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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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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北辰柯在信里说他这次给叶一衡带了点东西,不过要他亲自去再来镇的老酒馆去取。
叶一衡不慌不忙地磨好剑,自告奋勇帮师妹们擦了名剑大会的雕像,又去天泽楼同庄主悟了一下午的剑,磨磨蹭蹭琐碎事拖了两天才悠悠闲闲地出门。
乘船去扬州,在扬州城门的驿站正巧遇上了过路的熟人,同熟人寒暄了半刻,称有要事须去赴约,推掉了当下同他回华山做客的邀请,又不好拂了旧友好意,只好重约了时间答应改日必去拜访。
尽管耽搁了些时间他也没有租马,就步行到了再来镇,等他慢悠悠走到酒馆楼下,夕阳的余光透过房檐划过他的鬓角,沉入地底。
已经是约定日期第三天的傍晚。
吃晚饭正合适。叶一衡想。
叶一衡这约赴得不急不慌并非是想戏弄北辰柯,是他们俩认识的日子不短,他太了解北辰柯了,北辰柯隔三差五地约叶一衡出来,定了时间地点,自己却总是迟到。他只是按照经验推迟了真正见面的时间——好吧,也许比推测的再晚一些。他允许这次的任性,这只是个玩笑,而北辰柯已经玩过很多次了。
用他自己的话是他很重视叶一衡这个好哥们儿,但自己庸庸碌碌的半辈子,没什么爱好,独独恋着杯中之物,他记着来赴约,只是想到要见到叶一衡了,一开心便多喝了几杯,往往醒来无奈已经是第二日了。
叶一衡也不气,他在记忆里找到叶一舟常用的那个冷冷地能气死人的表情,优雅地泯了一口酒,枕着窗框,抬起头笑着问北辰柯:你怎么还没有喝死?
北辰柯知道叶一衡只是舌头毒,也不在意,笑嘻嘻地挨着他坐下,伸出手却只给自己倒了茶,说着一路来的趣事。
他身上没有臭哄哄的酒气,衣服也是洁净的,还有淡淡的皂角的气味。北辰柯虽然嗜酒,每次来见叶一衡都是清醒的,丐帮衣服多少比较随性,但北辰柯一定会穿得很整洁,头发也会洗净,有时候发梢甚至还滴着水。
他和叶一衡常约在酒馆闲聊,却从不在那喝酒。
可以说他虽嗜酒如命,却从不在叶一衡面前喝。他在面对叶一衡时有种偏执的着装与外表要求。
北辰柯解释说他喝醉了的样子太难看了,现在叶一衡已经很不待见他,再见到那样一定会同他断交,到时候他找谁借钱买酒呢。叶一衡自然不信他的鬼话,只是也不在此纠缠,他既然不想说,那他就不再为难他,再费劲问他真正的原因。
只是叶一衡有时会不禁想北辰柯每次在赴约前在君山脚下的湖边卖力洗衣服的样子该有多有趣。
叶一衡在心中轻笑,北辰柯即使只是在他面前也那么爱装。
他同掌柜搭过话,顺着楼梯走上二楼,他这一路他已经想好足够的词语怎么去挖苦北辰柯,正等着见到他后一句句甩给他,一定要一句连一句,堵到他让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但当他绕过屏风,自然地向靠窗的那张桌子望去时,心里却一个咯噔。
北辰柯并不在那儿。
叶一衡心中念头转了几个圈,这个家伙该不会又醉死到哪里没有醒吧?还是已经三天了,难不成他见自己迟迟不来已经走了?这个混蛋,哪次迟到不是自己一直等到他出现,他约本少出来自己却放鸽子……
叶一衡走过去,看到桌上摆着个不算精致的木盒子。
他一看便知这是北辰柯的东西。
北辰柯是个不怎么讲究的人,除了对于衣装上,他的生活是能有多糙便有多不费心经营,他不会像叶一衡这样为了出门见不同的人而精心挑选不同的熏香,他的上限和底限数值几乎没有变化,最佳是整洁干净,最差也几乎如此。
