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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卅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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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冶丰连夜命人检查从江南珊那里带回的电台和密码本,专业技术人员核对了电台型号,将江南珊提供的频率、呼号等与几日来的监听记录相对照,确定此电台属于之前划定的待确认可疑电台之一,再根据密码本翻译其曾经的发报内容,与已掌握情况比对后,可确认该电台的联络对象就是国督局情报处。
接到报告的祁冶丰很是兴奋,他已然抓住了一条禹江与情报处的秘密联络线,倘若能好好加以利用,完全可以将情报处在禹江的残余力量彻底扫清。他抓起电话,想要将这个好消息报告给徐主任,犹豫一下又放下了,他心中自语:不能急,现在还不是时候,徐主任更喜欢看结果,等到真正利用这条暗线做出些成绩时,再汇报不迟。
按照计划,接下来应该冒充展光照与情报处保持联络,按期汇报情况、领取任务。祁冶丰摆弄着手中的密码本,有了这个,编写、翻译电文不再困难,至于用词、汇报语气也可以反复斟酌,毕竟电报内容重在简洁,一旦去掉枝枝杈杈的词语,语言文字的个人风格就会极大地减弱,因而不必担心对面看出破绽,剩下的就是报务了。“89号”不乏优秀报务员,一部分是从国督局地方各站吸收进来的老手,也有不少是从接手的国督局的电讯培训班挑选出来的新手。祁冶丰并非报务出身,对报务仅仅是些皮毛的了解,慎重起见,他特意就报务员的选择问题咨询了原禹江站通讯中心负责人,对方并未给出明确回答,但话里话外还是提醒他小心通讯科长栾海平:此人精通电讯,乃杜若飞亲信,并不好对付,望小心谨慎。祁冶丰思忖,倘若江南珊真是栾海平亲自选出来参加这次行动的,考虑到任务特殊性和保密性,不排除由他亲自接手这边的联络事宜。如果突然换了个报务员发报的话,会被一下子识破罢……祁冶丰硬是给自己想出一身鸡皮疙瘩,毕竟每个报务员都有自己的“手迹”。
江南珊被安置在某家不错的大酒店客房内看护着,三顿饭好吃好喝伺候着,想看报纸、想睡觉、想听收音机都随便,就是不可以出门或打电话,套间内卫生间、洗浴室一应俱全,全天都有热水供应。江南珊安分地居住其中,这里的条件要比外面的民房好不知道多少倍,至少大热天能吹到电风扇,还能舒爽地洗个澡,再不用累死累活地烧水擦来擦去了。不过她知道,好日子也是要付出代价的。果然,在她入住的第二个晚上,祁冶丰过来探望了。
“江小姐住得可还习惯?还有什么需要的吗?”祁冶丰随便看了几眼屋子。
“这里挺好的,什么都不缺,祁队长叫我小江就好。”
“最近外面比较乱,所以不建议你外出,等风头过了,便让人带你多出去玩玩,禹江的风景还是很不错的。”
“先谢谢祁队长了,不过我也不能光给您添麻烦,也得做点贡献才是,有什么我能帮得上忙的您一定别客气。”江南珊笑得连自己都觉得有点做作。
祁冶丰东拉西扯又聊了一会这才进入正题,他希望江南珊继续担任与情报处联络的报务员,她的工作就是将这边写好的电文准确无误发送到情报处。
这个工作简直没难度,江南珊欣然同意,但她建议祁冶丰,需要发送的电文最好反复斟酌,万一用错了词语让那边起了怀疑而误了大事,她一个小报务员是担待不起的。
“谢谢提醒,这些我会注意。”
“还有,如果联络这边没什么问题了,我想去看看展光照,祁队长能给行个方便么?”
“这没问题,可你们俩昨晚不还打得跟仇人似的吗?”
