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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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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
叶一衡打了个喷嚏,裹紧身上的大衣,一言不发,满脸戾气地走在前面。
北辰柯眼神复杂,步伐犹豫若有所思,渐渐落的有些远。
叶一衡着凉了,雨下了一夜,两人在船里待到天亮雨停才上了岸,等北辰柯想起来叶一衡还晾着,赶忙给他用外套裹起来时,叶一衡在下一秒已经被冻醒了。叶一衡生病的时候脾气会很不好,脸色便比平日更深更沉,叫人光是靠近就忍不住心生恐惧,北辰柯自然不是怕他,而是……心虚。
名剑大会期间,藏剑山庄很是热闹,来往各门各派的侠士注满了藏剑山庄的客房,叶一衡拜会过庄主和师傅,缩回自己屋里前还不忘给北辰柯收拾出隔壁常年不用的偏房当住处。
北辰柯好几次欲言又止,叶一衡又疑惑又不耐烦,在第四次被叫住后没有获得信息之后,在北辰柯面前狠狠地摔上了房门。
北辰柯在楼中楼后面的后院里看见了赵熙霖,条件反射的皱了眉,赵熙霖发现了他,却是趣味地挑起了眉。到底算有过交往,北辰柯意思般地向对方点头打了招呼,转身走开。赵熙霖笑得得意开怀,一旁江离嫌弃地退开了两步。
“叶一衡已无遗憾……却仍旧是看不破。”
“剑冢。”
叶一衡猛然抬头,无双剑淡然地看着他。
“若真无遗憾却一身疑惑,便可寻一处安静所在,好好思考,你心中之剑所谓何物。”
“弟子……告退。”
叶一衡开始整日心事重重,北辰柯插不上嘴,只能放他一个人呆着,这几日名剑大会甚为精彩,北辰柯一人却看得兴味索然。
他们之间已经恢复以往,虽然意识到的东西没法忽略,但这种问题并不算什么,能因为自己的兄弟特别喜欢自己而苦恼到什么程度呢?该别扭的两人都别扭过了。他也不会因为那晚在船上一时的意乱情迷多羞愧多久,他尝试向叶一衡提起并道歉,但几次无法开口,后来也觉得这种事情说出来就是徒增烦恼,自己本来就没有这种意思,何必说出来让叶一衡再起波澜呢。
叶一衡始终都是他的朋友,他的兄弟。
再亲密,也只是兄弟。他非是自欺欺人,他爱过人喜欢过人,知道这种感觉和那些情感并不同。
第五天叶卿鸿和席泽两人合作的那场比赛叶一衡来看了,他仿佛一夜之间恢复如常,和北辰柯互损扯皮,看完了这精彩的一场。
北辰柯觉得反常,他认识叶一衡太久了。只是这是好的反应,便也没拉住叶一衡谈心,比赛后四个人还一同去吃了晚饭,北辰柯和席泽两人拼了酒,两人勾肩搭背摇摇晃晃地回去,叶一衡一嘴的嫌弃还是扶了北辰柯的手臂搭在肩上。
夜来风铎动,暗结灯花语。
身后门敲了几下,被来人推开。
“鸿哥。”是叶一衡的声音。
叶一衡的语气和称呼都不对,叶卿鸿回了头。叶一衡脸上被他屋中的烛火映出一片光影,睫毛颤抖着,很紧张却又郑重的样子。
今天叶一衡来看比赛,一整天都如往常那般,北辰柯催眠自己不去打破这和谐景象,并未提起,这倒让叶卿鸿在意起来了。
“我要……入剑冢。”
叶卿鸿放下剑,转身站了起来。
叶卿鸿一言不发,叶一衡却感受到了压力,他咬了嘴唇,有松开,泛白的嘴唇一张一合:“我考虑很久,也想清楚了,不是逃避什么,师父说我若看透事情却堪不破时也许这是个好去处,我只是想自己好好待着。”
叶卿鸿还是看着他。
叶一衡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将手中外套递给他:“以后别那么晚熬着,你都这么老了,也没人照顾你,我知道你身体好,只是到底……”
“恩。”叶卿鸿抬手接过,叶一衡手却没松开。
“可能余生……再见不到了,我……对不住,我们叶家只有我们俩了,我知道你不需要人陪着,我也从没帮到你什么,哥,只是我想……”
叶卿鸿打断他:“我知道。”
