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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进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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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子瑜盯着消瘦的展光照,这个人从一开始就是一副毅然赴死的样子。
“为了国家和民族利益,所以就可以理直气壮地杀人,同样,为了国家和民族利益,就可以不顾对方死活,心安理得地将活人作为实验对象,从而获得更多更准确的数据、精进医疗技术?真是开了眼了!”
余子瑜是个纯粹的医学工作者,不折不扣的正人君子,展光照听出她在挖苦自己,他就是她口中杀人理直气壮的那类人。“余顾问,我们其实并不一样,我是军人、是情报人员,在我们从事的这个行业的时候,就注定了我们必须依靠武力甚至杀人去维护国家和民族的利益,必要的时候,我们要拿自己的命往里填。而你不同,你是医生,也是合作所的研究员,治病救人是你的职责,你们的存在就是为了更多的人活命。现在的我只是配合你完成这项工作,我们虽然各为其主,但至少在此刻,我们的目的是一样的。”
“你想拿中美合作来要挟我?我若不配合你,就是在破坏合作?”听展光照拿各尽职守、各为其主说事,余子瑜敏感地反问,她讨厌别人给自己扣帽子。
“不是要挟,是提醒,余顾问或许太过醉心于业务,故而忽略了周边的一些事。”展光照不跟她吵,依旧平和地说着。
余子瑜颇无奈地点着头:“好啊,那就请展上校分析分析,鄙人到底忽略了什么。”
余子瑜语调不高,但明显在置气。
“在这之前,可否请余顾问将教授与你的谈话梗概透露一点给我,他除了暗示你做实验之外还说了什么。”
“这是私人谈话。”余子瑜嫌弃地瞥了他一眼。
“应该有谈到试验成功之后的事吧,比如许诺些什么。”展光照看着她。
“你怎么知道?”余子瑜有些惊讶,“他说实验成功之后我可以单独发表相关研究成果,所里会提我当副教授,给我更多深造的机会。我知道这是交换条件,虽然很吸引人,但我绝不会考虑的。”
展光照浅笑:“我劝你接受并且好好感谢那个教授。”他迎着余子瑜鄙夷的目光继续道:“直到刚才,我终于想清楚为什么我们能够顺利地从珑湾回到庆江总部,为什么上级排除万难支持调查日军研究所和获取病毒样本工作,以及批准我跟你回庆江和到了这里之后各方面周全的保障,原因不仅仅是保家卫国,更深层的原因是美国需要,他们需要日军化学武器研究资料、他们对你报上去的日军活体实验情况感兴趣、他们需要我这个病毒最初感染者的数据资料,所以他们一直支持你、鼓励你,你反映的困难他们会逐一要求中方予以解决,而对于美国人的要求,高层领导想必砸锅卖铁也要满足的。”
余子瑜一脸严肃,她一直是按照要求如实汇报情况,确实没有在意过这些。
“而按理说这样出风头的差事应该交给美国研究员来做,但研究所却交给了你这个外籍人士,甚至还做出奖励承诺,不得不承认美国人真的很会做人。”
“你什么意思?我是这件事的第一经手人,最了解情况,不交给我难道还要交给别人?”余子瑜听他话里有话,而且绝不会是好话。
