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钩月》风浣裳

25、（十）三绝郎君

　　再过数日江离腿脚好了些，便自试着攀爬东南边的山壁，每日攀高几丈，活动腿脚。这一日终于给他攀到云层上头，却禁不住叫一声苦——原来离山口十余丈处却是岩顶突出，崖面内凹，象被斧子劈过一样光溜溜的连个着手处也没有，无论如何也爬不上去了。

　　江离试着四面寻找出路，尝试了半个月终于绝望，以自己的功夫是无论如何出不去了。实在无可奈何，这日吃饭时便对那怪人道：“前辈，你想不想出去？”那怪人头也不抬，道：“出去干嘛？”江离道：“你武功那么高，学问那么好，难道就甘心埋没在这荒山里？”那怪人道：“这里有山有水，有何不好？”

　　江离仍不死心，道：“可是外面的天地多广阔，你出去可以大显身手，创一番轰轰烈烈的事业，比窝在这小山谷里不强上百倍？”那怪人叹道：“世事于我如浮云，何用浮名伴此身？”言语之中大是落寞。江离听他出口成章，半天才明白过来，人家并不希罕那些。

　　江离想他文武全才，当年说不定是武林中大大有名的人物，自然不会把名位权势看在眼里，遂道：“那你的亲人朋友呢？你躲在这里，他们想念你时到哪里去找你？”那怪人怪眼一翻道：“你这小子懂得什么？我的事何用你管？”江离不知为何总将他与花想容联系在一起，反正无可奈何，索性试他一试，遂道：“你的杜大哥前些日子来找过你！”

　　那怪人一呆，道：“杜大哥？他还活着？”江离见他果然关心，说不定真是花想容的丈夫。忙道：“当然活着，他见到了花想容，”那怪人听到“花想容”三个字，怒道：“你别提她。”江离劝道：“前辈，那女人根本不值得你这样。”那怪人怒道：“你还说？”挥掌向江离打来，江离身体已好得差不多了，自然不会给他打着，倒退数尺，避了开去。

　　那怪人打他不着，怒发如狂，左手在地上一撑，右掌已拍到他身前。江离见他来势凌厉之极，只得出手应招；他一开始觉得此人痴呆残废，又对自己有救命之恩，便不敢全力以赴，打到他身上便即收力。这怪人发觉了却越发生气，骂道：“无极门好了不起吗？老子不信就比不过你。”

　　江离见这人疯疯癫癫的，招式虽乱七八糟，力气却大得出奇，寻常功夫根本抵敌不住，只得使出本门绝学“龙行大九式”来以攻为守——身子横掠七尺，五指成抓，向那怪人当头拿到。那怪人眼中精光一闪，叫道：“云龙初现？”，后退数尺到原来坐着的地方，双掌一起应付。

　　江离接下去“神龙探爪”“翻江倒海”，“蛟龙沉渊”一气呵成。那怪人坐在地下接了他四招后，忽地左手抓起木杖在地下一撑，身形拔起丈余，正好江离使到“惊龙出水”，亦是一跃丈余，两人在半空交了一掌，江离已右手一缩，一招“双龙抢珠”，直抉那怪人双眼。

　　那怪人头颈后仰，右掌拍出，江离在半空中身形转折，双臂齐挥，这一招“龙鳞万点，”本是在空中转身，踏上树木或房屋墙院，双袖卷了树叶枝干砖瓦石块等向敌人击去，这空中转折的身法是他无极派独门秘技，卷物击人与“摘花飞叶”的手法异曲同功，威力却更大，因袖风卷起的绝非一两片枝叶，而是百片千片，如漫天花雨一般击向对方，威力奇大。

　　那怪人却在他转折之际拔高了数尺，江离卷起树叶方才发出，对方的木杖竟从这气旋中心直插进来，点到了他咽喉，看似同归于尽，他那原本居高临下的一击却只能击到对方腿上，可是那怪人双腿已断，被击中了也全然无碍——江离万没料到对方竟能使出这样匪夷所思的招数来，“啊”的一声惊呼，如今全无退路，唯有闭目待死而已。

　　两人落到地上，被江离卷起的枝叶尘土纷纷飘落，雾腾腾的一时什么也看不清，那怪人木杖虚点着他咽喉，“哈哈”大笑道：“江若沉，到底是你厉害还是我慕容铁琴高明？”江离在鬼门关外走了一个来回，才知那怪人并无杀人之意，再听到他这话，奇道“前辈，你说什么？”

