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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卌四 ...

  •   百里骏很快出发景川执行任务,展光照对庆江的事基本熟悉,因而交接十分顺利。入夏,敌机依旧猖獗,每次袭击都要扬武扬威地折腾好一阵,只有天气不佳、阴雨连绵时,这座千疮百孔的城市才能享到些许安宁。
      国督局曾在景川设立过颇具规模的情报站,但随着华中情势危急,敌军步步紧逼,日特手段强硬,以及被捕人员叛变出卖,目标明显、活动频率过大的景川各个分站相继遭遇清剿,站内成员殉国的殉国,失踪的失踪,投敌的投敌。之后,一处、二处各自派过几拨人潜入进行秘密活动以重建情报网,但皆为敌特汉奸破坏。至今,国督局在此地仍没能真正扎下根。
      景川抽兵北上,这对前线不是个好消息,但对“觊觎”日军机场的情报处则刚好相反。尽管抽兵并不代表对机场防御的减弱,但至少给了情报处见缝插针的机会。
      百里骏的人几乎住遍了机场附近的房子,日夜轮流监视机场,摸清机场守备、轮岗情况,同时警惕日特突然袭击。日军有时会在夜间为飞机加油填弹,届时机场灯火通明,正所谓灯下黑,百里骏会率极少量的精干人员悄悄靠近,近距离观察敌机受油量、载弹量等来估算其飞行距离及袭击目标,一般来讲,进攻重要目标比如庆江,他们必定会将弹舱填满。很快,经过搜集情报和一系列研究总结以及填鸭式记忆,百里骏队伍里几乎每个人都熟知日军停在南门机场的战机型号、数量、载弹量、速度、航程等信息。他们甚至定了暗号,前方的观察员通过手势或电筒闪烁将看到的情况转化为数字传达给后方,进而简化途径、缩短消息传递时间,只是前方的观察员要承受极高的被捕或殉职风险。
      满载的敌机向北,则目标多半是毓陵前线一带,往西,则是庆江……有了详细的情报和充分准备,对空的仗总算好打一些。然而,没有滴水不漏的行动,很快,受到重创的敌人有所察觉,撒下人马加大对观察队的打击清理力度。尽管以平均两天一条命的速度铲除着观察队,空军的行动信息依旧被准确地传递着。
      迫于敌方压力,观察队不得不回撤到城区活动,这其中并不包括百里骏。前期观察结束,他带些人依旧蛰伏在机场附近,日特注意力已被引到城区,这片反而安全很多。南门机场曾为民用机场,无论设计规划还是基础设施皆跟不上军用要求,日方急于落实军部命令,只得在原有基础上实施扩建改造。但毕竟时间匆忙,其储油量暂不能满足战机作战消耗,故而需要频繁运送航油来补充存储量。百里骏盯上了他们的油罐子,他需要静待时机,一个晴朗且惠风和畅的夜晚。
      坐镇庆江的展光照并不比百里骏舒服多少,除了指挥下属每日监视城内情况、提防汉奸日特乘虚而入,还要处理一处二处之间一触即发的不睦,但凡下边出现摩擦,无论影响大小,身为队长的他都免不了要背黑锅,更免不了要听处座的训斥,好在再无论怎么训斥也终究是训斥。
      根据被捕汉奸口供和对敌台的监听及报务分析,庆江市区划内甚至周边地区必存在向景川等军用机场传递本地天气情况的电台,气象报告的来源可能是私设的观测站,也可能是我内部气象观测人员。由于敌方发报时间短,发报位置多变,暂时无法确定准确地点,故而只能先在监视排查气象观测站上下功夫。行动队必须随时待命,一旦查出个子丑寅卯,他们需要第一时间实施抓捕,如此机密的任务自然要队长亲自牵头。
      是日,展光照接了处座电话,准时在其办公室门前报到,处座还在接电话,他不便进入。辨其屋内隐隐传出的声音,展光照暗自紧张,处座心情不好,此次急着要自己过来,必是出了什么大事。他脑中捋过这几天发生的大事小情,琢磨有可能激怒处座的事件,搜索排除再三,依旧不得要领。
      “展光照!你进来罢!”
      屋内传来清晰的喝令,听处座喊的是自己全名,展光照深呼吸: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他推门进屋,礼貌问好并做好挨骂准备。
      杜若飞看着他,面色不佳。“明天开始,你不用再去行动队,有人会接替你,尽快写份工作汇报,今晚之前交给我。”
      “处座,我……职下哪里做得不好,请您训示。”展光照语塞,这突如其来的撤职总要有个缘由罢。
      “我没什么可训示的。”杜若飞自顾翻着档案袋,根本不抬头看他。
      “……这是职下的枪和证件,一并上交。”见此事没有解释余地,展光照掏出东西轻轻放在杜若飞桌上。
      杜若飞停下手抬眼瞟着他:“给我这些干什么?”
