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第04章 他不作任何 ...
-
4TH
若是一定要说出儿时印象最为深刻的一款小吃，那么宿唯一定会选艾窝窝。
她的妈妈是半个英国人，从小又在以黑暗料理著称的那个国度长大，别说艾窝窝了，一锅面条都能被她煮得稀巴烂。
于是从小饥寒交迫没吃过啥好东西的宿唯，被接到大院住的时候，见到那一锅刚出炉的香喷喷的艾窝窝，九岁的小女孩眼睛里满是闪亮，仿佛下一秒就会有小星星从里面蹦出来。
新到岗的警卫员小郑机灵的笑，嘴巴咧得老开，一双兔门牙白森森的：“妞子，这是咱们老夫人刚做的，尝尝啊！”
慈爱的老妇人笑眯眯地揽了刚进门的孙女在怀里，低头看了看小姑娘破旧的红布鞋，温柔的说：“唯唯，先吃点东西垫垫饥，一会儿奶奶给你量一下脚围，回头做几双鞋垫儿。”
“项仪啊，”奶奶回头看坐在一边的三儿媳妇，“明天有时间带唯唯、准哥儿和雅雅去添置几件衣服，再给唯唯买几双暖和点的鞋子。”
“好嘞，”孟项仪赶紧应下，转身拉着身边缠花绳的小女儿往楼上走去，“雅雅，你先上楼自己玩，妈妈去找你哥哥回家吃饭。”
时年八岁的宿雅被推着上楼，不满地小声嘀咕：“妈妈，我要吃艾窝窝……”
九岁的小女孩俨然已经形成了独立完善的第六感，宿唯咬着香甜的团子回头，正好扫到年轻女人进门前视线不小心露射过来的狰狞。
“唯唯，”奶奶掏出手帕拭掉她嘴边的残渣，“还想吃什么？”
“奶奶，刚才那个阿姨和小妹妹不吃吗？”她不安地低头，轻轻咬下团子顶端的红枣，含在嘴里小心地嚼。
“嗯，她们不吃。”
***
一晃十三年过去。今年宿唯二十二岁，消失了三年的艾窝窝又出现在了她的面前。
晶亮的江米团上点缀着殷红的山东大枣，两个珐琅瓷盘里各放三只，整齐地搁在实木制成的床头柜上。病床上的老人穿着深褐色长条睡衣斜倚着靠枕，两鬓翻白，剥橘子的手微微颤抖，却是精神矍铄，端正的五官与顾自间周身透出的气势依稀可以看到往日的风采。
孟项仪走上前欲拿走其手里的橘子，却被老人微抬手制止。高级病房里的时钟慢慢走向上午九时，分针刻板的匀速听在耳朵里却是如此的浮躁不安。
宿寒柏抬眼看向围坐在宿唯两侧的宿准和江宿泊：“你们两个先出去。”
布满苍老褶皱的手指掰下一块橘肉放进嘴里，慢慢咀嚼着咽下去。宿寒柏终于抬头看了眼坐在床对面沙发上的高瘦女孩，混沌眼珠一瞬闪过复杂的种种，轻声道：“瘦了。”
宿唯顿时只觉得全身血液俱都猛地往脑袋上涌，太阳穴不堪重击“嗡——”得一声仿佛就要炸开。
她竭力地轻描淡写：“呵呵，有吗？”
“唯唯，”坐在一边的宿安国对着女儿皱眉道，“好好跟你爷爷说话。”
“不用这么怕我，”见女孩全身细胞仿佛都在战战兢兢，老人低头继续剥着剩下的一半，安静的开口，“我现在顶多意外，你能在那地方坚持这么久。”
“是啊，我也很意外，”宿唯却像是突然解脱，自嘲一笑，反而鼓起勇气抬头直视向这边看过来的老人，“我是不是已经长得不像宿家后代了？”
宿安国气极：“宿唯！”
她把背挺得笔直：“用你们的话说，三年前的我可是留洋四年回来，时时刻刻准备好啃吃肯喝赖你们一辈子的。”
宿寒柏了然得点点头：“是吗？”
“爷爷您敢不敢用自己上将的身份起誓？”宿唯咬牙，“……别忘了还有一条人命。”
“小唯呀。”孟项仪轻翻了个白眼，刚要嘲讽几句，手边的电话却响了起来，便只好打了个手势匆匆出门。
宿寒柏道：“那我回答你，我敢。”
“那我真是谢谢您了，谢谢你们给我去流浪、去支教的勇气。”
三年前，被送出国门、在巴斯沉淀四年的宿唯硬是混了一身不搭调的艺术细胞回国。回家伊始，圈子里流传的小道消息却很不逢时德传入自己耳内——四年前在金融、病毒双重风暴中仿佛一夜间崩塌殆尽、消失在B市视野的纪家，当年被传移送出国进修的二公子，实则早已在危机笼罩的关头车祸意外身亡。
意外。都说是意外。
如果当年自己没有那么幼稚、没有那么冷血，在纪闵庭父母跟姐姐在宿宅前连跪三天三夜的时候适当地心软，在爷爷与父亲面对巨大压力的矛盾踌躇前适当地心软，会不会就不必从此天人两隔。
她从来都认为先转头离开的如果是他，所以自己有足够的理由置之不理，有足够的手段罚到他后悔为止。
却不曾想到，直到现在都不知道当初是谁先探头回望的两个人，会被一场意外狠狠地劈成两半概不会有所交际的独立区域，甚至不同世界。
彼时她才十九岁——上学比别人早那么几年的缺点就是没有及时形成独立自主的世界观人生观价值观，在发现自己无地躲避的时候把责任一股脑儿地推到家人身上，就像是刚从象牙塔里窜出半个身体来，却不慎淋了一场雨，于是赶紧又把身体给缩了进去。