“谁叫他骗我的,打他活该。”一提起昨夜,江南珊就气不打一处来。“可是祁队长,您想想,我在禹江除了他,也没有再能依靠的人了,既然还是同事,也就没必要弄得太僵,毕竟将来抬头不见低头见……您知道,我跟他还是那啥的关系……我一个女人,遇到合适的不容易,就算我因为这事跟他断了,出去了也未必能找到更靠谱的……而且他受伤了,我想去看看他……”她说着说着自己低头难过起来。
这番话再加上那张所谓的结婚证书,祁冶丰算是明白了,心道女人还真是有情有义、容易满足的动物,展光照这小子看来是走了桃花运了。“我明白,小两口嘛,床头打架床尾和,这封电报发完,就让你们团圆。”祁冶丰歪着嘴角笑起来。
江南珊随祁冶丰来到一联络点,那部熟悉的电台正翘首等着她,电台被养护得很好,随时都可以发报,而且,再不用担心敌人的信号监测。
“来吧,就按这个发。”祁冶丰递给她已经译成电码的电文。
此刻正值电报往来高峰时段,一切准备妥当,江南珊像往常一样大致浏览过一遍电码便开始发报,键钮扣动,流畅的嘀嗒声传出。对面很快有了回应,想必也是等待多时。汇报开始,这是封普通的阐述基本情况、报平安的电报,对于江南珊来讲,不会花太多时间。身后除了祁冶丰之外还立着几个人,都一副监考官的架势冷眼观着,她知道,他们都是自己的同行,只要自己出现半点差错或被认为图谋不轨,今天定然走不出这屋子,或者说今晚迎接着她的就不是舒服的大床,而是某间把展光照变成那个样子的审讯室。她的手腕上下颤动着,准确地发出每一个数字……全部电码终于发出,整个发报没有出现任何失误,毕竟她是经过专业培训的。
嘀嗒声止,屋内沉寂,考官们并未提出异议。
过了有二十分钟,对面给了回应,用不着江南珊抄报,屋内那几个同行便已经忙开了。
祁冶丰看了翻译过的电文,满意点头:“好,今天就到这里罢。”
江南珊闻言松了口气,照例发出告别信号。
病房内,展光照好容易挨过这一整天,热天本就不适合养伤口,再加上无法正常进食补充营养,他一整天都是晕乎乎的。做这行本就饥一顿饱一顿很容易闹出胃病,加之被反复强灌了那些不干净的凉水,胃部受了刺激,一时难以消化普通食物,因而除了胃药之外,他只能试着吃些煮烂了的粥来充饥,待胃功能慢慢恢复才能逐步增加些带油水的食物。饿得实在难受,晚饭不过是多顺了两口稀粥,便吐得一塌糊涂。
日落,气温总算降了一些,但沿海的城市依旧笼罩着湿热,展光照立在窗边吹风透气,顺带观赏黄昏的景色,如果他当初没有做出这一系列的选择,不知此刻会是怎样一种境况,或许早已死去,或许跟现在一样,挣扎着活着。比起自己,更令他担忧的是江南珊,这丫头傻乎乎的没经验,可别被祁冶丰的人找什么麻烦。
“还是躺下休息吧。”身后的陪护劝道。
“好。”展光照顺从听了建议,或者说是别样的警告,他不可以在窗前停留太久。
靠着床头翻了一会儿过期的报纸,伤口又难受起来,展光照小睡了一阵,那些报纸早就被他翻烂了。梦境有些乱,无非是一些你追我逃、打打杀杀的情境,过去的人和事不断涌现,一阵挣扎之后,再醒来时,护士打开他衣扣正试图为他量体温,而窗外已然夜幕四合。
“这季节伤口容易感染,半夜一旦难受就赶紧按铃叫医生,别硬撑着。”这个患者不太爱说话,护士看罢体温计反复叮嘱了一通。
护士走后不久,病房里又喧闹起来,一听便知道是江南珊来探望了。
“伤好些了吗,我本来要买点水果的,现在的西瓜可甜了,但他们说你胃不好吃不了什么东西,但看望病人哪有空手去的嘛!所以我就买了这些营养粉,你饿了就冲一些喝,你看你想喝哪个,我现在就冲给你,要不挨个尝尝吧!有咖啡味的,哎呀!咖啡提神!我忘了你需要睡眠休息了!诶?这个是牛奶口味的,牛奶安神,你喝喝看……”江南珊大罐小罐地往床头桌上摞,边收拾边挨个罐子介绍。
“不、不用了……你别忙活了……”展光照本还好些,被她一闹腾越发头疼。
“病人需要安静,你们别都堆在这。”值班护士见一下子乌泱泱来了这么多人,担心秩序混乱影响其他人休息,连忙进来提醒,毕竟住在这一片的都不是一般关系的病人。
小别胜新欢,祁冶丰的人知趣退出了房间,只剩下江南珊和展光照。
江南珊见没了外人,正要说话,却被展光照一把摸上脸,双唇随即被他拇指按住。
“这么晚还来看我,看来是原谅我了。”展光照另一只手暗暗指了指自己耳朵。
江南珊本还要骂他轻薄,见这架势,即刻便会意了,她好歹电讯口出来的,这手势无非是“监听”的意思。“手拿开,谁原谅你了?”
“那还买这么多东西给我,花了不少钱吧。”展光照把手从她脸上挪开,总算轻松笑起来。
江南珊嫌弃地抹了抹嘴唇:“他们拿的钱,我哪里有钱买这些?再说,买东西跟原不原谅你不是一码事。我原谅你还得给你买东西?想得美。”
展光照无奈苦笑:“那要怎样江女士才能原谅在下?要不,给你打几下解解气吧。反正这里是医院,打坏了有人给治疗。”他抓过江南珊的手就不放开了。
江南珊见他如此行径,连忙把手往回缩,但哪里缩得回来:“放开!臭流氓!”