叶卿鸿抬手揉拍了叶一衡的肩膀,没再说什么。
“替我和席泽说一声,我就不去看他了,我怕是见到他,他会气炸。”
“若是怕,就别去做。”
叶一衡意外的看叶卿鸿,叶卿鸿并不很支持他的选择,但是居然出言表示了。
“我觉得剑冢适合现在的我待着。”
“希望并不是适合你一辈子待着。”
……
叶一衡走了很久,叶卿鸿才从桌边站起身,他久握的茶杯,冰冷的杯壁已经被他体温染温热,他松开手中茶杯,又紧紧握起,抬手狠狠摔在地上。
名剑大会最后一日,那天藏剑下着小雨,叶一衡送完客人,若有所思地盯着断桥看了很久,北辰柯撑着伞站在他身后也站了很久。
“北辰柯,我送你的那把锁你还留着吗?”叶一衡终于回神,回头看向北辰柯。
“你在说什么疯话,自然留着呢。”北辰柯楞了一下才反应过来。
“拿给我看看吧。”
北辰柯从怀中掏出锁递给叶一衡。
叶一衡接过。
“这把锁我做的不好。”
“……”北辰柯等他继续说下去。
“当时年少太小,手法太差,你至今还留着实在是在羞辱我。”
“何必说的这么过分,是你要求太高,我觉得挺好的,还我。”北辰柯摊开手。
“都说是耻辱了,怎么可能还你。”叶一衡手中用力一挥,那锁便被投掷到面前的西湖中,远远的漾出一圈圈涟漪。
“叶一衡!”北辰柯扔开伞,扒着栏杆探头去看,锁已不知所踪,回头恶狠狠地看向叶一衡:“你总能做出让我最生气的事!什么时候能成熟点?!扔了它,过去那么多年的事情就能全扔了?我们之间的感情就那么让你难堪厌恶?”
“哼。”叶一衡转身就走。
“不准!你和我一起找回来!”北辰柯拽住叶一衡的手臂,两人一同掉入湖中。
“北辰柯!”叶一衡气恼。
“你也去找。”北辰柯长吸一口起,潜入水底。
西湖的水冻得叶一衡眼睛发胀,气的浑身发抖,他咬牙切齿得一拳砸上一旁柱子,脚下借力上了岸。
“它不重要,对我来说,早就不重要了。”
北辰柯找到锁时,已经是第二日清晨,他泡在水里太久,风寒重到起不来身,他迷糊中知道有很多人来看他,席泽、叶卿鸿、藏剑大师兄和天策的大师兄,相熟的人们,名剑大会中还未离开的丐帮弟子,甚至赵熙霖也和他朋友也来过了,只有叶一衡未出现。
他攥得那锁很紧,整夜高烧,席泽不断给他换着手巾,他意识很沉,无法醒来,从小到大遇到过的人不断出现在眼前。然后他看到了叶一衡,初见的少年到那一日西湖边上面无表情却溢满恶毒的叶一衡,他很愤怒,从叶一衡将那锁狠狠扔开的那刻开始。
以为扔了它,曾经托付于上的感情就能扔开了?叶一衡这个自私的小兔崽子!
北辰柯身体底子好,躺了三天基本就恢复了,他爬起来,穿着衣服已经将见到叶一衡后用哪一招把叶一衡打得满地找牙想的很清楚,就等捉到那个就知道惹人生气的混蛋了。
“你说什么?!”北辰柯方走到门前,屋外传来席泽的声音。
北辰柯病方好,最厌恶听到嘈杂声响,又一身戾气无处发泄,思索着不然顺便也揍席泽一顿好了,不管打不打得过……
“你不拦着?!那是你弟弟!”
北辰柯推门动作一顿。
“他自愿。”叶卿鸿语气如常的毫无波澜。
“你们藏剑剑冢是什么鬼地方我们心知肚明,你实在……你拦住他不难,他最怕你,你强硬点他总不敢去的吧。”
“你实在不了解一衡。”
“哪怕一辈子都见不……北辰柯?”
北辰柯一脸阴沉地推开门,看也不看二人就向山庄外跑去。
“坏了,最头疼的是他。”席泽跑了几步没追上,停下脚步,按了按额头。
叶卿鸿回头看了一眼北辰柯的背影,转回了头。
“他们俩是怎么回事,突然就闹起别扭了。”
叶卿鸿没有再回复席泽。
从山庄跑去剑冢的那条路北辰柯只走过几次,这次感觉格外长,北辰柯病刚好,身上无力腿还软着,借着山庄外的马厩马力才赶到剑冢。
他根本不知道自己脑子有没有想什么,或许就是一片的空白。
下了马,北辰柯脚下一软差点摔到地上,他三步并作两步跑去剑冢门口,石门紧闭,只有守门人脸色冷漠得站在那里。
叶一衡已经进入,已有……数日了吧。
北辰柯一阵茫然,从这一路的空白到不知所措的茫然。
叶一衡是真的走了,没有再见。
他慢慢回过神,内心愤怒起来。
“叶一衡,你很有本事?你有本事进去就别再出来了!”
