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戟》風字壹號

49、卌八

　　结束砂山县短暂的会面，双方各自返程，丰陵站的工作要抓紧展开了，满打满算只有三天时间，潜入行动必须多手准备才能保证万无一失。
　　“你答应他们了？”坐在车后座的庞泊问道。
　　“是，我认为可行。”驾车的展光照点了点头。
　　“所以当务之急是把他们的部署情报搞到手。”副驾驶席上负责指路的白天朗跟着叹了一句。
　　“是，我们最晚也要在24日夜里潜进去，天亮前把情报发出去。”
　　白天朗扳着左手指头：“日夜赶工应该来得及。”他扭身向后道：“岳父大人，事情紧急，您多给拨点钱吧。”
　　“哼，这时候想起岳父大人了。”庞泊白了他一眼：“稳着点，别搞砸了。”事到如今，他只能希望一切顺利推进，不要节外生枝。
　　“那小婿就谢谢岳父大人了。”白天朗浮夸地笑着。
　　“先送我去商会。”庞泊命道。
　　展光照不紧不慢拐了个弯，把车子开到往商会方向的近路上。
　　“您去商会做啥？今天不是没事了吗？”白天朗好奇道，明明说好的一道回家。
　　庞泊看着他不冷不热道：“跟各家谈谈经营权的事，竹内不是让我考虑吗，那我得去征求意见啊。总之我这边先稳住竹内，让他觉得有利可图，矿山这边不乱，日军就暂时找不到借口插手。你们这些小子抓紧时间罢。”
　　“您想得真周到。”展光照笑道。
　　“权宜之计而已，竹内是个与军部勾结的商人，现在有他在前面挡着，日军还是会给他些面子。”
　　约摸十多分钟，庞泊在商会下了车，展光照和白天朗继续往城东而去。
　　“我先前找老合联系过道上的人，得告诉他们赶紧到位。”白天朗的目光在路两边漫无目的搜索着，无意间看到大腹便便的韩营长满面春风地挤进一间私人院子。“这韩胖子看来是倒腾到钱了。这地方一晚上可贵着呢。”
　　展光照瞟见那院门口挂着个装饰性的小牌子，勾了勾嘴角调侃道：“你去过？”
　　“当然没有。”不出所料，白天朗立刻辩解起来。“我哪里会做那些事情。”有庞泊那种岳丈，他就算有那个心也没那个胆子。
　　展光照不再追问，又回到原先话题：“老合找的都是些什么人？”
　　“江湖中擅长挖土的人。”白天朗回答。
　　白天朗没有直接回答问题，但展光照已猜出七八：“可靠吗？我没有怀疑白兄的意思，只是对这个行当不是很了解。”
　　“我明白。”白天朗点点头，雇外人帮忙确实有些不靠谱。“你知道风水岭吧，岭东的地下埋着不少宝贝，他们就是靠挖宝为生的。不过老话说得好：‘盛世藏古董，乱世买黄金’，现在这年景，愿意花高价的人越来越少，也只有特有闲钱或者别有目的的人才收这些东西。”
　　“庞爷还好这个？”白天朗不像好这口的人，展光照好像猜出些什么。
　　“是啊。”白天朗并不介意他一语说破。“上有所好，庞爷奉命办事，所以跟这些人有来往，老主顾了，交情不浅。最主要是，他们对这片地形很熟，毕竟这里的山也是风水岭一脉延伸而来。”“我初步打算分成两队人马，日夜轮班，我白天、老合晚上，这样可以加快完成速度。后期某一段路可能会从二狗子的驻地下经过，到时候我会以交通队的名义去慰问，给他们灌醉了，就没人去理会地下的响动了。一旦有人问起，我会让他们以寻穴为名搪塞过去，毕竟这在咱们这不算新鲜事，到时候多塞些好处就可以了。”
　　“好，辛苦你了。”展光照浅笑，如果地下这条路走不通的话，他就只能冒死从地上潜入了。
