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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严庭深再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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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庭深再一次拒绝了贺凌的求娶。
周围人已经习惯了她的穷追不舍,并起哄让他赶紧嫁进去当个贤惠夫郎。甚至身边的小厮也觉得他若是趁这次能遇到一个可以发扬家业妻子,从此退居相妻教女是多么令人艳羡的结局。
可是这不是他想要的。
他选择扛起家业并不是因为家里后继无人,然而向他人诉说这是男儿的痴梦只会成为世人闲余饭后的八卦之谈。甚至恐怕还会招来讽刺,毕竟上一个妻主如此支持他抛头露面,也只换来他的嫌弃。
他最近一直很疲惫。
那种疲惫不是来自身体,而是来自更深处的地方——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心里盘踞了太久,终于在某一个清晨悄然死去,留下一个空荡荡的无底洞,风一吹就呼呼作响。
再好听的甜言蜜语也无法填补他此时心里的空洞。
拒绝之后,他在书房里坐了很久,久到管家娘子来敲门送茶,他才发现自己维持着同一个姿势,肩背已经僵了。
“家主。”管家娘子把茶放下,欲言又止。
“有话就说。”
“老奴多嘴一句……”她踌躇了一下,“那个黄家的铺子,最近又出了一款新糕点,叫‘忘忧糕’。咱们派去的人没买到配方,但打听到一件事。”
严庭深端起茶盏没喝,只是看着杯中的茶沫浮浮沉沉。
“那黄家似乎来了不得了的人物,现在每天进进出出,好像还吩咐一起开始祭拜起什么鬼神,嗟叹着什么‘疏忽疏忽,让沈妹这等委屈’……”管家娘子的声音压得很低,“老奴觉得蹊跷,便让人多查了查。那黄家上下,行事作风皆不似常人。她们忽然初一十五从开始烧香拜佛,烧各种明器,对着一个方向磕头,嘴里喊的是……”
她没敢说下去。
严庭深抬眼看她。“喊什么?”
“喊的像是……”管家娘子一咬牙,“沈知。”
茶盏在严庭深手中轻轻一晃,几滴茶汤溅了出来,落在他的指节上烫出一小片红。他没有松手,也没有擦拭,只是盯着那片红看了几息,然后缓缓将茶盏放回桌上。
“继续查。”他说。
“是。”
管家娘子退下后,书房又恢复了寂静。严庭深摊开手掌,看着指节上那片被烫红的皮肤,忽然想起一件事——
沈知从前也这样被烫过。那是他们成婚后的第一个冬天,她端了一碗热汤进来,手不稳,汤洒了出来。
他当时正忙着看账本,头都没抬,只说了句“笨手笨脚的,放那边吧”。
她没有怨言,把汤碗放下,悄悄把烫红的手背到身后,出去了。
他后来才知道,那碗汤是她自己守了一下午熬的,因为他前几日随口提了一句想喝莲藕排骨汤。
严庭深闭上眼。
那些他曾经视若无睹的细枝末节,如今全从记忆深处翻涌上来,像涨潮的海水,一浪一浪地拍打着他的心口。那浪潮势头越来越大,带着咸涩的、令人窒息的潮湿,直至将他淹没。
他想,原来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好,是可以被这样理所当然地忽视的。
但如果真的忽视,为什么现在又要想起来呢。
这晚,严庭深又做梦了。
梦里他回到严府,回到那个雷雨夜。
他站在廊下,僵硬地看着沈知被押上刑凳。她的白衣被雨水浸透贴在身上,勾勒出削瘦的肩胛骨。
张寡夫一身血水瘫在那里,而她半倚着试图护住他,再也没有看严庭深,从始至终都没有看他一眼。
他想喊她的名字,嘴巴张开却发不出声音。
他想冲过去,脚却像钉在了地上,动弹不得。
他只能站在那里,看着她被打,看着她流血,看着她的血混着雨水流到他脚边,染红了他的鞋底。
他的心是冷的,冷得像被塞进了数九寒天的冰窖里。一道道雷在他的耳边爆开,劈得越来越近。
他醒来的时候,枕巾湿了一大片。
窗外的天还没亮,月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面上画出一道清冷的白。
他心悸得厉害,干脆坐起身,赤着脚下地走到书案前,磨墨,铺纸,提笔。
想写点什么,可是笔悬在纸上,迟迟落不下去。
最后他写了一个字。
知。
只有这一个字。
他看了很久,然后把纸折起来,放进抽屉里。抽屉里已经有很多这样的纸了,每一张都折得整整齐齐,叠在一起。
曾经她和他说,如果说不出口的话,可以写下来放在这里他们偷偷看。
可是他从来没有写过,相反沈知零零碎碎写了不少。他在无人时看过一次,写的只是一些细碎的往事,但那掩不住的黏腻情绪,略过几行就让他看得心惊肉跳,再也没有翻看过。
那些信笺早在雷雨夜被愤怒的他一把火烧了干净。
而他现在即使写点什么,也再也找不到读信的人了。
莫妍带他们去了一趟地府总务。
那地方比沈知想象的要热闹。
来来往往的鬼魂面色各异,有的麻木,有的惶恐,有的面色平静,在角落里三五成群地打着一种沈知看不懂的纸牌。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陈旧的、像是烧过的纸钱混合着潮湿泥土的气味,说不上难闻,但让人胸口发闷。
排队的时候,沈荣一直站在沈知身后,不远不近,但与之前不同的是,他的手时不时会碰到沈知的手背——第一次是无意的,第二次是无意的,第三次沈知不确定了。
她侧头看了他一眼。沈荣面无表情地看着前方,像什么都没发生。
沈知没有戳破,只是悄悄把手往后面挪了挪,让他们的手背贴得更近了一些。沈荣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没有缩回去。
莫妍在前面办手续,回头看到这一幕,嘴角抽了抽。
“你们两个,能不能注意一下场合?”