“奶奶，我希望他们立刻、马上、现在就去死。”一字一顿、咬牙切齿。猩红着眼眶，长相却依旧标志艳丽的少女在老夫人的眼里仿佛是变了个人，陌生得可怕。
年迈的宿奶奶叹口气，试着去拉激动到胸膛剧烈起伏的孙女：“唯唯，这……你爷爷跟爸爸当年也是没有办法的啊……”
“——你也给我滚！”脆弱如秋末稻草的少女终于崩溃，寂静的夜空中尖声划过这么一道令人浑身发怵的喊叫，那之后，转身跌跌撞撞冲出了家门。
当晚宿家老夫人就被送进了医院。
当独自在外买醉的宿唯被宿准和江宿泊找到，连夜飙车送到医院的时候，惨白的床单正缓缓盖在奶奶苍老的脸上。宿唯冷汗淋漓，刹那间酒醒。她一个趔趄摔倒在太平间门口，不敢置信地瞪大双眼，嘴里呢喃、混沌不清。
宿准跟江宿泊顾不得其他，连忙跟着父亲及一票子家丁迈了进去。孟项仪朝着反方向，抱着胳膊快步走了过来，拖着半摊在地上的她，拐了个弯卡在一个视力障碍角落，讥笑一声，抬手就是一个响亮的大嘴巴子。
在那之后，原本只是寡情淡义的家顿时变得黑暗无比，她整个人生从来都没有那么灰色麻木绝望无助过。
“作为私生女，我从来都不指望你面对我的时候能给多少好脸色。”满意的看到宿安国黑了脸，宿唯想起直到过世还在念叨他的母亲，不禁觉得男人向来薄情。
酝酿多时的话终于还是刹不住闸，狠心的讲了出来：
“你对我这个女儿做过最奇葩的事情，大概就是九岁时接我回这个家。这件事我宁愿你不要做，你这个父亲，我也宁愿不认。”
“啪！”
宿安国气极，登时站起来劈手就朝她的脸颊糊了过去。
“你再说一遍！”
“我、就、是、恨、你、们。”
说完嗤笑一声，她连脸都没捂，抬了抬骄傲的下巴转身就要作势往门外走去。
孟项仪连忙抓住丈夫的手腕，对着躺在病床上的公公直眨眼：“爸，您看，小雅带谁来看你了？”
屋里还在僵持的三个人俱是一愣，往门口看去——
只见一女一男先后进来，走在前面的女孩正是三年未见的妹妹宿雅。头发更长了，个子也拔高了不少，不过宿唯并没有把目光停留在她身上过多时间，视线紧接着就被后面那个高大挺拔的身影吸引了过去。
她习惯性的抬头看他的脸，却在看清那人长相的瞬间僵在原地。对方的视线也恰好投放过来，无暇其他，宿唯就这么与那进门的年轻男人堪堪打了个照面。
皆是愣住。
他穿了一套特别修身的深灰色西装，不过好像就是只把凌晨时的风衣脱下来而已。神态如常，凌乱的发型已收拾妥当，几个小时前飘扬的刘海也已被压了下来，找不到半点被孩子折腾过的蛛丝马迹，整个人看起来就像是一个做好准备出门的上班族一样。
愣神五秒，宿唯淡定地收回还黏在人家脸上的视线，撇撇嘴，转过头去看放在窗台上的花瓶。
这也太巧了吧……
那厢，宿雅发现了正端坐在那里的宿唯，讶异开口：“姐，你回来了！”
宿唯干笑一声点点头，还没等回话，宿雅已三两步走过来一屁股坐到她身侧一把抱住，把脑袋埋在她的颈窝里，呢喃道：“我好想你。”
宿唯猛地一哆嗦，实在是搞不懂这个以往恨不得自己去死的妹妹今天这是来哪一出，只得硬着头皮僵在那里动弹不得。
“城城，你过来，爷爷跟你说会儿话。”宿寒柏决定先不理会那孙女，拍拍床边，示意还站在门口的男人。
宿唯偷偷抬头瞅了他两眼又低下头，只见他迈着稳健的步伐三两步走到床边，对着宿寒柏先是很有礼貌的做了个揖。
“宿将军，今天觉得身体如何？”清冷却不失礼节的男低音如天雷般乍破，一下子就轰得方才还沉浸在自我中的宿家大小姐六神无主，猛的抬起头来，愣是找了半天人，才好不容易把焦距重新对到此男身上。
“也就那样吧，这肾结石的毛病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了，”宿老爷子笑着摇摇头，“有时间单独来看看我这把老骨头就行了，还非得浪费你跟小雅的同处时间。”
“爷爷！”宿雅娇嗔一声，羞涩地看了眼言倾城，“我跟言哥哥没有的事……”
言倾城不作任何回应，轻轻垂眸，状似不经意间扫过房间一隅，淡淡道：“其实我也是恰好顺道来看看您，是我打搅你们家人聚会了。”
“嗐！哪来的事儿！”宿寒柏摆摆手，这才想起还被自己晾在一边的孙女，忙道，“唯唯，过来跟严家小子打声招呼。”
宿唯定定神，起身走过去，言倾城却未回头。她一路望过去，有些怔愣地看了眼他宽阔平滑的肩部线条。
“你好，”她重新收拾心绪，决定对自己几个小时前在飞机上的智障行为表示自行强制性遗忘删除，“我是宿唯。”
“你好，”言倾城微侧过身来，对着站在自己身后的女人点头礼貌致意，“言倾城。”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04章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