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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卅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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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冶丰稍候片刻便被管家迎进大门,特工部主任徐锴的宅子并不算大,却十分安全,此地处于转角地带,南西皆为开阔马路,藏不得人,北边有一小块空地,从楼上望去形迹可疑者无所遁形,而东边是一座美国兵营,有这么个邻居,鸡鸣狗盗之徒哪里敢来叨扰。这地方是徐主任亲选,祁冶丰由衷赞叹主任的眼光,相比之下,他有家不敢回,只有住在“89号”大院的办公室才觉得安稳。
走廊漫着股奇异的香气,那是上等烟膏散发的味道,客厅早备好了果盘和茶水,祁冶丰小坐一会便见徐主任踱进来。他迎上前道:“这么晚打搅您,实在抱歉。”
徐锴中等偏瘦,一身便装,步伐略微蹒跚,嗓音向来低哑:“这么说就见外了,老弟想必是有急事,但说无妨。”
祁冶丰从香气中嗅出他身上微弱的酒气,寻思那身便装也是为了见自己而临时换好,他知道徐锴好色,不由暗骂自己蠢货,竟然打搅了主任办正事。“是这样,从一处那边投来的人那里钓出来一份电报,国督局针对百花赏的行动,恐怕有升龙会协助其中。”祁冶丰掏出电报递送过去。“今天刚接到的,职下以为此事紧迫,若属实应提早做好应对,故而冒昧打扰。”
徐锴接过电文看罢:“那小子怎么样?”
“目前没发现什么异样,今天抓了他的下线,正在审。”祁冶丰见徐锴打哈欠,连忙递了根烟又给打着火继续道:“职下也派人留意了庆江那边的动静,他们大部分动作依旧是针对潜入的日特和工农党。职下此行就是希望主任能给分析下这电文的可信度。”
徐锴长吸了口烟,遂精神许多:“没有动作不代表不介意,据我所知,两天前,杜若飞出席了唐瑞年外甥女的新婚酒会,你说,这俩人什时候尿到过一个壶里。”
“您的意思是,一处二处在联合对付我们?”祁冶丰知道,除了局里统一活动之外,跟二处唐瑞年有关的事杜若飞向来是礼到人不到,永远借故缺席,连做戏都懒得做,相反唐瑞年也一样,这次倒真是破天荒了。
“哼,不过是做给局长看、做给我们看,要不怎么交待。”徐锴察觉了祁冶丰的紧张,似笑非笑道。“等他俩自认为做出点成果,这合作便不攻自破了,这俩人可比咱们想象得有默契。”
“可现在升龙会插进来了,会不会是国督局高层授意?”祁冶丰还是担心眼前的这份电报,他一个小人物没有高瞻远瞩的权利,只能小心翼翼走好每一步。
徐锴皱着眉,眼坑深陷,活像只干尸:“国督局跟升龙会渊源颇深,高层之间往来频繁,关系甚为微妙,这里头的事连藤井都摸不明白,我等还是不要插手为好。”
祁冶丰点点头,此事不宜强行干涉,万一惊了升龙会,对方一竿子捅到庆江从而废掉展光照这条线不说,还极有可能给新政府带来更多的麻烦。“是,职下会妥善处理。”
“至于他们那个百花行动,我倒从工农党那弄来条信息,这还是工农党在国督局的人提供的,国督局确实存在百花行动,两个目标,一是主会场爆#破;二是刺杀汤主席,工农党打算从旁策应,从供词上分析,他们连行动计划都拟好了。”徐锴掐灭了烟头,脸色也跟着沉下来。
