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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 2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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化光而行,落在一处密林,再抑制不住严重的伤势,一抹朱红染红了唇角,亦染红了地面。
眼前渐渐变得模糊,视线渐渐迷蒙,这一刻,脑海中闪过的,是曾经门徒百千的玄宗,是曾经一起修道论法的同修,是曾经被他亲手诛杀的叛徒,是曾经志同道合的挚友,是曾经机缘巧合之下相识相交转眼间又因道魔之争反目成仇的女子……
师父……
六弦四奇……
一步莲华……
绯歌……
到头来,吾还是只剩下一个人……
吾的身边,谁都留不住……
吾累了啊……
即使失去意识的最后一刻,有淡淡的馨香萦绕在鼻间。
那么的熟悉,熟悉得让苍下意识地强提起精神抬眼望去,却只看见一片水红……
“不要……走……”
用尽最后的力气抓住那片水红,苍彻底失去了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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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醒来,苍发现自己躺在一间简单的小木屋里。
身上的伤势已经经过妥善处理,甚至已经痊愈了大半,周身真气运转无碍,显然伤势恢复情况良好。
苍心里一动。
这种医治手法……
“绯歌,是你吗?”
匆匆走出房外,苍环顾四周:“绯歌?”
回应他的,是一阵沉寂。
淡然的眼神几不可察地一暗:“你不愿意见吾吗?”
“无论如何,吾都要谢谢你。”
“既然你不愿意见吾,吾不会勉强。”
“后会有期,绯歌。”
紫色的身影消失不见,小木屋后转出一人,无声地注视着消失的紫影,垂下眼帘,沉默了一会儿,转身准备离去。
腕上传来一股力道。
她低头,抓住她的手腕的,是一只白皙修长、文可弹琴,武可握剑,几近完美的手。
抬头望去,熟悉的俊美面容映入了眼帘。
“绯歌。”莹紫色的眼眸变得柔和,“吾知道是你。”
绯歌抿了抿唇:“松手!”
“不。”断然拒绝,“吾若是松手,你就该不见了。”
“放手!”
“不放。”
绯歌又气又急:“身为六弦之首,强抓着别人的手不放,这就是你的风度吗?”
“若是风度只能够让你不告而别,那风度不要也罢!”
绯歌几乎瞠目结舌,一向淡然出尘的苍,到底是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不拘小节的?
“绯歌,为何要躲着吾?”
“我只是不想再见到你们。”那会令她想起久违的一切。
“那你就不该救吾。”
“下次我一定会记得袖手旁观!”
“放手,苍!”
“吾不会放手的,”手上用力,将猝不及防的人紧紧抱在了怀中,“这一次,吾再也不会放手了。”
“苍,你……”沉静的明眸染上了不可思议的色彩,她伏在他怀中,神色怔然,“你这是做什么……”
“终此一生,苍都不会再放开你的手,绯歌。”
“你……”
近在咫尺的人,是曾经最熟悉的气息,她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推开,却在瞬间怔住,沉默良久,终化作一声若有似无的轻叹。
小剧场:再逢
“铃……铃……”
忽如其来的铃声,风沙之中,有一道纤细的身影渐渐走近。
当风沙散去,人影渐清的时候,三教顶峰不无惊讶地看到,素来沉静淡然的弦首与异度魔界的鬼族战神,竟同时露出了震惊的神色,夹杂着丝丝复杂与……怀念。
容貌与银锽朱武有几分相似,身上的气息更是如出一辙的少女……
与银锽朱武的关系可想而知,但是身为玄宗首席接棒人的弦首同样露出这种神色……
有内幕哦~~
“绯歌……”
“父皇。”少女淡淡地扫了一眼神色复杂的异度鬼王,便躬身对着弃天帝道,“父皇降世,绯歌来迟,请父皇赦罪。”
“你伤势初愈,不必在意。”
“绯歌斗胆,请父皇……返回六天之界!”
“绯歌……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绯歌知道,请父皇……回归六天之界!”
“哈……异度魔界毁灭在苦境中原正道的手中,你却跟朱武一样,决定帮助他们吗?”
“吾……”大伤初愈的少女闭了闭眼睛,本就苍白的脸色越发惨白得见不到一丝血色,然而却丝毫不损她清丽到了极致的容貌,反而给人一种柔弱的怜惜之感,“吾已经失去了异度魔界,吾不能坐视,最后的亲人死去。”
“嗯?对你而言,父皇不是你的亲人吗?”