沈荣面不改色,“我们什么都没做。”
“你们什么都没做就已经够腻歪了。”莫妍翻了个白眼,把办好的文书塞进沈知手里,“行了,贷款已还完,以后要是有人在阳间给你们烧东西,直接凭八字领。”
沈知接过文书,翻了翻。
上面写着两个人的名字——沈知,沈荣。最顶上那一行,填的是“妻夫财产”。
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一瞬,然后合上文册,收进袖中。
沈荣也到那了两个字,他牵住了她的手,再没松开。
回去的路上,莫妍给她们指了一条捷径,便去干自己的事了。
路很窄,两边是望不到头的黑暗,只有前方有一点微弱的光。沈荣的脚步比平时快了一些,沈知握紧他的手,热乎乎的还在冒汗。
“别怕。”她说。
沈荣没说话,但脚步慢了下来。
他们在沉默中走了一段路,沈荣忽然开口:“沈知。”
“嗯。”
“咱们以后……有什么打算?”
沈知想了想。“不知道。先活着吧,活着总会有事做。”
沈荣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那要是有一天,我们回去了呢?”
沈知知道他说的是什么意思。回去——回到活人的世界,回到他们曾经被辜负、被伤害、被遗忘的地方。而在那里,和在这里完全不一样。
她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沈荣。黑暗中他的轮廓很模糊,只有那双眼睛是亮的,像那年严府门前,他站在台阶下望向她的那一眼。
“你想回去吗?”沈知问。
沈荣没有回答。
这里不好,但是他得到了想要的人。回去虽好,但却要面对更多现实的人和事,他一直拒绝去想,走一步算一步也好,想太多都是庸人自扰。
沈知等了几息没得到回答,然后笑了笑。“不管回不回去,你都是我的了,这点无可置喙。”
凡尘往事早都成了过去,感情炽热真挚也接受不了背离,拿起放下皆是一念之间,妖物们向来如此性子。
沈荣愣了一下,“回去了你还要和我在一起?”
“不然你还想和谁在一起?”她简直气笑了。
沈荣被噎住了,张了张嘴,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只是偏过头去,耳朵尖红得发亮。
沈知弯了弯嘴角,没有乘胜追击。她重新握住他的手,带着他继续往前走。前方的光越来越亮,空气里开始有了熟悉的气味——是莫妍说的那种,他们那片区域特有的、带着一点桂花香的风。
“沈荣。”她叫他的名字。
“嗯。”
“以后每天的香火,我们一人一半。”她要开始加快修炼的步伐了。
沈荣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加快了,走到她身侧,和她并肩。
“谁要和你一样吃那么多。”他说,但嘴角是翘着的。
她的妖力恢复得快了很多,不是因为香火增加有多大的作用,而是因为她终于不再把自己放在“无所谓”的位置上了。
她的身体在好转,她的心情也在变好。
有一天,她打坐完睁开眼,发现张荣坐在她对面,双手托腮,正看着她。
“看什么?”她问。
“看你。”沈荣面不改色,“你的脸没那么白了。”
沈知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确实,指尖触到的皮肤不再那么冰凉,有了一点温度。
她看着沈荣,忽然伸手,摸了摸他的脸。
沈荣整个人僵住了。
沈知的指腹贴着他的颧骨,慢慢地滑到下颌,再到耳廓。
他的皮肤比她的凉一些,但很软,像是一块被揉了很久的面团。她的手指停在他的耳垂上,轻轻捏了一下。
“你的耳朵红了。”她说。
沈荣猛地拍开她的手,转过身去,“你……你干什么!”
沈知看着他的后脑勺,笑了,“你摸我的脸就可以,我摸你的就不行?”
“我什么时候摸你的脸了!”沈荣的声音都变了调。
“昨天夜里。”他大概做了梦,醒来时也不由自主地摸了摸刚刚梦中人,十分眷恋的样子。
“我那是在观察你的气色!不是摸!”有人试图狡辩,当时她明明看起来熟睡着,眉目舒展。
“观察需要用手指碰吗?”
沈荣被噎得说不出话,耳朵红得像要烧起来。他站起来,走进屋里,把门摔上了。
沈知坐在院子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嘴角的弧度怎么也压不下去。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一条缝。张荣从门缝里探出半个脑袋,脸上的红还没退干净,但语气已经恢复了那种惯常的、带着刺的平静。
“你打坐完了就进来帮忙,今天的菜还没洗。”
沈知站起来,走过去。经过门缝的时候,她伸出手,在他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
“知道了。”
张荣捂着额头,瞪了她一眼,但嘴角是翘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