两下印证,看来电文消息属实,升龙会的事没完,又多了个工农党,祁冶丰定了定神:“这帮人想得可真美。”
“对了,跟那小子一起的报务员是个什么来头?”徐锴冷不丁问一句。
“此事一直没机会跟您说,她是一处电讯科调派的,是个普通报务员,只负责联络。我试探过她几回,丫头比较单纯,看不出受过间谍训练,这两天我会放她自由外出。”
“嗯,越是不起眼的人越得盯紧咯,该放长线就放长线,给他们机会,我们才有机会。”
“是。”
“祁老弟,我可等你的好消息了。”徐锴笑道。
“主任放心,职下一定办妥。”祁冶丰起身准备告辞,这趟没白来。
“不再坐一会儿?”徐锴懒洋洋直起身,消瘦的脸上闪烁着笑意。
“不打扰主任啦。”祁冶丰知道他接下来要做什么,赶紧请其留步,自己出了大门驱车去了。
又三天,展光照按照报纸指示的消息前去接头,这可忙坏了祁冶丰,眼看后天就是百花赏开幕式,国督局这帮人可真沉得住气,现在才着手联络。为了不打草惊蛇,他特意从一队挑了两个有经验的老特工暗中盯着展光照,观察其与升龙会会面的情况,如果这小子敢耍花样,就地枪毙。他可不指望用江南珊作为约束展光照行动的人质,毕竟小丫头就是一报务员,不掌握情报,除了会嘀嘀个电台之外,屁的用都不顶,关键时刻,展光照随时可以扔下她跑路,专用电台一废,江南珊没半点用处,杜若飞配这么个报务员给执行机密任务的特工,这招忒损呐。
祁冶丰公事完毕便在办公室内来回踱着,眼睛不时盯着钟摆,一阵铃响,他迅速接起电话。
“嗯,很好,让他尽快来见我,注意隐蔽,别被盯上。”
他挂断电话,遂走到窗前,撩开纱帘,让阳光投在脸上,今天是个好日子。
“报告。”
“进。”祁冶丰转身朝门口令道。
“总队长,这是今日行程,请您过目。”来人交上来一张拟定行程单。
祁冶丰眯眼看了一遍:“海滩烤鱿鱼?日式旋转寿司?她点的? ”
“是。”
“……那就带她去吧……有事随时联系。”祁冶丰无奈道。
“明白。”
门被关好,祁冶丰揉了揉太阳穴,第三天了,这个江南珊带着“保镖”除了吃就是玩,没有任何可疑行动,该不会真抱着吃遍禹江的打算罢,看来这实惠丫头果然是幌子,之前对其身份的种种揣测纯属多余……
午后,展光照平安归来,接头一切顺利,对方没有怀疑他的身份并将新的任务传递给他。
“祁总,您久等了。”展光照立在门口,经过三天休养,伤势得到缓解,食欲恢复,他的气色也跟着好了很多。
“不必拘礼,进来说话。”祁冶丰正盼他归来。
展光照大方进屋,只交了张照片上去。“这是我后天的任务。”
照片内容是条街道,祁冶丰觉得这地方似曾相识,抬眼道:“樱花大道。”这里是原先的滨海大街,后被日和控制,因道路两侧遍植樱树,故改名为樱花大道。
“是,我的任务是14日上午8:30左右,在照片给出的路段发起袭击,目标是途经车队的第五辆车,他们会在前面的丁字路口制造麻烦,放缓头车速度。我得手之后即可撤退。”
展光照的话把祁冶丰听出一手心的冷汗,护送主席到会场的行车路线中确实有一小段安排在樱花大道,而车队的第五辆车正是主席所在!他们设定了一真一假两条行车路线迷惑对手,没想到竟还是被国督局弄到了真情报。有人泄密!此事仅限于日特课和“89号”部分成员知晓,问题到底出在哪里……“详细说说你的看法。”祁冶丰定了定神,依旧保持镇静。
展光照在墙上的禹江区划图上找到樱花大道:“职下回来的路上想了一下,樱花大道相对开阔,整体路况不错,是同方向道路中到达主会场的首选路线,美中不足的是两旁岔道稍多,便于袭击者行凶之后迅速遁逃。虽然车队不到两分钟就可以驶出该路段,但一分多钟的时间对于行动来说富富有余,更何况他们会设法拖慢速度。”