　　22日，计划顺利实施，白天朗每日早出晚归忙得不可开交。展光照则多半时间都呆在无光而狭窄的地下室，只有深夜才摸出来透气、活动，潜入敌阵是不能使用照明设备的，他必须令眼睛适应黑暗，且强迫自己在极差光线下也能辨清物体的轮廓及远近距离。而曾经的几次被关小号的经历，意外地使他能够迅速习惯在压抑且不通风的环境下保持头脑清醒并正常工作。一直投身教学的庞思齐跟学校请了几日病假，帮庞泊发报联系生意伙伴等，同时，展光照的饮食也由她专门送到地下。
　　展光照与庞思齐的交流并不多，有限的了解中，隐约感到庞思齐是个混杂着富家大小姐、传统女性和知识女青年三种性情的人，相对于父亲，她更站在丈夫这边，按她的话，自己的父亲就是个老财迷，无论管理商会还是当情报员都只是为了捞钱而已，没有爱国热情和民族大义可言。当然，她也知道老爷子在为她攒钱，说会好好使用这笔财产，不会辜负老爹的厚望。
　　展光照白日里在地下待得无聊，便会摸到地下通讯室，那里有一部闲置的收音机，可供他打发时间，丰陵的报纸实在没法看，想了解更多情况也只能听听电台广播。他黑暗中接通电源打开开关，熟练地摸到调频钮，慢慢旋转。庞家持有的电台是在日方那里登记过的，允许正常的生意往来，但时刻处于被监听的状态，连收音机也是由于庞泊的特殊身份而特批允许持有，在福隆县，普通家庭是用不起这东西的。调频钮调转到某一位置，展光照缓缓停下动作，仔细听起来。
　　“……地勤人员5死17伤，由于储油罐受袭爆#炸燃烧，火势蔓延，使得周围房屋化作灰烬，停机坪局部受损，现今火情已得到控制，预计晚间可完全扑灭。所幸多数战机因执行飞行任务而幸免于难，但由于燃料补给缺失，战机将暂时无法飞行。日方对景川南门机场事故表示严正关切和强烈谴责，现已启动紧急预案，宣布将动员一切力量打击袭击者。据日方代表透露，袭击者基本可确认为一直流窜在景川各地实施破坏的特务团伙，这些人极可能来自情报处，他们将采取强硬措施予以反击，并追究中国政府责任……”
　　本还百无聊赖的展光照越听越精神，又伸手继续调着，很多电台都在报道着南门机场事故，他搜集整理了一下各方播报的消息，大概理清了脉络。日军于21日晚间轰炸庆江，却不想被人趁虚掏了老巢，很可能因为机场内没有停放飞机，加之对观察队的清剿取得相当不错的成绩，故而地面值班人员麻痹大意，毕竟大部分袭击机场的人都以破坏飞机为目标。不过无论日军再如何疏于防范，其人数终究占优、守备终究严密，能潜入机场并炸掉储油罐必然需要不怕死的勇气和非凡的实力。
　　“这个疯子，简直不是人……”听着播报的展光照情不自禁笑起来，这一定是百里骏干的好事，一把火将景川掀了个底朝天，将敌机全部弄趴窝，飞不起来的机就是废铁一块，可能连鸡都不如。不过他同时担心百里骏的安全，机场大火外加严密搜捕，不知道这家伙能否逃出生天。
　　展光照关闭收音机，贴着墙面靠坐下来，他按捺住心中兴奋，只要航油不到位，景川的飞机几天之内就很难再飞起来，这不仅是对庆江的短暂解脱也是对毓陵战场的极大支持，没了景川这个便利的位置，日军就需要从临近华北的五同机场调派战机才能对毓陵、庆江等实施空中打击，这样五同机场就需要同时兼顾华北、华东北部、华中局部乃至西南地区的航空任务，如此一来，其弹药、油耗也要成倍增加，后勤补给必受影响。一旦毓陵再开会战，日军就需要更大的成本和代价来实现地空结合的战术。这样估算下来，如若丰陵遭袭，日军派出飞机支援的概率就会低很多，只要华中军区做好策应，奇袭部队就可以免遭灭顶之灾。想到此，他长叹口气，明晚，就轮到他了……