      “进司法处不可以带武器。”尤其是去职待查人员。
      “你去司法处干什么?”杜若飞倒有些诧异。
      “我、我被您免职了…去接受审查啊……”展光照被处座的问题弄懵了。
      “什么?我什么时候免你的职了?”杜若飞的眼睛睁得老大。
      “刚才……您……”展光照有些委屈,处座真是贵人多忘事。
      杜若飞扶额哭笑不得:“瞎胡闹!我那是叫你交代下工作,什么时候说免职了?收起来,收起来。”
      “哦,那是职下误会了。”展光照且松口气,便拿回东西。
      “你也不用紧张,找你来是有任务。”杜若飞恢复严肃,递给他一份材料。“我本不想给你增加负担,但事出突然,局座催得紧。我思考再三,手头上搞行动的人确实不少,但真正能拿得出手的不多,百里出差,也就剩你了。”
      展光照发觉处座言语中有些无奈,似乎并不愿意接手这项任务,想来应是局座施加压力,也就难怪处座心情不悦了。
      “丰陵。”杜若飞靠回椅背。“大概情况纸上都写得清楚。”
      丰陵在华中北部,距毓陵一百五十公里左右,军队盘踞,敌我势力交错。展光照认真阅读,内容不多,仅仅四页信笺。“前线呐。”展光照现在明白杜若飞为何不愿接手,又为何派自己前往。
      “小展,咱们关上门说话,这差事确实有些难为人,你到了地方尽快弄清情况专线汇报与我。这是个炭火团,稍不留意就要引火烧身,现在事情落到我们头上,没办法,军情紧急,推脱不得,我等只能尽力而为了。”杜若飞这几句话说得还算真诚。
      “处座放心,职下一心报国,如今当此重任,还要感谢处座的提拔和信任。”
      “好,我欣慰你的勇气和忠诚,有什么需要尽管提出,处里会最大程度满足你。”听他应下,杜若飞心情顿时好了许多。
      又商议了一会儿,展光照才告退,他行走于隐秘的山路,顺观看四周熟悉的景色,明天他就要跟这地方说再见或者永别了。处座的真诚和慷慨,是需要他用性命来交换的。
      建中省丰陵市与岭东省东北角接壤,因山地丘陵起伏而得名,其东、南、西三面环山,中部地区山丘盆地起伏,仅北部为平原湖泊。1937年,日军集结兵力,再度对其北部的毓陵、平州等地发起进攻,这里未能幸免于难。
      丰陵市区往西是福隆县,这里是中日两军的缓冲地带,也是展光照的目的地。
      展光照一早火车到达丰陵,而后像当地人一样搭驴车去福隆县。前两日刚下过雨,本就凹凸不平的道路泥泞不堪,汽车一旦趴窝便难以挪动,驴马车确实是实用的交通工具。
      下午,他总算进入县城,这里比他想象的热闹得多,他从东门进,正巧路过大市场,里面看相的、说书的、耍把势的、变戏法的应有尽有,不少人围观叫好,开战以来,这种景象在敌我对峙区是不多见的。“国难当头,这心是有多大啊……”他漠然穿过这些文武生意场子,在一算命的摊前停了下来:“给测个字。”
      算命老头瞥了他一眼也不说话,食指懒洋洋点了点摊子上毛笔写的一行字:“上午免费施卦,下午每卦三十”。
      展光照掏出银圆搁在其摊子上。
      “先生是给自己测还是其他人?”老头打量他一番开了口。
      “自己。”
      “先生是外地人,今日初到此地。”
      “是,刚从丰陵过来。”展光照心道,自己外地口音一脚的稀泥还没干肯定是刚进城。
      “来此谋事业。”
      “是。”展光照点头:“前途未卜,想找地方赚几个钱。”
      “您写个字吧。”
      他提笔写了个“江”字:“我是江东人,就写这个罢。”
      老头盯着那字:“江者,水也。此地丘岳广布,水过必当迂回曲折……”
      展光照听明白了,想化解,得加钱。他又拿出些银圆递过:“还请先生点拨。”
      老头煞有介事算道:“向北,必遇贵人。”见展光照不懂,他又利索地在纸条上批了几个字。“江字含工,工,巧饰也,象人有规榘也……先生不如一试。”
      展光照搞不懂他在说啥,接了纸条道过谢便向北而去,这帮人只动动嘴巴就黑了他好几十圆,这接头的价码真不低。
      他在老头指点的地方也就是木匠铺子旁边呆了一会,便见有一伙计打扮的人来搭话:“是江先生吗?”