“我们可以加强对道路的管控。”祁冶丰轻松道。
展光照笑了笑:“祁总,您看照片,这条路是有弧度的,我的话,会在出弯处从对侧的楼上狙击。”
祁冶丰的脸刷地白了,樱花大道双向六排车道,封道后视野绝对开阔,至于展光照的枪法,他在洹山时是见识过的,从楼上到地面,中等偏慢车速,一只匣枪足矣,即便一击不中,后面也一定有不怕死的继续补刀。死缠烂打,这是国督局一贯的风格。怎么办,把沿路住房里的人全部监控?调整主席车次?还是……改线?这样的变化可不是他一个人就能拍板的。“好,我会详细考虑。”祁冶丰对展光照的表现颇为满意,此人甚好,难怪当年百里骏不惜为了他跟自己翻脸。“哦,对了,下午还有件事,昨天才批下来,你看看。”祁冶丰从手边的资料夹中拿出份文件。
展光照接过来,瞳孔蓦地收缩。
“一起的还有工农党和抵抗派,你是主审之一,最好出席。”祁冶丰看着他。“可能有些残酷,毕竟你们同事一场……”往下,他不说了。
“我会去,谢谢队长栽培。”展光照恭敬放还文件。
“好,下午三点。”
5月12日下午三点,城郊乱坟岗子早挖好了几个大坑,被掘出的野草野花凌乱散着。
犯人押至,此地是墓地,也是刑场。
被捆缚的犯人依次跪在坑前,面前齐腰深的坑将是他们永远的归宿,他们来自五湖四海,有着相似又不相同的经历,今日有缘死而为邻。
日头渐西,刑场异常安静,只有乌鸦偶尔聒噪,犯人直挺挺跪着,未有讨饶之意,人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
“还有一分钟,好好享受余生吧。”领队的看了看表,每隔三五天,这套程序就要重复一遍,他早已轻车熟路。
展光照一身西装昂首立着,漠然扫过一个个五花大绑的身躯,他找到了属于朱海的后背。“金副总,我能过去说两句话吗?”他向身旁一脸严肃的副总队长问道,祁冶丰没有出现,这种杀人的事,当然由副职代替出席。
“去吧。”若能拉个临死反水的也是不错,金副总没有理由拒绝。
展光照朝朱海信步走去,对方两条腿已经废了,只能瘫跪在地,勒着绳子的脖子依旧倔强地扬着,似乎没把面前的大坑放在眼里。
“你何苦走到今天。”展光照立在他身后。
朱海听到声音,并没有回头,看来已辨清来人。“但我无愧于党国。”
展光照知道他在讽刺自己,只笑了笑,向他低低道:“现在,是你最后的机会,枪一响,可就什么都没了,你活着,或许还有希望不是。”他用诚恳无比的语气劝着。
朱海呵呵呵地笑了,侧过头用余光看着自己曾经的上级:“事到如今,我无话可说,我有今日,是我自己瞎了眼,想让我跟婊#子一样以卖求生,我做不到。”他轻蔑睨着展光照:“你,就带着你所谓的希望见鬼去吧。”
展光照插着兜的手紧紧握拳:“既然你一意孤行,同事一场,我能为你做的,就只有送你上路了。”言罢,他看向后面的金副总,对方会意,点了点头,是为同意。
时辰已到,自东向西依次执行死刑,枪响,坑前的犯人次第入坑,带着头前红色的血雾。工农党的人死了、抵抗联盟的人死了,死得默默无闻、悄无声息。
展光照要过步#枪,熟练地上膛,枪内仅一发行刑弹。枪口稳在距朱海后脑不到一尺的半空,以28式步#枪的威力,足以打爆其半个脑袋。“永别了。”扳机扣动,朱海随即栽进深坑。
展光照丢还了枪,冷冷瞥了眼溅在坑沿的血迹,检验员正跳下去确定生死。他正了正衣领,阔步回到一脸赞赏的金副总身边,再没理那地方一眼。
经检验,犯人皆已毙命,卫兵开始挥锹填坑。