　　半夜，月明，展光照爬出地面，福隆县不比大城市，这里的人早都睡得沉了，周围零星听到蟋蟀低鸣。立在庞宅宽敞的大院，他舒服地伸展筋骨，仰望夜空，月光格外明亮柔美。
　　活动了有一会儿，院门方向传来轻微脚步声，展光照敏锐地察觉了，定睛看去，白天朗正拐进院子，手中还提着些东西。
　　“还不休息呐。”展光照打了个招呼，夜很静，不需多少声音说话便能让对方听清。
　　“刚回来，今天事情有些多。”白天朗晃了晃手上的东西：“一起来点？”
　　“不了。”展光照辨出其中有只玻璃酒瓶。
　　白天朗拉他在石桌前坐下：“少来点吧，憋一天了。”说着给他倒了一杯。
　　“辛苦你了。”展光照与他碰了一杯。
　　“哪里，咱们自家人客气什么。”白天朗干完了酒，又给双方杯子满上。“我又寻思了一下你之前说的，我们确实有必要限制丰陵的日军对这边的增援。”他摸黑夹了些下酒菜大口吃着，看来是饿坏了。“丰陵往天工山总共两条路，咱们这边算近路，我派人过去‘修路’了，让它在那天更不好走点。”
　　“哦？怎么说？”那条山路展光照有印象。
　　“今天矿山的车在那条路上压上铁蒺藜爆了胎，幸好车速慢没出什么事，我是交通稽查队的，这事得查啊，后来根据线报怀疑有游击队在路上埋地雷和其他危险物品企图破坏福隆县矿山运输安全，所以需要对路面进行挖掘清理，尽快排除危险。”他说得一本正经、有理有据。“怎么样？我刚把报告递上去了，上面就给了批示，要求我尽快组织落实。”白天朗笑起来，他已经想象到本就糟心的路面被挖成二麻子时的样子。
　　“铁蒺藜和车都是你安排的吧。”展光照浅笑道。
　　“是呀。”白天朗毫不掩饰自己的得意：“所以如果军情紧急他们抄近路的结果就是轮胎陷坑里，或者踩上游击队设下的陷阱。”他无辜地摊手，那个游击队显然就是他自己咯。
　　“确实是好办法，而且日军很难追究责任，你也可以全而退。”
　　展光照与他再干一杯，很久没这样喝过酒了。
　　“今天我在收音机里听到景川机场油库被炸的消息了，看来短时间之内见不到南边来的敌机了。”
　　白天朗撂下筷子直点头：“好事，耳根子终于清静了。知不知道谁干的？”
　　展光照笑道：“日军说是我们的人干的。”
　　“厉害啊。”白天朗不无遗憾道：“以前就听说敌人眼皮底下搞情报很危险，随时可能送命，但现在我发现搞行动也并不像想象那样简单，深入敌阵、直面敌人，要随时承受情报偏差和意外变化带来的影响……我没这个勇气。”
　　“确实，没有准确情报，行动就很难有针对性，更可能是白白牺牲。但不管怎样，事情总要有人去做，无论是做情报还是做行动，都是自己的选择，不后悔。”
　　俩人左一杯右一杯，没一会工夫，一瓶白酒就见了底。
　　23日，白天朗的工程队总算在日落前彻底收工，结过工钱，他派老合带这些江湖兄弟们出去快活，一来作为对这些天辛苦的犒劳，二来避免这些人揣了钱四处乱撞给日和的人盯上，有老合带着，遇事也能有个照应。
　　“地道确定穿过日军封锁线，大概通到天工山南侧的山麓的位置，再往里是岩石，如若开凿则可能暴露目标。”
　　“已经足够了。”结果比展光照预想的要好，只要能穿过警戒最严的封锁线，就减少了相当程度的危险。
　　“现在是八点半，我们到达地道再到那里至少要一小时。”白天朗看了看表。
　　“出发吧，赶早不赶晚。”展光照收拾停当，他早将需要的东西列了清单交庞思齐准备。