这木制盒子在江湖人面前酥脆地如同纸片,任凭一个有点内力的人都能捏碎,北辰柯却煞有介事地给他上了锁,锁倒是精巧,不是非凡人可以打开。
暴遣天物。叶一衡评价。
叶一衡自然认得那锁,这锁是他亲手打造,用了自己珍藏用来铸剑的玄铁,然后送给北辰柯的生辰礼物。他记得自己对北辰柯说过你若有什么想保护的东西,就用它锁住吧,然后把钥匙保管好,这样除了你谁都没法打开,谁也没法抢走它了。
但钥匙其实有两把,叶一衡没说,北辰柯却知道另一把在他这里。
有些事没提,那么叶一衡就可以理所应当地当做北辰柯不知道。
叶一衡的处世原则之一便是没有说破的话,那事实就可以忽略。
他向来讨厌给自己找烦心事。
为北辰柯破例一次已经吃尽了苦头,他不想再给自己找麻烦。
掌柜说三天前北辰柯就到了,却没有多待,吩咐让掌柜三天后将盒子放到那里,就匆匆走了。
他还真是太了解自己了,叶一衡嗤笑,知道他没有按时到那必定要拖很久,但自己会惦记着也不会不来,他知道自己会怎么拖时间,自己容忍多久不见他的最大限度是多少。刚好三天,分毫不差。
北辰柯既然不在,叶一衡不是爱酒的人,也没有理由在那里多待。他出了酒馆,街上已没有多少人,只有路边的卖货郎在不紧不慢地收拾货物。
再来镇是个安静的古镇,虽然临近扬州,是江湖人员常常行走过路的地段,却远没有扬州那么热闹,白日过路人大多匆匆而行,镇上的居民按部就班地过着琐碎的生活。一入夜,整个镇就仿佛迅速进入了一种失声的结界中,悄无声息,随着夜色入睡。
叶一衡走在街上,回头看了看酒馆二楼在风中摇晃的酒旗,他常倚靠的那扇窗户禁闭着,那里今晚没有坐人,只有微弱的光从窗缝中透出。
亮的伤眼。
叶一衡收回目光,使了轻功跃上钱庄屋顶,远远地向扬州城的方向望去。今夜那里有花灯庙会,灯火通明,亮得像第二个白昼,看着那缤纷绚丽的色彩,仿佛已经置身于那个热闹的世界。
而自己耳边是宁静流淌的夜风。
这种空间上的扭曲让他产生了一种奇妙的错觉,就好像他每每靠坐在那扇窗前,安静晒着午后阳光,听面前的北辰柯滔滔不绝说着那些热闹非凡的江湖事的感觉一样。
耳边是金戈与刀剑,面前是清茶和淡酒。
眼前是声色犬马,耳畔是无边孤独。
天色晚了,叶一衡懒得回扬州找大客栈,就在再来镇找了旅店住下,洗漱过后,他翘着二郎腿仰面躺在床上,盯着帷幔发了会儿呆,手里把玩着那个盒子。
他颠颠盒子,放到耳边细听,盒子很轻,里面有沙沙的声响。
不像有什么贵重东西,当然北辰柯也不可能有什么贵重东西,他最贵重的东西就是这把锁了。
他有些懊恼与烦躁,他心里知道自己稳重的样子也就只能在北辰柯面前装装样子,而那些也都是和叶一舟学的。学一个人,再像都只是外表。他想冷落一次北辰柯,好让他知道自己每次都等他多么的不爽,才不是表面上成熟大度地不计较,只是挖苦讽刺他几句。他想揪着北辰柯的领子告诉他自己对于他的次次迟到很不满,非常不满,且一次比一比不甘心。
这让他觉得在意两人之间关系的只有他自己。
但是不行,那样的行为太过幼稚,对于两人目前的关系也太过了。叶一衡觉得自己已经到了成熟的年纪,他不会做那样的事来发泄情绪,不想让北辰柯觉得自己像个事事计较的娘们儿,反应过度。
但事实让他对他自己失望。他该死的对北辰柯对待自己的态度很生气,且不能抑制。他很想堵住自己滔滔不绝毒汁外溅,向北辰柯说着恶言恶语的嘴,但被冲昏头的时候他做不到。每次说完后他大脑清醒的一瞬总是空白的,好在北辰柯也是缺心眼,认为他自己有错,从来不在意,只是道歉和哄着叶一衡开心起来。
每次这样的对话后叶一衡总是庆幸与后怕。他崇拜叶一舟,所以总是模仿他。言行举止,从食物到爱好恨不得复制自己和他成为一个人。不是因为他们名字有缘地贴近,叶一舟年长,他亲兄弟也并不亲近,所以觉得他像自己的哥哥。而是叶一衡觉得叶一舟很理性,博学又睿智,而他冲动易怒且幼稚,他很想成为叶一舟那种云淡风轻,万事过眼不留痕,真正“成熟”的男人。
