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各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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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晨六点半，闹钟响了。
梁文绮睁眼看着光线朦胧的房间。满室寂静，空气里依稀有烟雾的痕迹。然后她想起今天有跟编辑的碰面，八点半，在离家不远的咖啡屋。
她坐起来去洗漱，卫生间里一片冷清的白光。她的杯子摆在正中，毛巾霸道的独占横栏。她把头发盘起来化妆，镜子干干净净地映出一张漂亮而虚浮的脸。
早饭是粗粮面包，不抹果酱，原汁原味。酸奶放在冰箱里，她走过去拉开冰箱门，一阵寒气扑面而来，在这暖气充足的屋子里让她生生打了个寒战。
她坐着吃面包，点开手机的预约事项。今天的见面是用新笔名写的小说，内容提要太熟悉了略过不看，编辑姓名很陌生啊是新人？一看照片，起码四十岁的中年男人。
真倒胃。她放下面包，去喝酸奶，吸管上一圈玫色唇印。
见面是编辑部要求的，据说是为了鉴定新人，梁文绮懒得反驳，定了家门口熟悉点的咖啡店。她搅了下酸奶杯，心不在焉的想这次见面恐怕不会愉快。稿面已经传过去了，反馈还可以，就是不对现下的市场。她更懒得反驳。但是也没什么可抱怨的。如果不想两头不愉快，肯定不能用原来的笔名——但是她都已经写出来了。那发表就用另一个名字换个编辑部吧。换了编辑部就是新人了。新人该有的待遇肯定也都得来一遍。
她叹了口气。酸奶也不想喝了。
梁文绮眯起眼睛，看着对面的人。
编辑仍然在喋喋不休，今年的市场形势如何如何，大家都在看什么什么种类的小说，你看你完全是相反方向啊能不能不这么写啊我们很难办的……
她把烟捻灭在烟灰缸里。
“我最近写不出来什么。”
说完场面冷了下来，编辑一脸敢怒不敢言。梁文绮从包里摸到烟盒，又拎出一根点了，吸气深的像是要把烟雾抽进脑髓里。
编辑才见面没多久，截止现在来看显然合作并不愉快。梁文绮看着他的表情几乎都能读出他的心理，无非是现在的年轻作家都这么嚣张吗，不就是出过两本书有什么了不起，连我都不抽烟你一个女人抽什么抽，看看你脖子上都是什么痕迹也不知道把扣子扣上，等等诸如此类。她从很多年前就开始听这些话，直到现在，说话的人有增无减。
编辑最后深吸一口气：“梁小姐，我知道你很有才华，但是你应该懂得尊重别人——你吃这碗饭靠的不是你自己，而是你的编辑，如果没有个编辑来发掘你的才华，那你费再多心血写出来的文章都只能糊墙去。”
梁文绮一时间有点诧异，然后才想起自己换了个笔名，对对方来说她应该是个纯新人。想到这层她差点笑了。
“我知道，但是——”
“你知道就好，没什么但是。”编辑一挥手，“这份稿子我不能给你通过，你还是回去反思一下吧。如果真不能写，我们可以过半年再来谈出书的事情。”
梁文绮憋着笑说：“我知道了。那您请回吧。”
编辑瞪大眼睛，表情从愣住慢慢转化为轻蔑，哼了一声，拎包走人。梁文绮向后放松地靠到沙发椅背上，闭着眼先是低低的笑，随后是放声大笑，笑到眼泪都出来，突然又安静了。烟灰落在衣服上，她也不去管。
她结账出了门，才发现外面下雪了。地上薄薄的一层，一踩就化成了泥浆。她把帽子摘了，扬起下巴，任凭雪落在头发上。
从这里到家的一段路，足够她独自白头。
那时候林萱刚脱离十二年寒窗，放松得简直茫然无措。同学嘻嘻哈哈聚餐，有人提议一起出去旅游。世界这么大我想去看看，一句广告词不知诱惑了多少温室里的花朵。
周宁慧戳戳林萱：“你怎么看？”
林萱还在发呆，下意识问：“什么怎么看？”
周宁慧说：“去旅游啊。”
林萱说：“去哪不都还没定吗。能去成吗。”
周宁慧说：“我是问你想不想去？”
林萱看着热气腾腾的火锅，过了会说：“还好吧。”
周宁慧不满地说：“还好是什么啊！想还是不想啊？”
林萱说：“我想也没用啊。”
