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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卅三 ...

  •   “提督”展光照对祁冶丰的刺杀失败虽有些可惜,但由于歪打正着杀死了敌伪机要秘书,给敌伪政权带来相当的损失,情报处念其有功,并未太过苛责。
      又过几天,展光照才联络上朱海。原来,行动当晚,“89号”便扣下了酒店所有工作人员,抓了不少嫌疑人,其中就有两个没来得及跑路的自己人,由于朱海是他们的上线,他们在里面又情况不明,所以这些天朱海只得藏起来暂避风头,等风声松些再出来活动。
      是日,展光照简单罩了件透气的薄外套出门,夏至刚至,天气便一天比一天热,等到了6月,用不着入伏,禹江就彻底变了蒸笼。时近晌午,他捡了家凉快些冷饮店坐下,要了杯凉汽水慢慢喝着。日和举办的百花赏在每年的农历三月廿五日举行,换成公历即今年的5月14日,也就是8天以后。情报显示,这次的百花赏将有日和驻华东代表以及伪政府要员出席,旨在呼吁和平协商、反对武力对抗,其意义非同一般。而祁冶丰作为今年新入“89号”的中层领导,无论是出于拍日和、敌伪马屁的目的还是单纯为了搞好禹江治安,为活动安全做贡献,他都必然要参与进百花赏的安保事宜中。“搜集百花赏相关情报,伺机处置祁冶丰。”这是上峰最新的指示。
      日头渐渐爬到最顶,展光照不时看着手表,今天是交接情报的日子,眼看到了约定时间,朱海这小子也该到了,别是出了什么事。他喝下最后一点汽水,挤走脑中这不吉利的念头。五分钟过去,朱海没有踪影,展光照扫了眼店内,暂无异常,再等五分钟,若朱海还未出现,见面中止。又三分钟,朱海终于出现在街转角,他擦着汗,手里还提着个小包。坐在窗前的展光照一直盯着他,看着他走到店铺这侧的马路,渐行渐近。展光照忽然皱了皱眉,他在朱海左后方马路对面的人行道上发现了两个鬼鬼祟祟的家伙,那个位置朱海可能很难察觉,但从他的角度可是观察得一清二楚。“糟糕……‘89号’的人一定是掌握了什么。”展光照站起身,绝不能让朱海进店与自己见面,他们之间不能出现任何被认为是相识的语言、动作,甚至表情。
      眼看朱海越走越近,再有五六米就进了店,展光照推门出去,在道中间停了一会儿,朱海不仅携带着重要情报而且握着下边十来个兄弟的线,为了避免更大损失,他必须及时提醒他,必要时候助他脱身。
      朱海这会儿显然注意到了展光照,他想上前打个招呼,毕竟是自己迟到了,但见对方双手插兜一副漠然的神情,疑惑之余,他隐隐明白了什么,于是继续若无其事沿街走下去。
      危机本该在此化解,之后只要朱海走进僻静的地方,展光照尾随在那两个盯梢的后面伺机将其做掉便万事大吉。但实际并不如想象的那样简单,没走多久,射向朱海的视线在渐渐增多,前方不远处,七八名身着黑褂的汉子逆着人行方向迎面走来,几名路人赶紧避让,他们显然知道了跟踪已被目标察觉,故而将跟踪转为围捕。
      朱海定了定神,右手摸向左腋,今日这一劫是躲不过去了。他瞧准时机猛地拐进店铺旁的小道,撒开腿跑起来,周围跟踪的一看他要跑,立刻现了原形,风风火火追过去,原本还秩序井然的街上顿时乱成一团,租界巡捕闻声吹响警笛赶过来维持局面,一看是“89号”在抓人,便睁只眼闭只眼,只将行人驱散了事。
      朱海一路狂奔,身后追得不耐烦的“89号”已经把子弹射到他脚下不远的地方,这帮疯狗是真的饿急了。他眼见几个人从前方岔路扑过来,一闪身赶紧逃进右手边的胡同,敌人是有预谋的围捕,不知是被抓进去的人泄了密还是与上线的联络途经出了问题,总之,他算是彻底暴露了。拐来拐去,一不留神,他钻进了个死胡同,尽头是一座三层小楼的外墙,身后三五名追兵已经跟了进来,一场对射在所难免。敌众我寡,朱海被逼到死角,臂上中了一枪,他已留了发子弹做最后一搏,不想也绝不能被活捉。
      枪响,准备抓捕朱海的三个“89号”未及反应便应声倒下。朱海虽惊诧,但他知道,在这时候能出现在这里救他场子的也只有刚才遇到的展光照了。“你跟过来做什么?”他倒第一次遇到这种不要命的上线。
      “情报要尽快送到九品茶庄,暗号不变,我引开他们,你快走。”展光照脱下自己的外衣丢给他,边往胡同口移动边沉声吩咐道。
      这是约定的应急联络点,朱海注意识到情况的严重性,现在绝不是婆婆妈妈的时候,“我暴露了,该走的是你。”
      “别忘了你下边还有十来个弟兄,他们可不想陪你死。”展光照两枪射倒循声追来的“89号”,并快速换好弹匣。“左边第二个口,受伤别拖后腿,还不滚!”