“说出这样的话,父皇,你不觉得很可笑吗?”
虽然不是毁灭异度魔界的罪魁祸首,但是坐视了异度魔界的毁灭的你,真正曾经在意过吾这个‘女儿’吗?
“哈……”意味不明的一声轻笑,弃天帝双手平摊,“要吾返回六天之界,吾之爱女啊,一展你之能为吧!”
“绯歌……得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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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绯歌……”
没有注意眼巴巴地看着自己的银锽朱武,银鍠绯歌将视线落在了六弦之首身上,似笑非笑:“没有想到你还活着,吾还以为凭你多管闲事的个性,这会儿坟头上的草都该比吾高了才是。”
丝毫不客气的话语,包含着赤裸裸的恶意,苍却是不喜不怒:“说话还是这么毒,看来这么多年的修身养性并没有让你变得更加平和。”
少女冷笑:“哈,修身养性?原来在你看来,吾被你与一步莲华联手重伤不得不沉眠天魔池疗伤休养数千年,于你而言却只是修身养性?六弦之首,你真不愧是一步莲华的好友,还是这么会粉饰太平!”
“说起来,吾好像没有见到一步莲华的人影。这种场合都不参加,一步莲华那家伙,怕是早就下黄泉了吧!”
“真是可惜,吾本来还想着,待吾伤势痊愈,再报那一掌之仇呢!”
“不过,你还活着,真是太好了……”少女忽然露出了一个笑容,一个很美,却也令人冷得心寒的笑容,“如果你也死了,吾的仇恨……又该对谁报呢?”
“绯歌,所谓的怨恨……”苍淡淡地看着她,一贯淡泊超然的眼神,在银鍠绯歌看来竟是说不出的锐利,“是真心话吗?”
“……”绯歌一怔,侧过脸不说话。
“绯歌,可以谈一谈吗?”
沉默良久,绯歌拂袖,转瞬间化光而去。
“吾有事要办,且先告辞了。”微微颔首示意,苍紧跟着化光而去。
留下众人满怀八卦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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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对无言。
看着背对着自己负手而立的少女,苍难掩复杂心绪。
当年的决然犹在眼前,绯歌……你终究还是狠不下心。
“绯歌,”沉默许久,他终是选择开口,“有件事情,吾一直想告诉你。”
银鍠绯歌头也没回,只淡淡问道:“何事?”
“当年你之兄长,银鍠玄影……”苍顿了顿,他永远都不会忘记,正是银鍠玄影的死,才间接造成了如今的局面,“他的死,是个误会……”哪怕知道现在说这个已经毫无意义,苍还是不得不说,无论如何,他都想要还一步莲华一个清白。
“我知道。”出乎苍的意料,本该震惊的人竟是分外的平静。
“你……知道?”
“当年二哥的死……的确是有所预谋的,”绯歌闭了闭眼睛,“而设计这一切的人,正是我的二哥。”
“你二哥?”
“异度魔界以强者为尊,二哥虽然智谋无双,堪称魔界第一智者,但是他的身体太差了……差到无法承受过于强大的力量……而二哥又是我们兄妹三人中唯一一个不是圣魔元胎的……”
“一直以来,他都固执地想要通过魔化天下证明自己,固执到了偏执的地步……”
“但是吾从来没有想到,大哥的偏执竟然已经到了那种地步……”
“为了让我放弃道魔可以并存的念头,他竟然不惜……”
“所以,你明知道那件事是一个阴谋,你仍然还是选择了跟一步莲华决裂,回到异度魔界开启那场道魔之战?”苍不知道自己心中是什么滋味,也许是嘲笑,也许是悲凉,也许是无奈,原来他们一直想要证明的误会,只是一个早就注定了结局的阴谋?
“苍,我知道是我对不起你们……”
“可是,二哥用他的命要我做出选择,我又如何能……让他死不瞑目……”
“事到如今,说什么都太迟了……”
“我欠你跟一步莲华一句抱歉。”
“哈……”说不清是悲是怒,苍素来超然淡漠的语调中,多了一丝轻嘲,“事到如今,再言道歉,又有何意义?再说,你从来不曾后悔,不是吗?”