思绪绕了一圈又转回来,这次北辰柯怎么就没迟到呢?没有迟到为什么没等我?就像每次自己所做的那样?念叨了几遍又埋怨自己为什么偏偏这次故意迟到?大不了再等到他时多挖苦几句不就得了,现在可好,人不着影,只留下个能打开却不能打开的盒子来折磨自己。
他在意北辰柯,叶一衡承认这一点,不然也不会为这个人辗转纠结。
这盒子是给自己的,但这锁自己是“应该不能打开”的。
他不知道北辰柯现在在哪逍遥,也许已经烂醉如泥,四仰八叉在屋顶?树叉?甚至是路中间。
他没法联系到他。
叶一衡从怀中掏出信封,又读了一遍最后寄给他的那封信,上面是往日平常的语句,最后一句话是让自己来这里取东西。
他注意到了这句话。的确,只是说让他来取,没有说一定要见面。
发现蛛丝马迹的叶一衡觉得这封信较之往前还是有不同的,叶一衡觉得这封信给他的感觉很“冷”。
疏离的那种冷。
他发现了什么?还是遇到了什么事?叶一衡颠颠倒到看了很多遍依旧没有收获,北辰柯每次做什么事去哪里都会同自己讲,而这次就这样没预兆地不见了。
像戛然而止的一句呼喊,最后的线索停留在了再来镇。
再来镇、再来镇,我是一遍遍地再来了,你这家伙呢?
他决定打开盒子,即使这多少还是会令北辰柯对自己失望——那也只是失望一次,反正他心知肚明自己有钥匙,只是这个“默契”被戳穿而已。
最重要的是他没有其他线索能找到他了。
而他该死的迫切想见到他。
像个没出息的依恋着亲人的少年人。
叶一衡从怀中拿出钥匙——是的,他一直随身携带着。他是个没安全感的人,只有紧抓着东西才能让他安心。
除了北辰柯。
即使他就坐在自己对面,隔着一张桌子,不到三尺的距离笑着看自己;即使他和他出去游历,穷到只剩一匹马同骑归来,不断猜拳换着前后的位置乐此不疲;即使他搭着自己的肩膀,和他亲密哥俩好一般向窗外探着头,一起看向再来镇桥边正放的烟火时……
他紧抓着北辰柯,却没抓住。
这自一切亲密关系的互动都让叶一衡感到更不满足。
不够,太远,还是太远。
他在自己身后,他在自己面前,他在自己怀里,自己在他怀里,北辰柯还是北辰柯,不是叶一衡的北辰柯;他依旧都是他自己的,不是他的,不是他叶一衡的。
他小心地将钥匙插进孔洞,“喀哒”一声,如此地契合,锁被顺利地打开。
这个过程叶一衡却做的很慢,他觉得手上的盒子太沉了,压的他喘不过气。
他们之间的谎言又去除了一个,距离却又疏远了一步。
很大的一大步。
而他没有其他选择。
盒子里没有其他东西,被布片小心包裹着的东西也许由于路途上的颠簸已经露了出来。叶一衡认得,那是几片芦苇。
它们生长在洞庭湖畔,他随北辰柯去过丐帮总舵,沿水路乘舟,凡有湿地都生长着这种大片大片的芦苇从。
——“你若有什么想保护的东西,就用它锁住吧,然后把钥匙保管好,这样除了你谁都没法打开,谁也没法抢走它了。”
“你呢?”
“我不会抢的。”
“我是问你能不能打开。”
“放心,我对你的品味能看上的东西不会感兴趣的。”
——“你……为什么不去找她说清楚?”
“我逍遥惯了,不太习惯受这种东西的阻碍,我还……不想确认。”
“喜欢就是喜欢,怎么一遇到这种事就怂了。”
“阿衡,如果你爱上一个人——不是喜欢,是爱,你就懂了。”
“所以说她是谁?”
“……好了好了,我决定了就告诉你!”
叶一衡心中一痛。
北辰柯用锁来表示自己的态度。
他逼着自己承认,亲手拆开他们之间的谎言,用他暗藏的那把钥匙来打开这个秘密。
叶卿鸿。
原来不是她,是他。
江湖人称落苇轻鸿的叶卿鸿。
藏剑山庄的叶卿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