几记拳头打在身上,展光照纹丝未动,掰开手中的纤细小手便用指尖在那白嫩的手心上轻叩起来。
三短,一短一长一短,两短。
“/—/”与迟滞的面部反应不同,江南珊敏感的大脑已习惯性地工作起来,瞬间的筛选分析后,她确定,这是明码发出的字母短语:“SRI”——对不起。她旋即看向展光照,对方一脸歉意,嘴上却还在说些不招人待见的鬼话。
“天不早了,要不今晚陪我在这住吧。”
“滚开,谁跟你住这种地方。”江南珊骂着,却也在展光照的手上熟练地明码敲起来。
——3236,5751(混蛋)。
展光照笑嘻嘻道:“这多清净啊,而且东西都是消毒杀菌的。”
——2508(是)。
江南珊瞪了他一眼,历来专心工作的她实在不习惯一心两用:“医院就不是什么好地方,没病都能待出病来,要消毒你自己消毒,我看你就是个欠消的毒。”
——7193,1032,1571,4099,2234,0007,0171,1827,8010,6586(电报已发接下来怎么办)。
江南珊这一串码发得行云流水,戳得展光照手心生疼,幸得他明码早在训练班就练得烂熟于心,压码也还算过关,否则真要跟不上节奏了。
“千万别这么说,给护士听到可了不得,明天扎针换药她们肯定在我身上报复回来。”
“这样啊,那我还真得大点声让她们都听到。”江南珊陡然提高了嗓门。
隔着层楼板的楼下,连接接收器的耳机中传来清晰清脆的尖音:“医-院-不-是-好-地-方,没-病-待-出-病……”
监听员皱着眉头一把摘下耳机揉了揉耳朵:“真他妈邪性。”
祁冶丰默默发笑:“天真的疯女人……”
“嘘!我说你小点声啊,这是医院,那么大个‘保持安静’你看不到吗?”展光照恨不得把她当祖宗供起来了,手上依旧镇定“发报”。
——8126,4359,1344,2226(听祁安排)。
“我看不到!”江南珊诧异看着展光照,这不是开玩笑吗!
展光照发报不及江南珊熟练,只能一小段一小段地往出蹦:
——0366,0100, 2053,0171(其他我来)。
“你……算了算了,跟你们女人没法讲理。都这么晚了,你差不多早点回吧,平时这个时间都应该睡了吧。”展光照彻底败给她,只得下逐客令。
“哟,不让我在这小住一晚啦?”
“我倒想让你住啊,但我怕我明天没命了。”
——0202,6850(保重)。
江南珊发完最后二字便紧握着展光照的手,他的手很烫,想必正发着烧。“哼,没命最好,省得我看见你就烦。”
“你这可是谋害亲夫啊,是不是外面有人了。”展光照笑着点头。
“害的就是你,谁要当你这种人的老婆。”
小两口在屋里的唇枪舌战被楼下听得真切,祁冶丰命人全程录了音,却不想录到的都是些毫无挖掘价值的拌嘴。
“祁总,这些废话还录啊。”
“录,你懂什么,他们要么真的心里没鬼,要么就是刻意回避我们,以我的经验,干这行的心里不可能干净。”以己推人,祁冶丰做出自己的判断。“我倒要看看这对伪鸳鸯能玩出什么花样。”
好容易送走江南珊,展光照揉了揉发烫的脑袋,尽管受过训练,但说话同时手上发出与谈话内容毫不相干的其他信息的确是个考验,稍不留意,讲话就不自然,或者忘记手上发到哪里。考虑到江南珊不一定有这方面经验,他本打算自己单方面发报,却不想江南珊的表现超出预料,第一次就做得这么好,估计平日值班的时候没少开小差罢。
一会儿,二队长走进病房,说是探望,却也没个探望的样子:“兄弟,还没睡呐,这么晚打扰你休息,实在不好意思。”
“哪里,林队长快请坐。”展光照知道这家伙无事不登三宝殿,而且一准是祁冶丰派来的。
“不坐了,你交待的事情我都办妥了,祁总吩咐我带队配合你行动,你给说说明天怎么个布置。”林队长开门见山,听语气没有久留的意思,毕竟就在前天,眼前的这个小子毙了他不少的兄弟。
“林队长受累了,明天我会按时等在见面地点,队长挑选些精锐远远溜着,若盯得太近,我担心他会察觉,毕竟有了上次的事,他必然处处谨慎,说不准还会留个后手。倘若他赴约前来,我会努力擒住他,届时队长即带人前来抓捕,收紧包围,可保万无一失。”
“嗯,就依你。他赴约最好,也省得麻烦。”林队长插腰俯视着他。
展光照知道这句话什么意思,“队长放心,他若不来,我自会给祁总队长一个交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