周宁慧放弃了征求她的意见，转身去跟别人搭话了。林萱看着火锅想，我没说错什么啊，同学间组不组织得起来还不一定，组织起来了家长同不同意又不一定。那我想不想有什么用呢？
那头周宁慧已经说的热络起来了，转身扒在椅背上，对隔桌大喊：“班长！你们那边呢！”
坐在邻桌的齐凡应道：“这边都行！”
周宁慧开心道：“那就这么定了！小九你在你家旅行社帮我们报名吧！”
外号小九的是个瘦高的男生，对这件事也是热情万分，当即开始点人数。林萱坐在周宁慧旁边，只觉得跟他们的热情格格不入。点到林萱的时候小九照旧问想去什么地方，林萱说：“我恐怕不能去了……”
众人注意力都集中在小九身上，林萱此言一出热烈的气氛顿时一窒。周宁慧有点不快道：“为什么？”
林萱顿住，隔桌齐凡抢道：“再考虑一下吧。机会难得，大家能一起出去玩玩。”
林萱抬头看了他一眼。一桌人或诧或愣，只有他眼神清澈。
周宁慧和她关系一直不错，也并非存心要为难她，接过话头劝道：“说的对。机会难得，以后毕业了同学再见面就难了。”
林萱沉默会，最后说：“那我再看吧。”
聚餐结束林萱独自往家走，身后突然响铃。她起先避让，但铃一直不断。她回头看见齐凡骑着车在后面慢悠悠跟着，看见她注意到自己，还露出一个笑来。
林萱索性站住问：“有事吗？”
齐凡从车上跳下来，“嗯。……我看你饭桌上心情不太好。”
林萱有点冷笑道：“心情不好就让班长这么操心，还要一路跟到家？”
齐凡有点诧异：“你今天吃炸药了？”
林萱心里烦躁，没回话。两个人僵持了一会，还是齐凡退了一步：“我跟来就是看看你有没有事……现在看来你不但没事还攻击力暴涨啊。”他笑了一下，“我想多了，你别介意。路上小心，我先回去了。”
他骑上车，又想起了什么，回头说：“那个，旅游的事情，我们大家还是希望你能来……毕竟是一个班的同学，毕业以后说不定就真见不到面了。”
林萱沉默地看着他骑车走远，心里的烦躁逐渐泛出酸苦，像是暴雨涨满的河道，淹没了整个身心。
周宁慧电话轰炸的时候她还是答应了要去。电话挂了，她才想起还没跟家里人说。
午饭时候她尽量委婉的提起，父亲倒是没什么意见，母亲却在意料之中的反对。父亲帮着说了几句，母亲一怒之下摔了筷子，“小孩子教育你懂个屁！她连自己东西都收不齐，还指望自己出去旅游？想破天了吧！”
父亲沉默吃饭。她看着碗里的汤，心里的酸苦又开始外泛，像是没熟的西红柿的味道。餐桌上一时冷场，她感觉眼睛有点涩。自己已经高中毕业了。
高中毕业了。
这五个字突然让她有了股力量，支持着她开口：“我都十八了……”
“十八？十八岁你知道我在干嘛？我扫地干活洗衣服什么不做？你看你呢？到现在连衣服都收不齐？我真是白瞎了才养你这么个废物！……”
去不成了。她掉眼泪的时候想。
低声下气打电话给周宁慧取消旅行社预定，周宁慧开始还诧异她这么快就反悔，接着听出来她声音不对：“你怎么搞的？……你哭了？怎么回事？”
林萱清了清嗓子道：“没事……”
“扯淡！没事你哭什么！”周宁慧向来直白，“到底怎么搞的？”
回应她的只有电话那边长长的沉默，和间杂的抽气声。
周宁慧想了下道：“你晚上有时间吗？出来吃个饭？”
林萱瓮声瓮气地“嗯”了一声。
出门时她犹豫再三还是给母亲打了电话告知行踪，得到一句“你爱出去不出去”后电话就被挂了。知道这是准许，林萱背了包出门。
现在尚且在上班时间，零散等地铁的几乎都是放假的学生。林萱有点怔怔的看着他们三两一群眉飞色舞，攥住了背包带。
周宁慧口味重，往常如果出来吃饭她定的多是火锅或者米线，这次却约她去了地下美食广场。林萱在门口远远看见正在打电话的周宁慧，自从毕业她的衣服越来越艳也越来越短，一身红裙把还穿着校服的林萱衬得活生生比她小了好几岁。
周宁慧眼尖，看到她来了立马说了两句按掉电话，“来来来进来吃饭！你再不来我都饿死了。”
两人端了餐盘坐在高脚椅上闷头苦吃。林萱顾忌是晚饭没敢点多，抬眼看见对面周宁慧盘里左一碗炒面右一碗豆花，实在忍不住吐槽：“你也点的太多了。”
周宁慧以在食堂进餐的速度吃着炒面，含混不清道：“你不知道，我一天没吃了。”