“展兄弟今日辛苦,早些回去歇了吧,你的住处后勤已经安排好了,去看看满不满意,有什么需要就跟他们提。”金副总热情地拉着展光照。
展光照礼貌地点点头:“多谢大哥关照,那小弟就先行一步了。”
他的新住处在公共租界一处住宅区内,与“89号”仅三条街之隔,上班很方便,虽然不是独门独院,但较比普通民房还是要好得多,看得出来,祁冶丰对他这个新人很重视。尽管不用再住在充满消毒水味道的病房,但每日换药、扎消炎针还是需要跑趟医院,腰上的伤口反复缝过两次,可不能再出状况了。
当他料理妥当从医院出来时,暮色已近,燥热的马路上,下班人群往来穿梭。他下了车,孤零零立在路边,呆望着这一切,一秒、两秒,他迈开步伐,缓缓穿过车道,在华灯闪烁的路上踽踽独行。
枫林晚,这里依旧叫枫林晚,铁打的招牌,流水的客。
展光照驻足欣赏这久违的三个大字,店门口揽客的姑娘早迎了上来。
“找几个会伺候人的,陪爷好好喝点儿。”展光照也不看花名册,径直按上一把美钞在那鸨妈妈丰腴的胸前,弄得对方羞答答地直挥手绢“骂”他不正经趁机揩油。
客人给的是美钞,正经八百的硬通货,鸨妈妈赶紧派人张罗。
展光照大大咧咧地被姑娘们拥着上楼去了。今日,不醉不归。
半夜,尽了兴的他一路歪歪斜斜地开车回了住地,他是有妇之夫,可不好夜不归宿。
到了家,本已睡下的江南珊被脚步声吵醒,开了台灯,便见展光照将手中外套扔在一边,脸上还沾着口红印。
“你喝高了?出去找小姐了?”
“啊,弄醒你了。”见江南珊坐在床上,他并不意外,下午看房子时候就注意到这两个枕头的双人大床了。
脱好衣服,一身伤痕的他躺在江南珊身旁,尽管收拾了一番,但还是遮不住酒气。
江南珊平躺着,心道这人不会酒后乱性什么的吧……干等了一阵,却迟迟不见展光照入睡。她只得伸手过去,摸着他手背,食指在上面轻轻点着。
——伤成那样,还喝酒。
一会儿,展光照挪了挪身子,握上她的手。
——放心,没事。
——还疼吗?他们怎么把你打成那样。
——我练过。
无声的交流在二人之间进行着,展光照静静看着天花板,旁边是江南珊均匀的呼吸。
——这样做值得吗?
江南珊在医院时就想提这个问题。旁边沉默片刻。
——不是谁都有资格这样做。
江南珊望向展光照,屋里太黑,只勉强看清他侧脸轮廓。
——可也不是谁都明白你所做的牺牲。
——我知道,这是我必须要承受的,因为我选择了这条注定孤独的路。
展光照深吸口气,这句话说给江南珊,也说给自己。
江南珊将这话一字一句在心里译出,揪心之余,却觉右手被越握越紧,她欠身诧异看去,展光照正将手背搭在眉眼处。
她知道他在干什么,也知道问不得,便躺了回去,扯过他的手轻轻安抚,这是她唯一能做的了。
——我杀了他。
——他一直信任我。
展光照咬牙抑制,眼眶一阵酸胀,但哪里止得住。亲手结束战友性命,然后跑到花街柳巷花天酒地,庆祝自己正式成为“89号”的一员,他还是人吗!
他训练有素,从不畏惧,但他看见朱海溅在地上的血时,他怕了,以至于躲在女人身旁没出息地流眼泪,这给百里骏知道,一定会抽他个满脸花;给祁冶丰知道,他会死无葬身之地。
江南珊偎依着他,他在难过,却从未发出一丝抽噎。
她终于明白,自己身处的究竟是怎样一个战场。
禹江的夜晚注定不平静,商业街区灯火辉煌,微醺的人们徜徉其中。午夜,渡轮缓缓进港,卸下来自远方的客人。
身材高挑的旅客拄着拐杖缓缓走出出站口,帽檐下的黑眸悠远地视着眼前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