“对,即使是重来一次,银鍠绯歌,依然会选择这样的路。”
“你从来都是如此骄傲……”那个初见时就让他忍不住惊艳的骄傲犹如九天之凤的女子啊……
“苍,异度魔界不在了,吾要走了,你……还是退隐吧,玄宗只剩下你了,而你尚没有弟子继承玄宗的道统。”
“……吾会考虑的。”玄宗,只剩下他一个人了啊……
“此次一别,怕是再无相见之日,你……自珍重吧。”
“保重。”
小剧场:怒火
“绯歌!”
“朱闻苍日……”敛下油然而生的怒气,绯歌第一时间扭头瞪向最大嫌疑人,“为什么他会在这里?”是不是你跑去告的密?
最大嫌疑人一派淡然洒脱,超脱世俗的高人模样:“此事与吾无关。”虽然他是曾经很想这么做没错,但是他可以发誓,他真心没有行动!
“那这是怎么回事?”没人告密这个满苦境到处乱跑的家伙是怎么找上门来的?
“绯歌,经过黑海森狱一役,知晓你出世之人不在少数,想要知道你在这里,也非难事。”性情最为柔和无争的原无乡照旧扮演着和事老的角色。
“绯歌!”
“你来做什么,朱闻苍日?”
“吾……吾是特地来找你的……”
“找吾作甚?”
“绯歌,你当真……不愿意再认吾这个兄长了吗?”
“兄长?哈……”一声冷笑,满是嘲讽,“原来你还记得你的身份吗?你还记得,你是吾的兄长,是异度魔界的战神,是吾……鬼族的王吗?”
“银锽朱武!”
“吾……”
“身为异度魔界的战神,在战局关键之刻任性离开,使异度魔界功败垂成。”
“身为鬼族之王,在族民为了魔界而战斗的时候,任性地在外游荡,不愿回归主持大局。
“身为九祸的夫君,你抛妻弃子,让九祸独力支持起整个魔界。”
“身为一个父亲,在滕邪郎、赦生相继为了魔界战死在苦境的时候,你在哪里?”
“为了魔龙而出世的鲸武遭受算计死在龙脉的时候,你在哪里?”
“伏婴为了魔界而殚精竭虑,但你却因为他算计了你的朋友而言已经断绝情义,甚至亲手置他于死地……”
“朱武,你还记得九祸吗?”
“你还记得螣邪郎、记得赦生、记得鲸武、记得伏婴……记得曾经死在万圣岩手中的大哥吗?”
“你还记得,你是异度魔界最骄傲的战神,是鬼族之王吗?”
“银锽朱武,吾之兄长啊……”
“身为一族之王,你保护不了自己的族人;身为一家之主,你保护不了自己的妻子;身为一个父亲,你保护不了自己的儿子;身为一个朋友,你守护不了自己的朋友……”
“异度魔界毁灭了,银鍠一族名存实亡,我们的族人、我们的家乡……都已经不在了。”
“而你,又在做什么呢?”
“你知晓,当吾好不容易从沉眠中醒来,看到满目荒芜的异度魔界,看到那一座座冰冷的墓碑,看到你与本该是敌人的人一起对抗着父皇的时候,是什么样的心情吗?”
“任性出走,导致战局失利;游走苦境,眼睁睁地看着滕邪郎、赦生、鲸武一个个牺牲;甚至帮助苦境的正道,毁灭了异度魔界的罪魁祸首,对付创造了我们的父皇?”
“你告诉吾,银锽朱武,你可曾有那么一天,想起自己是异度魔界的王,可曾有那么一天,担负起属于你的责任?你告诉吾,银锽朱武,你何曾成承担起银鍠这个姓氏,你何曾不负于异度魔界!”