      朱海明白,自己这次暴露得太突然,如果鬼出在自己窝里,那其他跟他有联系的人也早晚要被揪出来,如果不立即通知各条线隐蔽,好不容易维持的联络线路很可能被彻底破坏,展光照冒险保他是为了能保住整个小组。“保重!”他穿好外衣遮住血迹,头也不回地冲进展光照指示的那个胡同口,虽然也是个死胡同,但只有道矮墙阻隔。朱海奋力翻过墙头,第一次被上级掩护,说死也不能掉链子。
      掩护走朱海,展光照陷入苦战,此次出门本就没做对敌的准备,除了一只备用弹匣之外,他再无任何武器。为了给朱海争取时间,他边打边撤,子弹很快告罄,“89号”特务不断包抄上来。他故意避开朱海撤离的那个胡同口,退到更里侧的住宅区内,这一片的人一听见枪响早紧闭了门窗躲起来,就算路人也早吓得蹲在墙角瑟瑟发抖。展光照踉跄着穿过破旧的居民楼,腰侧痛痒难当,估计伤口禁不住这折腾又抻坏了。
      “别跑!”愤怒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展光照哪里管他那些,提了口气直奔着楼头跑去。眼看还有两步就到转角,他刹住脚步,很不走运,“89号”的人已经从另一边围了过来,前后夹击,他刚好被困在口袋里。
      “跑得挺快啊,差点就让你给溜了,跟咱们走一趟吧。”队伍后面闪出来一人,提着匣枪,留一油光锃亮的中分头,正是之前的三队长,他撅着鼠胡子一副小人得志的样子打量着被围困的猎物,盘算道:“这小子一看就不是一般货色,这回可发了。”
      被一圈十来支枪赤裸裸对着的展光照看上去没什么反应,他不想跟一只老鼠说半句话。
      “绑了,带走!”三队长的眼中闪着银圆的光。
      几个喽啰拿绳子上来钳住展光照胳膊连踢带踹总算把他捆了个结实。
      “慢着!”正要押走,阴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一黑汉上前止住他们。“黄队长,你这么做是不是有点不地道啊?”
      “嘿,怎么说话呢?”黄三队长插着腰一脸的不待见:“人是咱们三队堵着的,我怎么就不地道了。”
      “我们二队从跟踪到围捕辛辛苦苦忙了一大圈最后让你给捡了便宜这地道吗?”黑汉子气也不喘一下地一股脑把话倒出来。他身后原本追踪朱海和展光照的小黑褂也跟着嚷嚷起来,毕竟他们被目标折腾得够惨。
      “我要是不带人赶到这截着,这小子早跑了,你们二队现在还不知道在哪瞎转悠呢!”黄三队长嘴皮子没他溜,但也不示弱,想要人?没门!