林萱问：“怎么回事？”
“我早上起晚了准备连着中饭一块吃，但是我爸妈过了饭点才打电话说医院开会中午回不来了。我准备出去吃点，小九又打电话找我，……一直折腾到现在。”
“……晚上吃多了会长胖的。”
“管他娘呢。”
“……”
林萱看着周宁慧风卷残云，心里涌起暗暗的羡慕。羡慕她的率性直白，羡慕她的……自信。
那是她没有的东西。
二十分钟后周宁慧解决战斗，心满意足擦了擦嘴道：“你呢？吃饱没。”
林萱根本连两成饱都没有，然而她还是点点头。
周宁慧打了个嗝道：“那你有兴趣跟我说说为什么不来旅游了吗？”
林萱就猜到九成她会问这个，但实际听到还是忍不住心里难受，一时没说话。
周宁慧等了会没等到回答，半是不满半是玩笑地说：“你看我为了你都放弃火锅了！火锅可是我生命的二分之一啊！”
林萱不由得笑了，吐槽道：“那也没见你少吃。”
周宁慧从善如流接过来道：“火锅固然好，米线价更高。若是为吃饱，两者皆可抛啊！”
林萱笑骂道：“满嘴跑火车。”
周宁慧笑着，有所期待地看着她。林萱笑了两下心情平复不少，看见周宁慧的目光，知道她确实是关心自己，于是粗略说了家人不同意。
周宁慧大惊道：“不会吧！你都这么大了他们还不让你出门，这是准备上大学也全程跟着吗？”
林萱低头没说话，心里多少有些羞耻。
周宁慧想了想，说：“你妈是在医院工作吗？”
林萱说：“是啊。跟你爸妈同事来着。”
周宁慧顿时喜笑颜开：“那让我妈跟你妈说一下呗！我妈可支持我出门了！说不定她劝劝你妈就同意了呢？诶说起来我高中三年居然都不知道你妈也在这家……”
林萱再也没想到她会想到这招，愣了下打断道：“这恐怕不行吧？”
周宁慧一挥手道：“怎么不行！你妈顾虑的不就是你没生活经验怕被骗了之类的吗！我们人多势众还有很多男生在队里，根本不怕这个！”
林萱深知自家母亲脾气之暴躁固执，对此完全不抱希望，但架不住周宁慧主意太大又执拗地认为方案可行，只得随她去，心里还暗暗担心会影响自己母亲和周宁慧母亲的关系。担忧着度过了一夜和一个上午后，结果却出乎意料。次日中午母亲阴着脸问了关于旅游的细节后，居然同意了。
幸福来的太突然，林萱心里几乎是震惊的，饭也忘了吃。接受了惯例的“你以后多学学人家周宁慧，又漂亮成绩又好，你看看你天天对着电脑呆子一样，真不知道你这呆相都从谁那学的”之类的训话后林萱简直毫不在意的欢兴雀跃地回了房间，从床底下拖出行李箱，扒开衣柜就开始考虑自己要带什么，看了半天觉得简直什么都要带，恨不得直接在自己房间底下安四个轮子推着一走了之算了。
她冷静了一下，决定还是寻求一下别人的经验，打开电脑查起来。床上和箱子上摊着一堆乱七八糟的衣服她也不管了，先查再说。
刚点开网页就听见外面有走路声音，她突然打了个寒颤——完了，万一母亲推门进来看到这一房间乱七八糟的衣服，而她还在午睡时间上网的话——简直可以想象会被骂的人都不是。她“啪”地一把合上笔记本，立马扑过去把衣服抓着扔进衣柜里。走路声越来越近，她简直连汗毛都竖起来了，手脚从来没这么快过，“咚”的一下猛地摔上了衣柜门，一身冷汗。
“你去她房间干什么！她要睡觉你不知道吗！”
母亲尖锐焦躁的声音遥远地传来，她僵硬的身体瞬间放松了——这个距离，估计母亲午觉又睡在客厅沙发上了。走过来的是父亲。
“你看你中午说让她去旅游时候她高兴的。她都十八了，连能跟同学出去玩几天都这么高兴……”
无奈的声音迅速被尖锐的嗓音划得四分五裂：“我早就讲了你懂个屁！她脑子空白得像个呆子一样，出去除了挨人欺负还能干什么？这次旅行社是他们同学家的，周宁慧又跟她一起，我才勉强同意的。你以为社会上都是好人？你看看你自己现在这鸟样子，栽过的跤都白栽了？真不愧是你们林家人，脑子空都空的一样！……”
林萱慢慢放开了抓着衣柜的手。眼泪又有点要往下掉的趋势了。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各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