“哈……”
“既然你已经做出了选择,那么,从此以后,你就以朱闻苍日的身份在苦境活下去吧……”
“吾就当吾兄银锽朱武,早在千年前便为了异度魔界而牺牲……”
“从今以后,世间再无银锽朱武……”
声声凄厉,是道不尽的悲愤与怨恨;
句句血泪,是说不完的悲凉与嘲讽。
张了张嘴,银锽朱武想要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语言是那么的苍白无力,即使他从来不曾为自己的选择感到后悔,可是此时此刻,面对绯歌那充满了怨恨愤怒的眼神,他发现,自己竟是无言以对。
沉默了良久,银锽朱武才轻轻开口:“是吾对不起你们……”
“你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意义?”冷静不再,骄傲不再,这一刻,曾经骄傲地抬着头,神采飞扬得好像让人看见了整个世界的女子终于不再掩饰自己的满腔愤恨,更多的却是无言的悲哀,“你这么说,他们就会活过来了吗?九祸、滕邪郎、赦生、鲸武、伏婴……还有那么多为了异度魔界而死去的族人……他们就能够活过来了吗!!”
“对不起……可是……吾不后悔。”银锽朱武的声音很轻,却意外地坚定。
“是吾们错了……异度魔界,不该侵略苦境,引起战火……”
“你不后悔……你说你不后悔……”
绯歌捂着脸笑了起来,笑得浑身颤抖。
“银锽朱武,你到现在都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
“银锽朱武……”
“银锽朱武……”
“银锽朱武!!!”
一字一句,声音从最初的低沉到最后的冷厉,宛如来自幽冥厉鬼的悲鸣,引得人心神剧烈颤动。
蓦地,绯歌冷静了下来,她放下了手,面容一派平静,仿佛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一般。
她静静地看着银锽朱武,轻轻地开口了:“你知道吾为什么现在会站在这里吗?”
银锽朱武下意识地觉得有些不安:“为什么?”
“玄宗与异度魔界相斗千年,到最后两败俱伤,死在玄宗手中的族人不计其数,身为玄宗的继承人,苍本该是吾的死敌,可是此刻吾却站在这里,你知道为什么吗?”
“那是因为,吾从不曾怨恨。”
“早在吾于苦境遇到一步莲华,与之相交的时候,吾便知道,只要异度魔界一日不放弃侵略的野心,吾与一步莲华,与后来相识的苍,终究只能是刀剑相向的结局,只因道魔不两立,吾是异度魔界的公主,不可能放弃自己的族人,而他们也不可能放任异度魔界染指中原。”
“吾不曾怨恨,是因为吾知道,彼此都有各自的立场。吾不能放弃自己的立场,又有什么资格要求他们放弃自己的立场为吾考虑呢?”
“并非是反目成仇,不过是立场不同,刀剑相向也是无奈罢了。”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吾记得很清楚,所以,不会去怨恨,也不该去怨恨。”
“所以,此刻吾还能够站在这里,是因为苍仍旧是吾之好友,而吾们,已经再无相对的立场,也没有拔剑相向的必要。”
“可是,你不一样啊……”
“银锽朱武……”
“即使你的选择是为了正义,你也不曾后悔,可是……你忘记了么……”
“被你抛弃的……是你的妻子,是你的儿女,是你的族人,是你的家乡啊……”
最狠的那把刀,永远是来自身边的那一把刀。
她可以原谅一步莲华与苍为了中原而对她拔剑相向,只因他们本就有着各自的立场;但是她永远无法原谅,为了所谓的正义,抛弃了异度魔界的银锽朱武!!
寂静蔓延,无言以对。
“你走吧。”闭了闭眼睛,绯歌转身不再看那人,“离开这里,吾永远都不想再见到你。”
“吾不会走的。”虽然愧对,但银锽朱武不想离开,他总有一种感觉,如果现在离开了,那就真的再也没有挽回的机会了。
“不离开是吗?”一声剑鸣,是长剑出鞘,秋水长剑闪烁着泠泠寒光,绯歌冷然道,“那就拔剑吧!”
“绯歌……”
“异度魔界的规矩,强者为尊,胜了吾,便有你说话的余地,否则,便给吾永远离开!”
剑影惊鸿,剑光绚丽,剑声清越,剑气凌厉。
“你的本事只有这么一点吗?还是说,人类当久了,你连魔的本性都已经磨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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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尖停在咽喉咫尺之间。
“银锽朱武!”
“你要动手,便动手吧。”
“你当吾不敢吗!”
“不。”
剑尖微颤,一声脆响,是长剑回鞘。
冷然回眸,掷地有声。
“今生今世,银鍠绯歌与朱闻苍日,生不相逢,死不相见,若违此誓,天诛……地灭!”
“绯歌!”
“吾不会原谅你。”
“永远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