      展光照点头,那人很快将他引至一阔气的宅院——庞宅。进门绕过影壁,他暗中观察,如此规模的宅子被打理得井井有条,庞家必是当地望族。
      客厅稍候,一身着西式服装的人前来会客,宅子里的下人皆着中式服饰,他那一身极为显眼。“有些事耽搁,让您久等了,实在抱歉。”他友好地伸出右手。
      “哪里。”展光照起身与他握手。
      “鄙人姓白,白天朗。”他笑吟吟道:“旅途劳顿,您且坐下喝杯茶,待会儿一起吃晚饭罢。”
      展光照目测他比自己大几岁:“白大哥,不用麻烦了……”正事还没干,他可没有心情吃饭。
      “诶,不打紧,您远道而来,我们当尽地主之谊。庞忠,去告诉厨房加几个菜,今儿个有客人。”白天朗话音刚落,门口的仆人答应着便去了。
      展光照本不想摆上差的臭架子,见他如此客气也只得客随主便,万万没想到接头地点是这规矩能憋死人的深宅大院,这可更让他头疼,当初在禹江好歹自由。
      “都下去吧。”切好的果盘端上来,水果新鲜,甜香诱人,白天朗略一点头屏退下人。“家中可好?”
      这几乎是情报处地方人员与总站派遣员初见时的默认问候语,既表达地方对总部的问候,也拉近了彼此关系。
      “……”展光照点点头,对于庆江这个家,到底是该悲哀还是该庆幸,他无从回答。
      “抱歉……我不该这样问。”白天朗见对方神色凝重,想来是这句例行公事话问的不合时宜。庆江的遭遇轰动全国,但从这位派遣员的表情上看,实际情况恐怕要比报纸上说的糟糕得多。
      “不,我刚才走神了。”展光照迅速调整状态,现在一提起庆江,他脑中就免不得要回放起轰炸时的一幕幕。“家里都好。”
      白天朗温和一笑:“我相信一切都会好起来。”他坐上展光照身旁的藤椅:“通判,建中省保安处参谋,现任丰陵市交通总队交通稽查副队长,上月下派到福隆县督导工作。”
      “展光照,提督。”白天朗报出的代号、职务等信息与他之前得到的一致。
      似是掂出了这五个字的分量,白天朗欣赏地看着他:“久仰。”
      “不敢。”展光照浅笑。“白大哥,这里……是我们的联络站?”他试探问道。职业习惯,他是不喜欢在招摇的地方久留的,更别提这种一眼就容易被敌人盯上的大户人家。
      自己姓白,而宅子却姓庞,选这里会面,也难怪展光照有疑虑。白天朗答道:“是的,这里是中心站。我是这宅子主人的女婿,叫我老白就好。”
      “哦……”真是无奇不有,女婿竟然跑到老丈人家里跟派遣员接头会面,这叫什么事嘛。而且老丈人家竟然还是中心联络站,展光照无奈,这地界果然不一般。
      “战局胶着,丰陵市区风头太紧,稍不留神就要出大问题,站内成员不多,禁不起损失,所以年初我们就把中心转移到这里。我跟日军、伪军的人经常接触,多少能打听到一些消息。”白天朗垂目,日军横行,国军处于劣势,一个地方交通队哪里硬气得起来,不当汉奸坑自己人已经算好样的了。
      “前线的工作着实不好做,小弟初来乍到,还需仰仗各位。”
      “哪里,其实是我们仰仗你啊。不瞒你说,丰陵站其实以情报搜集为主,虽设行动组,却几乎没有行动人员。”见展光照吃惊,白天朗苦笑:“四下里不是日军就是日特、汉奸,相比暗杀锄奸,拉拢利用或许更有效果,也一定程度减小了暴露风险。”没有开展行动,也就没有摩擦,敌人抓不住把柄,便无从下手。“相比军事情报,我们这更多的是做经济情报工作,搜集数据搞搞调研,所以行动方面更显得薄弱了,这次任务来得突然,性质特殊,以站内人员能力,无法胜任,这才求助上级。”
      展光照大致明白,想必丰陵站的情况处座心中有数,难怪专挑搞行动的过来。
      “白爷,晚饭好了。”门外一阵脚步声,家仆来禀报了。
      白天朗高声问道:“老爷回来了吗?”
      “已经派人去接了,这回应该快到了。”
      “好,老爷回来告诉我一声。”
      “是。”
      脚步声远去,白天朗解释道:“老爷就是我岳丈,主持建中南部商会,你进城时路过的市场就是他找人张罗的,都是县里人喜闻乐见的玩意,日和方面也满意。不过老人家今天脾气不大好,待会儿见了他,无论听见什么,都请兄弟多担待。”
      “好说。”展光照点点头,这趟差事,确实有些蹩脚。
      没一会儿,外面传来骚动,好像有人在大声斥责什么,白天朗不好意思地笑道:“看来是回来了。”
      展光照起身跟上他,刚出门没两步,便见家仆跑来了。
      “白爷,老爷刚回来。”
      “嗯,听出来了。”白天朗示意他带路。
      跨出小院,拐到刚进大门的主院,声音越发清晰。展光照循声望去,只见一老人横眉怒目,正用拐杖愤愤地敲打地砖,嘴里不重样地骂着,下人近不得前,更也劝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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