“你敢出来!不管你跑去哪我都会找到你!然后狠狠揍你一顿!”
“……”
北辰柯的声音在空旷的石洞中回荡,没有谁的回复,守门弟子冷漠地坐在那,头也不抬。
北辰柯顺着剑冢石壁靠坐下来,一脸的疲惫,从腰上接下酒壶,一口一口的灌着,再无言语。
赵熙霖挺气愤叶一衡的不告而别,而他和江离到剑冢时已经是傍晚,看到的就是坐在石壁下沉默的北辰柯。
赵熙霖拉住要上前的江离,江离不解地看他,赵熙霖只是摇头。
北辰柯何时离开的藏剑山庄没人知道,他的好友之后在几个地方看到过他,之后多年内再没了音讯。他放下了在丐帮的一切责任,不再在江湖行走,就如同之前说过的,他会在丐帮只是因为他需要做一些事情,需要有个落脚之处,只是现在,他觉得完全没有可以回去的地方了。
北辰柯之后便不再饮酒,他本来酒量很好,只是之后总是容易喝醉,而他讨厌喝醉的感觉。不清醒,容易脆弱,更加的……孤独。
他觉得他一生的酒都在剑冢门口喝尽了,他也在那醉够了。
他不爱叶一衡,从前不曾,至今也仍没有,只是他……放不下他。
人与人相伴十多年的原因总是情,叶一衡对他有情,他亦对叶一衡有,只是那并不是世俗意义的那种情。他吧叶一衡当做朋友、兄弟、亲人、知己……难道还不够吗?他认为,其实叶一衡也是如此的,叶一衡能看清,只是无法控制这些情再蔓延。
他懂叶一衡在想什么,这么多年,时间磨平了叶一衡对他一切的冲动与欲求,他只剩一个执念,就是告知这个埋藏太久的秘密。他的执念不是自己,也不是自己的回复,而是他爱他本身的事实。北辰柯忽然觉得不甘起来,只是果然因果定数,他让叶一衡那么痛苦,如今他也因为叶一衡难受起来了。
他怀中依旧常年放着那个锁,有很长一段时间,他窝在洞庭的芦苇丛中,躺在舟上,铺天盖地的青苇摇荡着湖面,带来那种特有的气息。
他突然就想起了叶一衡。
他恨叶一衡,恨他脆弱,恨他的依赖,恨他的自私,恨他的执着,恨他……为什么会去爱他。
“我无错。”北辰柯只是未曾爱着叶一衡。
“你亦没有错。”叶一衡只是无法放下北辰柯。
既然没有人错了,为什么最后会变成这样呢?
北辰柯离开君山前折下了一枝青苇,放到了最朴素的木盒中,郑重的用那把小锁锁住,将两把钥匙都扔进了洞庭湖水之中。北辰柯鼻息间尽是洞庭潮水的腥气——以及常伴身侧却难以忽略的紫藤香气。
他盯着那涟漪看了很久,他好像突然明白了那一日叶一衡盯着断桥时的心情。
也许叶一衡从来便不只是因为爱他。
也许北辰柯并非对叶一衡没有爱情。
北辰柯突然笑出声来,将盒子收回怀中。
长空断云岫,枯苇入江流;
临风快哉意,散发徜独舟。
……
席泽偶有出门游历,也写过书信寄往君山,只是都没有回信,他甚至想那家伙该不会死在哪里了吧。他看看长廊上擦剑的叶卿鸿,还是没有把嚼了很久的话说出口。
他不知道事情为何会演变至此,可明明没有什么声息,日子依旧在过,叶卿鸿没有变,他也没有变,就只是少了两个人,能有什么变化呢?他却仍是忍不住叹了口气,端着茶走向叶卿鸿。
“豫致。”席泽眉毛一抖,叶卿鸿很多年没有叫过自己的字了。
“作何?”
“你要嫁给我吗?”
“叶卿鸿!”席泽愣住,回神便将手中茶壶扔过去。
叶卿鸿却从容接下:“一衡临去剑冢前说,我身边没有照顾我的人,他不放心也很惦记,我觉得需要让他安心。”
席泽长剑在手,冷冷地指着叶卿鸿的脖子:“我大抵不曾告知你,调戏我的人的下场吧。”
“你不愿意便算了,反正没差。”叶卿鸿转回身,自顾自倒了茶喝起来。
席泽一口气噎住,拿剑的手不住发抖。
“该进剑冢的人该是你,省的来祸害我!”席泽坐到柱子另一边,接过叶卿鸿难得亲手递来的茶。
……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