展光照叹了口气:“你最了解情况这没错,但这个实验谁做都一样,为什么你被任命为组长而不是顾问或者助理,因为这两个位置所担负的责任完全不同。就像我们部门,站长和助理书记虽然工作内容相似,但最终对工作负责的是站长。那个实验报告最后是要落你余子瑜的签名罢,所以如果有一天这个实验因操作问题遭受国际上的质疑、非议、谴责,美国人会推说这是中国人自己的实验,做实验的是中国人,接受试验的也是中国人,中国政府对此亦是默许,美国最多承担‘不知情’的责任。”
“……”余子瑜倒吸口气。“无耻……”展光照的话开始颠覆她对中美合作的看法,如果真是这样,这种合作毫无疑问是一场极其恶心的相互利用,中方亟需美方的支援解燃眉之急,甘心被利用,美方以极少的投入赚得盆丰钵满,将责任甩得一干二净。而她和展光照则彻头彻尾被当了枪使。
“余顾问不会是想逃避吧。”展光照看出了对方眼中的失落。
“呵,我不会就这么被他们利用的。”余子瑜带着些绝望冷笑道。
“接受吧,你别无选择。某种程度讲,你可以借此机会获得更大的发展,只要掩饰好这段经历,这划得来。”展光照劝道。
余子瑜万万没想到展光照会说出这样的话,她本以为他是个刚正的人。“与你们为伍,真是我人生的失败。”她摇了摇手,不想在这屋子多待半秒钟。
“你可以选择放弃实验、远离我们,也可以不为自己的前途打算,但至少该为你的家人考虑。”展光照看着她的背影竭力高声道。
余子瑜顿在原地,两秒后,她倏然转身直奔床头,双手死命抓着展光照外衣。“你们到底想怎么样?!利诱不成,现在又要拿我的家人威胁我吗?!我们之间的事凭什么要扯上我的家人?!你们还有没有人性?!”她的声音异常尖厉,她可以忍受委屈,但唯独家人不可侵犯。
展光照被她晃得头晕,抬起左手拍了拍她:“松开。”
余子瑜自知出手略重,慢慢收了手,但依旧满腔怒火。
“不是我们要怎么样,是美国人要怎么样。”展光照咬牙忍着眩晕。“你与中国的情报部门有接触,你在美国的亲属必然要受到一定程度的监视,世界上有情报部门的国家可不止中国一个。你的确是来支援中国的,但这前提是你能为美国谋利,你以为美国为什么同意你过来援助,因为你比这帮外国佬更容易跟中国地面上的人沟通,能获取更多情报。”展光照缓了缓干哑的嗓子继续道:“否则他们怎么会推荐你跟我到华中。”他叹出口气,余子瑜在这方面比自己还迟钝,她的才智果然都用在钻研业务上了。
余子瑜气馁地闭上眼,一切都是骗局,是事先设好的埋伏,她的前进轨迹早被框定成型,容不得改变。
“别多想了,去做吧。”展光照本不忍心戳穿这层窗户纸,只是担心余子瑜太过固执而吃了大亏,毕竟有些时候抗争是没有用的。
“可是……”
“别可是了,你还有别的选择吗?”展光照喝断她。
余子瑜呆立在原地,是啊,路的两端分别是原则和利益,而她只能选择其中之一。半晌,她离开隔离间,只扔下一句:“走着瞧罢。”
展光照自知话已说尽,之后怎么做只看余子瑜,便扯了扯被子阖目休息,说了这一通,眼皮开始发热,体温好像又升上来了,他缩了缩难受的身体,迷迷糊糊睡去。
余子瑜从隔离间离开便没再回实验室,她在合作总部的辖区内漫无目的溜达着,连续几天的阴雨令山上透着浓重的湿气,她裹了裹淡薄的外套,这样突然跑出屋外很容易着凉,但她无论如何不想再进入那幢房子。走了有一会儿,踏着落叶和泥土的脚步渐渐停了下来,余子瑜驻足远望,两座门岗赫然在目,那里就是合作总部大门,现在只要她狠下心来冲出这道门,一切便得以解脱,再不用做两难的选择。她呆呆望着门的另一边,一辆轿车刚通过检查开了进来,车子缓慢从她身边经过,气流带得几片落叶飞了起来。
“没有我,这里的一切也照常进行……”余子瑜将视线从远去的轿车那移了回来,开始仰视苍白而阴郁的天幕。