      “二队的活儿什么时候轮到你们这些野路子插手了?”黑汉子提了提嗓门,顶看不上这种人。
      三队这边本还安静着,一听被说成是野路子,立刻炸了锅:“你们二队又算什么!杂牌军里剔出来的!有能耐回去吃军饷啊!在这抢什么饭碗!”一帮地痞无赖什么难听骂什么,眼看着场面失控,还是黄三队长道行高,吩咐人看紧了展光照,遂跳进人群中朝天鸣了一枪:“都他妈闭嘴!”他龇出的板牙带出一堆吐沫星子。“张队副,咱们有工夫在这拌嘴,不如一起把人带回去,让总队长定夺,免得伤了两个队的和气。”
      “哼,还怕了你不成,走!收队!”张队副也觉得这样闹下去不是个事,毕竟自己是副职,官小一级憋死人。为了防止黄三队使坏,他派了个腿快的兄弟先赶回去给队长报信。
      很快,展光照被两人推搡着上了车,车子一路横冲直撞直奔维尔斯路89号。
      这是展光照第一次进入“89号”,穿过沉重的铁门,看到里面别样的世界,外墙之中筑有内墙,两道墙之间的环形地域既是警卫们的宿舍也是应付入侵的火力交叉带,墙上碉堡、岗楼密布,架上机#枪再配上照明,当真是一只苍蝇也别想飞进去。检查过人员证件,二门打开,车子这才驶入内墙中的天地,几幢毫无生气的楼房矗立着,周围依旧是巡逻哨,展光照眯了眯眼,他看到了刺眼的黄绿色服装。
      车子停下,展光照被拖出车厢,扯进一座没有窗子的深灰矮楼,乘上脏兮兮的升降梯。随着轮轴运转,升降梯缓缓沉入地底,展光照看着头顶渐渐消失的光,他知道,没有人能完完整整地从这里出去,要么留下命,要么留下信仰。
      他被推进一间昏黄发绿的密闭屋子,屋内充满令人窒息的腥腐气,地上积了一层厚厚的血垢,不知道有多少人被摧残在此。
      “把他吊到上面去。”发话的是个满脸横肉的中年汉子,他从墙上扯了条宽皮带捋着,那样子绝没有要问话的意思。
      展光照被去了外衣裤捆罢手脚吊在半空,宽皮带“嗖”地抽过来,他像陀螺一样原处打转。
      一顿皮带打完,审讯员也差不多来了,展光照听到声音抬眼看着他们依次落座并不约而同地打量起自己。
      “逃走的朱海跟你什么关系?”陌生而冰冷的声音问道。
      “……”
      “是谁指使你做这件事?”
      “……”展光照依旧沉默,透过他半透的白衬衣,数缕血液正沿身体慢慢流下。
      这种态度很不好,主审推了推眼镜:“装哑巴?好,大吴!”
      刚才抽皮带的中年汉子朝手心吐了口吐沫,二话不说操起皮带抡了上去,刚才那顿只是热身,这次可是动真格的。
      连打带审将近五个小时,审问组累够呛愣是啥也没问出来,不过这难不倒他们。
      满身血痕红檩的展光照被放了下来,蔽体衣物早已被扯得精光,他直直摔倒在地上,被那些打手仰面拖到一边,按在地上并锁住手脚。
      他们拿来条胶皮水管,掰开犯人的嘴,将它探入其食道,皮带虽然可以带来足够的疼痛但打太多容易致死,而灌水只要掌握好每次的水量,便不用担心。
      水龙头打开,大量的凉水沿胶皮管和食道流进胃里,拔凉的水刺激得胃部一阵抽搐,展光照使劲挣扎却无济于事。水龙头附近接着个记录水流量的仪表,一名打手盯着水表,看上去颇有经验,他知道一个成年男性胃部的大致容量,以及如何才不会撑破犯人的胃。
      水龙头关闭,展光照的上腹被水撑得明显凸起,领头的大吴很得意,走上前照着他胃部一皮靴狠狠踩下去并碾了几下。
      胃部猛遭重击,一阵难过的痉挛袭来,展光照仰脖呕出一大口水便再止不住吐意,凉水、食物残渣、胃液,一股脑倒了出来,他侧过头去,吐得几乎窒息,好容易缓过口气,打手扳回他的头按住,那条万恶的胶皮管又伸了过来。
      晚间九点左右,祁冶丰总算从公务以及二队、三队的鸡毛蒜皮争吵中脱身,虽然没能揪出禹江站残余力量,但抓个了跟他们有关系的人也算功劳一件,只要顺藤摸瓜,做得好了足可以把情报处彻底赶出禹江。按照惯例,他会抽时间亲临审讯现场,用他的情报、人脉和经验来判定犯人的可利用价值。“但愿是条大鱼。”他自言自语道。
      刚下到地下,主审员和大吴连已在廊内迎接,一是礼节需要,二是因为心虚。
      “祁总,您来啦。”二人早换了副假惺惺的笑脸。
      “怎么样了?”祁冶丰早看够了这种表情。