　　白天朗站住脚，指了指屋里：“再容我去说句话。”
　　展光照点点头，他知道他要去嘱咐庞思齐，毕竟结发夫妻。
　　庞思齐在屋里摆弄着收音机，只要买些日常配件将这东西做简单改造就可以将它变成一部可收发信号的电台，庞家现有的电台是做不得这种发送军事情报的事情的，一旦给监听的日军发觉内容异常，庞家便危险了，丰陵站也不免要受到牵连。
　　“你忙呢……”白天朗看着正在灯下埋头改装收音机的老婆。
　　庞思齐抬头一愣，遂起身扑抱白天朗：“……我也想跟你一起去。”
　　白天朗揽住她，他知道她只是舍不得自己：“一会儿就回来了，你带着东西在那边等我，发完消息就好了。”
　　“那你加小心……”庞思齐紧了紧胳膊，将脸颊贴在白天朗胸前。
　　“嗯，放心吧，只负责传递，潜入观察有他来做。”白天朗轻抚庞思齐梳得整齐的头发，他低下头凑近其耳边：“答应我，万一我出了什么事，有人找上咱家，就把水都泼在展光照身上，咱们的工作不能因此受损。”
　　庞思齐转头注视着他：“别胡说，你不会有事的。”
　　白天朗点点头，撒手抽身：“得出发了。”
　　“我等你。”庞思齐自知留不住他，只得默默告别。
　　二人到了地方，白天朗拨去地道口表面覆盖伪装的杂草：“坡有些陡，小心些。”
　　展光照探头进入，赶工出来的地道越往里越狭窄，只能容得一人弯腰缓缓爬行通过。白天朗紧随其后，临了不忘扭回身将杂草再挪回洞口。
　　俩人一前一后爬了不知多久，地道只前半段下坡，之后慢慢平缓起来，内部通风很差，不容久留，偶尔会有一个通向地上的小路，可作通风口或应急脱身之用，这样设计虽额外耗时耗力，但着实是为安全考虑，展光照暗暗佩服白天朗的细心周密。
　　地道转过几道弯之后开始呈上坡趋势，展光照奋力爬上去，周围稍微宽敞了些。“看来到了。”他摸索着周围，土石之外还有些类似树根的坚硬东西，上面应该就是日军基地内部某处了。
　　“嗯。”白天朗满头大汗，他的体能各方面是不如展光照的，能撑着爬出憋闷的地道已是很了不起。“往上按照老爷子给的图纸来算是山麓某处，现在黑天，从山洞上边观察不到咱，从地面往上看也不容易发现，所以只要小心流动哨就好。”他掏出背着的折叠铲：“这边土层松，我们听着点动静慢慢挖开。”
　　泥土、石子、根茎等被缓缓挖出，沾得二人满头满身，这下恐怕连基地里的狗都要闻不出他们了。新鲜空气灌入，展光照听着声音，周围只有虫子叫。“我上去看看，你在这等我，一旦有情况，你知道该怎么做。”
　　“我明白，当心。”白天朗退到后面，给他足够施展的空间。
　　展光照缓缓探出头，鼹鼠般警觉地观察着周围情况，这里确是一片树林，日军用它们来做基地伪装。他放心地爬出洞口，伏在地上收集些树枝落叶将洞口掩住后，悄悄爬出林子。
　　山下平地扎着几处营房，借着探照灯的刺眼光线，几乎能清晰看到营地全貌。其依山而建，看营房数量规模应该能容纳两个小队，这些应该是山下的担任警卫的部队，其余部分想必在工事里以逸待劳。更远处是片空地，隐约可见的沙包工事上架着看不清的武器，灯光偶尔扫过，两辆军用卡车停在那，三五名士兵荷枪值岗。
　　“破地方赶上监狱了……”展光照在心里念叨，如此戒备，小股人员从外围成功进入的可能性简直太低。不过敌人越是这样藏着护着，就越说明了这里面的东西的重要性。他蓦然想起了顾镇中曾说过的一句话：“越是重要，就越值得摧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