪福公公送了好些东西过来,吃的用的都有,还有娘娘亲手做的一件寝衣,原是想见殿下一面的,不想殿下去了檀鸾师父那儿,宫中每日下钥有定时,不好久留,因此又急着赶回宫去了。”
我点点头。
素娘又问:“殿下可要看看娘娘送来的东西?”
“不用了,收着吧。”
不用看我也知道,无非是些金银玉器,或者皮子药材。这已经是这个月的第三次了,对比前些年的无人问津,实在殷勤得不正常,因此行宫中的宫人私底下都在悄悄地议论,宫中的圣人怕是要接我回去了。
因此这些时日,宫人大多半是兴奋半是惶恐,所兴奋者自然是我一人得道,他们这些鸡犬跟着升天,所惶恐的,则无非是我能带走的宫人毕竟有限。行宫中的宫人或是没有人脉没有背景被打发过来的,或是犯了错被发配过来的,一年到头也见不到什么有权势的人物,也就没有任何前途而言,太监倒是还好,本就没有出宫的盼头,只是苦了那些宫女,被人遗忘,到了年纪也不能放出去,只能老死在宫中。还有一部分,则是当初因着我的不得宠,而冒犯过我的,如今则两股战战,害怕有一天被我翻旧账。
对于这些心思,我心里清楚,只是懒得去理会。
听了我的话,素娘却并没有马上离开,犹豫地张了张口,说:“郦妃娘娘毕竟是殿下的亲生母亲呢。”
“我知道。”
素娘毕竟只是一个奴婢,见我态度冷淡,也不敢随便劝,福了福,安静地退下了。
我知道素娘心里是什么考虑——瞧现在这形势,我回宫的日子似乎指日可待,可是那天下最最尊贵处又哪里像外面的人瞧着那样光鲜亮丽,我一个从小就被放在行宫养的皇子,毫无根基,要想在那吃人的地方活下去,自然要倚仗自己的亲生母亲。退一步讲,就算我不能立时回宫,有宠妃母亲惦念着,这行宫的日子,总不至于太难。
可我如今这冷淡的做派,被郦妃知道了,恐怕本就没什么母子之情的两人,会更加生疏,对我来说,当然是极为不利的。
素娘大概以为我是因为前十几年郦妃不闻不问的态度而心有怨怼。若我真是一个十几岁的少年,恐怕心里真会如素娘所想,只是我毕竟不是。
我上辈子也算出生富贵,一生虽短暂倒也过得随心所欲,并没有遇到过什么挫折。这辈子乍然到一个陌生的世界,一直糊里糊涂,似真似幻,好在那会儿年纪小,才三岁。随着年龄的增长,从宫人零零碎碎的只言片语中,拼拼凑凑出一个八、九不离十的身世真相——
我现在叫朱辞,行五,原本也是尊贵无匹的天潢贵胄凤子龙孙,然尚在襁褓中时,先皇生了一场怪病,有道士进言,皇室之中有人生辰八字与先皇相冲,惜命的先皇既惊且怒,不出三日,我就被悄无声息地送出京城,前往天宁寺行宫。当时还是皇子的当今圣上,也就是我的老子,性格仁懦,先皇一句话,吓得连屁都不敢放,反正他儿子多,也不差我这一个。
天宁寺行宫虽是皇家行宫,然而先皇笃信道教,这皇家寺院也冷落得很,我在这里长到十二岁的时候,先皇崩了,临死前还摆了他那些斗得乌眼鸡似的儿子们一道,直接将皇位传给了平日里闷不吭声毫无存在感的三皇子。
我的老子被这天上掉下来的馅饼砸晕了,战战兢兢地接过传位诏书,战战兢兢地在几位强势的顾命大臣辅佐下分封诸王,肃清前朝,勉强坐稳皇位,如此三年国丧过后,又过了两年,庆元帝朱熙也隐隐觉得自己是天命所归了,也渐渐有了一个帝国皇帝说一不二的威仪了,觉得很多事情他可以自己做主了,他终于想起了自己还有一个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