“研究员同志,山里气温低,看这天是又要下了,您一直站在这会生病的。”
听到说话声,余子瑜一个激灵地回头,见是巡逻队,方才松口气,生硬地笑道:“哦,好,这就回去了。”
巡逻队继续巡视去了,余子瑜目送过他们便折返,她夹紧双臂快步走着,一溜烟进了楼门。回到暖和的屋内,她给一身寒气的自己冲了杯热咖啡灌了下去。身上渐渐恢复了温度,她对着镜中陌生的自己发了会儿呆,气息刚平稳下来,与展光照的对话又重现在脑海。
玻璃窗发出嘀哩嘀哩的声音,雨又下起来了。
余子瑜将自己严严实实裹在被子里,她在床上翻滚着,使劲抓着、踢着周围的被子,眼泪也跟着哗啦啦地流出来,直到今天为止,她才认清现实,认清被美好表象包裹着的邪恶,她原本以为自己可以在这个民主而和平的国家毫无杂念地投身医学事业,一展才华,而今才发现,一切皆是幻想,她被当作一件工具或是实验鼠在利用着,世界上没有哪个地方是净土。墙壁并不十分隔音,她哆嗦地压抑着自己的哭声,心口正抽抽地疼着。记得从上学那天开始,她的学业、事业便顺风顺水,她的目标一直很明确,而且只要她想要并为之努力,便一准能得到,可事到如今,她才发现,做出选择竟然是如此困难的事情,她想改变事情的走向,却无能为力。
许是在被子里哭得久了闷得慌,她胡乱掀开被子,整个人呈大字型瘫在床上,屋外的雨越下越大,窗外的景色已被一股股水流冲得模模糊糊只剩下扭曲的残像。她大口喘着气,房中仅剩的一点咖啡的热气也已经消失殆尽。
一番折腾下来,床头上原本好好放着的东西也被翻得哪都是,余子瑜抓起手边的一张折得整齐的纸,这正是昨日家中拍来问候的电报。年迈的父亲不放心她一个人在这边,一直关注着中美日三方战况,听闻日军在海上吃了败仗有如丧家之犬般急剧收缩,大喜之下,老爷子特意到电报局求人拍了封电报发过来,一首贺词抒发爱国情结之余,并希望她能早日平安归来。
时间慢慢流逝,过了不知多久,余子瑜终于从凌乱的床上坐起身,她无视镜中满头乱发的自己,张开四肢爬下床,歪歪斜斜来到电话机前,时钟显示七点五十。她揉了揉涩涩的眼睛,撩去额前碎发,从容拿起话筒:“接一号线。”
翌日,余子瑜给自己重新收拾了一下,化好妆,遮去黑眼圈,准备召集实验室的人开个小组会,研究如何更有效率地开发试剂。
望着前面容光焕发的余子瑜,小组成员不免有些惊讶,很难想象昨日还有些萎靡的她此刻竟如此激情澎湃。
待组员重新确认过任务,余子瑜找到了杜若飞,对方已经如约坐在了办公室。
“如果可以的话,这件事就有劳杜主任了。”在余子瑜眼里,杜若飞永远是一副客气微笑的表情,他与她父亲年纪相仿,但远不及她父亲率直,她很难弄懂这个人脑子里究竟在想什么,不过无论他在想什么,只要能满足自己的要求就足够了。
“当然没问题,余组长还有什么更详细的要求尽可以提。只要两天时间,这上面的东西将全部到位。”杜若飞将文件夹放在桌上,他看上去心情不错。
“那展光照……”
“他也由你调配,我虽是他的上级,但无权干涉你们的事务。”
“那就谢谢杜主任了。”杜若飞的回答多少令余子瑜有些吃惊,他竟能这样轻易将下级扔进自己的实验室,不晓得到底是无情还是迫不得已。
“我等你的好消息。”杜若飞期待地看着她。
“嗯,我那边还有事,先告辞了,您请留步。”余子瑜站起身,快步走出门去。
杜若飞点点头,目光一直落在余子瑜的背影,工作进行得还算顺利,展光照这小子关键时候还真挺管用。