　　此时尘埃落下，看清楚了他脸，那怪人呆了一呆，回过神来，摇摇头道：“我认错人了。”江离听他言语，显然与爹爹交过手，他此时双腿折断犹自如此厉害，当年只怕真与爹爹齐名呢——江离于江湖中事所知甚少，听到“慕容铁琴”这四个字才全无知觉，浑不知他是当年威震天下的人物。只是听他提到父亲名字，禁不住问道：“前辈，你识得我爹爹吗？”

　　他的脸被山石擦伤，这些日子才算好些，慕容铁琴仔细看了看他，呆了片刻道：“江若沉是你爹爹？”江离点了点头，慕容铁琴皱眉道：“怪道你年纪轻轻，竟能将龙行大九式练到这种地步！可是你的功夫可不象江若沉的路子啊。”江离道：“是啊，我从小就不在爹娘身边，另外拜的师父。”

　　慕容铁琴点点头，略一沉吟道：“令师是位女侠吧？”江离奇道：“是。前辈你怎知道？”慕容铁琴道：“这龙行大九式是龙行天龙老前辈所创，全走阳刚一路，使起来威猛之极。我看你使出来姿式轻盈曼妙，煞是好看，那是落迦师太传下来的路数。”

　　江离见他眼光犀利一语道破，对他甚是佩服，道：“前辈真是神人。”慕容铁琴此刻脑筋清楚，接着道：“令师在招式上略微改动一些，使起来固然轻捷灵动得多，但威势上便减弱了，即如那招“翻江倒海”——身形后仰，你双腿向外划半个圈子踢出，攻击范围加大了，却不如直接踢出迅捷有力，令对方防不胜防。我当年与令尊交手，令尊使这一招时便是双腿直踢，踢得我手忙脚乱；你方才使出时虽腿影奇幻，我却可以从容闪避，有了可乘之机。”

　　江离略一思索道：“是，前辈当时若双掌斜削，可以斩中我的胫骨。”慕容铁琴喜道：“你当真聪明，一点就透，我当时若斩你胫骨，你如何应付？”江离想了一会儿，说出一招，慕容铁琴摇了摇头，指出他不当之处，两人边说边以手比划，见招拆招，说个不亦乐乎。

　　江离每想一招出来，慕容铁琴很快便想出一招化解了，进而反守为攻，大半是他从没想到过的奇招妙着——江离兴味大增，两个直比划到太阳落山，吃着晚饭江离仍琢磨着应对招式，连睡梦中都是招来招往。慕容铁琴一个人在这荒山野谷中住了十来年，一向浑浑噩噩，江离这般缠着他过招，倒引得他将以前的功夫逐渐都想了起来。

　　江离越拆招对慕容铁琴越是佩服，见他武学见识远出自己师父之上，以前有什么不明白的便一股脑拿出来问他。慕容铁琴感觉自己脑子越来越清楚，心中高兴，自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指出他武功中多处华而不实的地方，无不见解精辟，一语中的。

　　原来慕容铁琴当年与江若沉交手就险些输在这龙行大九式之下，对之一招一式都曾仔细琢磨过，思量如何破解。虽然想出了破解之法，却无人跟他试招，也不知功效如何，今见江离如此聪明，大是高兴，便将这些年钻研龙行大九式的心得尽数说给他听。这般一个来月过去，江离见识大增，虽然没学什么新的功夫，却令他明白了许多武学至理，原来的功夫中许多未能领悟的精妙之处也逐渐发挥了出来，武功进境当真称得上一日千里。

　　慕容铁琴心思有了寄托，精神也越来越正常，一老一少每日谈谈说说，教学相长，虽然谁也不提师门派系，姓名来历，彼此自然亲厚了许多。慕容铁琴文武全才，所知极博，因之触处生春，说了许多江离闻所未闻的事给他听。江离幼居山野，除了学武之外别的什么都没接触过，慕容铁琴随口说些什么，都令他耳目一新，心中对他越发佩服得五体投地。虽然口里不叫师父，对他的感情却如父如师一般。

　　这日两人又一次动手拆招，江离再使出龙行大九式来已远非一个月之前可比。慕容铁琴也是全力应付，江离这次使到龙鳞万点，见他木杖戳来，伸手在杖顶一按，借力身形跃起，身掌合一，在他身边掠过。

　　这一招“龙行九天”是龙行大九式中最凌厉的一招，本来使到“龙鳞万点”，满天暗器击向对方，武林中除非一流高手已诀计避不开了，但若对手武功甚高，竟而避开，这“龙行九天”正是在上一招落脚的树上或墙上一借力，整个身子如炮弹一般冲向对方，双掌挟万斤惊雷击出，对方决计无幸——慕容铁琴怕伤了他，不肯跟他以硬碰硬，只得闪身避开。江离双掌从他面前掠过，掌风如刀，登时将他脸上头发胡须削去一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