      主审和大吴对视一眼:“暂无结果。”
      祁冶丰不睬他们,接过犯人身上搜来的证件只瞥了一眼,照片上的人让他有些眼熟,但又一时想不出是谁:“拿走吧,伪造的。”
      “祁总英明,这小子化了装,其实真人跟照片不完全一样。”大吴顺杆攀了上去。
      “嗯,他都交待什么了?”祁冶丰问道。
      这句话好像点了他俩的哑穴,二人支支吾吾你看我我看你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照实说别磨蹭。”
      严格说来,汇报是主审的差事,大吴虽然参与审讯,但历来报喜不报忧,此刻早挪了视线全然装傻。主审员见状只得硬着头皮报告情况:“祁总,能用的办法都用了,这小子抵死不说,我们严格按要求刑讯,在保证犯人存活的条件下高强度审了七个小时,未曾松懈。”
      祁冶丰一听来了劲头:“哟呵,硬骨头啊。”
      “是啊,打狠了就一直叫,松了刑又一句话不说,能他妈给人气死。”大吴接话道。
      “得,会会去。”祁冶丰懒得听他俩找理由,抬腿往观察室走去。
      观察室设在审讯室隔壁,依靠单向玻璃实现对审讯的全程监控,祁冶丰照例站在玻璃正中,对面房间一览无余。犯人赤裸着趴在湿漉漉的地上一动不动,看样子是用刑刚毕,尚未恢复意识。打手们得了令,正将犯人从地上架起来往刑架上捆绑。祁冶丰盯着犯人苍白而带着些血痕的脸,大脑飞速运转,他确定自己曾见过这个人,现在他要将他从记忆里翻出来。
      刑架上昏沉的展光照被一桶凉水泼醒,双眼被混了污血的水蜇得睁不开,胃部一阵阵难受,他调整了呼吸,绳子紧勒入#肉,压得伤口胀痛不已,他闭了眼,分散注意力以减轻疼痛。
      似是存心不让他好过,大吴提了藤条抽在他肋侧:“别他妈装死!”“谁派你来的!说话!”他不停手地抽下去,领导面前,绝不能被犯人给拿住。
      展光照无言,任由两肋添了数道檩子,疼痛叠加到一定程度之后身体便适应了。
      犯人的沉默令大吴很没面子,若不还以颜色,他今后可没脸在这地下监狱混了。他上下打量了犯人,从下午到现在,打的份量已经足够,那么……他的目光落在犯人右腰侧,那里原本是受伤缝了针的,尚未恢复完好,经过他们这么一通拷打,缝线破坏,伤口豁开了大半,再经冷水冲刷浸泡了半日,皮肉早已松垮不堪、感染流脓。“哟,你这伤是怎么弄得,我来帮你治治吧。”他一把捏上那道口子。
      “呃啊啊啊啊啊——”刑架被撼得有些松动。
      大吴松开沾了脓血的左手,这才是犯人应有的反应。他用手指钳住伤口上翘起的线头,慢慢向外拉扯:“怎么样,想起来了吗?”说着,右手扳过展光照的头,令他看着自己。
      展光照死死盯着对方,微微仰了仰头吸气,紧抿的嘴唇忽然张开,一大口的水一点没落地喷在对方脸上。
      “我操!”这一口吐得突然,大吴离得太近,毫无闪避地被喷了一整脸。他捂着进了水的眼睛连连退开,犯人的喷水量大得离谱。
      这一幕被观察室的祁冶丰看得一清二楚,看着大吴的窘态,他不禁莞尔:“你说他哪来那么多的水?”犯人的几乎喷出道水柱,这可不是靠积攒口水能做到的。
      他身旁的主审顿了顿,遂忍笑答道:“职下估计,应该是打嗝吧。”
      “打嗝?”
      “是,我们之前反复给他灌了不少凉水,想必是胃里的水一直没排空,这会儿顺溜过来了,气儿一通,就……”往下他也不好意思再说。
      隔壁,抹干了脸的大吴狠狠抽了展光照一巴掌,正满屋子找更称手的家伙什儿。
      “呵呵。”祁冶丰淡笑着,“告诉大吴,对这个人要拿捏好分寸,绝不可以弄残。”
      “祁总这是……”
      “我知道这个人,他是一处搞行动的。”祁冶丰插着手缓缓道来,他已想起这犯人究竟是何来路:“能利用最好不过,死犟到底的话,我就上报主任批准枪毙。”
      “职下明白。”
      祁冶丰睨了眼玻璃另一端的展光照:“百里骏,我要让你颜面扫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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