余子瑜比以往更加大胆地进行实验,开始尝试许多未曾落实的想法,她很少再回自己那间宿舍,全心全意投入试剂研究。她实时了解试验者的身体情况,观察不良反应,并不断调整试剂。教授对她的工作十分满意,并已开始考虑其副教授提名的事情,这个实验项目亦获得了中美双方的全方位支持。
实验记录簿上共16个编号,从1到16按号排序,先后记录了16名实验对象受药后的各方面情况。余子瑜对这本东西了如指掌,而且她心里清楚,实验对象其实有17名,还有位0号从未接受过任何药物试验。最佳的试验者只能看不能纳入试验,这在实验室是很不寻常的情况。而对于试验者的安排使用,有余子瑜全权负责,对哪位试验者注射怎样剂量的药剂皆由余子瑜安排,他人不得插手。教授知晓这情况,且不管余子瑜为何作此安排,是徇私情还是另有它意,只要她能按期拿出成绩,他便不会过问。教授不在意,下面参与实验的人更不会不知好歹地提这些事。
零号,即归零,归零,既是结束也是开始,结束噩运,开始新的生活,这是余子瑜对自己的期望,也是对那位试验者的期望。
“晾了我这么久,还以为你被调走了。”刚打过针的展光照惊讶地盯着突然出现在隔离间内的余子瑜。
“怎么样,头还晕不晕,有哪里不舒服,胸肺、心脏,还是肚子?”余子瑜没有回应他的招呼,依旧严肃履行一名主治医师的职责,她可没有忘记这个家伙之前说的那些令自己不堪回首的话。
见余子瑜有意与自己疏远,展光照也不再跟她打趣,正色道:“自从烧退了以后,一直咳嗽、眩晕,偶尔胸闷,其他没什么。”
“嗯,没大事,养着吧。”余子瑜问过话后转身就走。
“顾问,我什么时候能出去啊,我在屋里待得都快发霉了。”展光照赶紧喊住她,自己也没乱说什么,她怎么说走就走了。
余子瑜止住脚步,余光勉为其难地瞥了他一眼:“老实呆着吧。”
展光照自讨了个没趣,抿了抿唇继续歇着,看到余子瑜这样,他放心了许多。
过了没几天,余子瑜再次出现,这次她带来了不少食物,有不少还是正经八百的美国货。
“余顾问百忙之中抽空前来,本人实在感激不尽。”看着堆在床头桌上的东西,展光照客气地致谢。
“圣诞节要到了,给你送些吃的。我一直忙得抽不开身,最近才有些空闲。”余子瑜如释重负地坐在展光照对面的椅子上,放眼打量隔离间的摆设。“你这还真是一点没变啊。”
展光照坐在床上指了指自己和余子瑜:“人变了。”
“确实。”余子瑜的笑中带着些无奈,上一次坐在这聊天,他展光照还是个生命垂危随时咽气的重病患,而现在则是身体正慢慢恢复正常的零号试验者。
“你能想通我很高兴。”展光照浅笑道。
“呵,我有得选吗?我从未想过有一天会背弃理想,但面对现实,我无能为力。”余子瑜眼中闪出道伤感,她无力地摊开双手:“我能做的只有这些。”
“我能体会这种感觉,难为你了。”展光照知道,余子瑜必是经过一番痛苦斗争才作此抉择。
“下午刚得到化验单,你的身体已无大碍,再观察两天就可以离开这了,我已经跟上面打过报告,不日便会有批复。出去之后要恢复调整一段时间,别急着工作,身体会吃不消,搞不好还要落下病根。”余子瑜说得平静,她曾试想过很多种告诉展光照这个好消息的方法,可真到了面对他的时候,却还是不由自主选择了这种最无趣的方式,或许这是最合适的罢。
“哈,那太好了,我这个站长失踪这么久,原州那边还不知道是什么样子,这下回去可有的忙了,不知道这帮小子都怎么样了。”没接到职务调整通知,他就还是原州站第一负责人,不过从这出去之后是否还要继续原先的工作,便要看处座的指示了。
看着跃跃欲试的展光照,余子瑜撇撇嘴,自己刚才那番话显然被当做耳旁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