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戟》風字壹號

24、廿四

　　村指挥部人来人往，指导员正指挥人收拾东西，排长则安排下面士兵转移伤员和老百姓，粮食、武器是生存根本，必须全部带走。外出打探情况的同志天不亮就下了山，山下镇子六点准时开门放人，按照正常脚程，上午八点左右应该就能回来了，而现在人没能按时归来，很有可能遇到了麻烦。看来糟糕情况来得比预料中的要快得多，幸好他们昨夜有了些准备，加之战士们常年颠沛流离早适应了这些突发状况，故而知道一切行动听指挥。
　　山下布置的暗哨疯跑进村，上气不接下气地冲进指挥所院子：“报告！二狗子的队伍进、进山了！能看到的至少有百十来号人！直奔咱们这条道来了！”
　　“妈的，立刻往山里转移，各班紧急就位，掩护乡亲们撤离！”排长一听彻底恼了，拔了匣枪大喊：“歪嘴！跟我走！警卫班保护指导员！”
　　村中小道上的人忽地挤满了携家带口转移的村民，半个月前，这里刚被扫荡过，想不到没消停几天，日伪又来光顾了，这一次，几乎没给他们留更多的准备时间。枪声远远传来，定是山下埋伏的暗哨与二狗子交了火，马车驴车拖着伤员往深山中行去，村民们加快脚步紧跟着，这场即将到来的混乱不知何时才能结束。
　　村西头忽然枪声大作，正组织撤离的指导员猛惊，这不是自己队伍打出的枪声！游击队装备的武器称得上万国造，而这个，完全是同一型号的枪#械所发出！这脆响不会错！零七式！日军！“警卫班！跟我去西边截住敌人！”这变故令场面更加混乱，无论村民士兵，谁也想不到日军会从那边摸上来，而且上来的如此迅速。
　　展光照被捆着尾随人群往山里挪动，右前方走着的还有杨先生和柱子，他俩看上去并不精神，估计也是这两日在这折腾的，吃不好睡不好，也真是难为了他们。他回头看着跑走的指导员，西边必定是日军来袭，武器统一，还有轻#机#枪和掷#榴#弹掩护，听枪声，日军那边得有小二十人，一个警卫班怕是拖不住多久，这帮匪徒只能是白搭性命。
　　“往前走，看什么看！”原本看着展光照的守卫现在要同时兼顾押解和安保，急脾气上来直接踹了这不老实的家伙一脚。
　　“最好叫这些村民再快点，你们指导员撑不过两分钟。”展光照受下这一脚，冷淡说道。
　　“放屁！我毙了你！”看守威胁地举枪。
　　这一闹腾，把前面不远走着的杨先生和柱子吓得不轻，匪徒这就要杀人了！
　　展光照看着枪口，没再说什么，因为零七式的枪声越来越近了，日军战力占优，必然会派少部分人压制住警卫班的火力，再令其余人迂回进村，凭警卫班那几杆#枪，连个像样武器都没有，打巷战都不够塞牙缝的。
　　几颗子弹飞过，土墙上溅起若干泥屑，日军突破了警卫班的阻击，直奔村内主道，那身黄绿色的军装十分显眼。
　　趁着守卫还击，展光照两步赶上杨先生，沉声嘱咐道：“你们赶紧走，混到村民里面去，保护好自己，我来想办法。记住，你是我们国督局的人。”最后一句，他说得坚定不可置否。
　　“你怎么办？”杨先生担心地看着展光照，没有这个人保护，他觉得心里空落落。
　　“放心，我会完成任务。”展光照答应一句便奋力将他往人堆里推，自己则转身往日军的方向去了。
　　先前发脾气的那个守卫还在拉栓、射击，他右边的小巷边已经有一名士兵中弹躺倒，敌人蝗虫般出现在主道，套路不变——掷#弹#筒开路。展光照飞跑上去，一下扑倒那守卫，掷#榴#弹在他们前面不远的土道上炸开。
　　“要死啊你！”守卫掀开展光照骂道。
　　“找死的是你。”展光照就地一滚靠在残破的墙边。
　　那个守卫上好刺刀又把子弹推上膛，他已然做好死拼的准备：“你再碍事我先毙了你。”
　　“我可以帮你吗？”展光照转过身，向他亮出被反剪捆缚的胳膊。
　　“你？”
　　“混帮会的也是中国人，一样抗日。”展光照迎上对方疑惑的目光，倘若这呆汉子不从的话，他已做好弄死他的准备。
　　“那…就信你一次。”事已至此，守卫用刺刀帮他挑开绳子，他端着枪，不怕这小子松绑之后变成怂包或是汉奸。
　　“谢谢你。”展光照抖落绳子，一个滚翻藏进对面的巷子口，他将那名死者枪里的子弹一发一发朝日军射去，一杆上个世纪的老式步#枪硬被他使得跟连发似的。
　　对面露头的日军很快被放倒了三、四个，守卫看得有点发晕，自己也赶紧甩手榴弹帮着掩护。
　　“撤吧，要轰炸了！”展光照起身朝守卫喊道，他们在这待得太久了，敌人已经锁定了这位置，再不走就真是找死了。
　　守卫二话不说立即向后撤去，打几枪就得换个位置，这话排长跟他们说过。
　　俩人刚跑出去，掷#榴#弹便准确地将他们刚才呆着的地方移成了废墟。
　　守卫往群众撤离的方向赶去，展光照则拐了个弯直奔日军方向，半途中迎面撞见一名落单的日和兵，距离太近射击不便，对方挺枪凶狠刺杀。展光照军人出身，拼刺刀是下过苦功夫的必修课，他臂上发力，抬枪拨开那柄单刃偏锋的日式刺刀，对方扑空，收枪准备再次刺杀。他腾出右手一把握了枪头卸下刺刀斜向上插了过去，刀锋擦过对方肋骨直入心脏，战斗结束。展光照丢了那杆十分不顺手的老#枪，又从尸体旁拾起把还能凑合用的零七式以及几只装满子弹的弹夹。他并未找到警卫班打剩下的人，估计不是全灭就是已经撤离，日军专心地进行地毯式搜寻，倒并未发觉他这个漏网之鱼的存在。山下的枪声依旧此起彼伏，游击队和二狗子打得正热，估计很难腾出手来顾这边，如果日军的目的只是消灭游击队主力的话，搜村之后，应该会迅速折返，直掏游击队后心，如此两面夹击，游击队就算有一个加强排的兵力也必吃大亏。展光照心中盘算，如果他是日军指挥官的话，他不会太在意这些逃走的村民，毕竟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留着这些村民也方便来年继续扫荡收缴粮食，再不济也能充当些劳力。
　　展光照跟他们玩起捉迷藏，一会儿，事情果如他所料，日军很快收了队，拉开队形往山下而去。他暗中观察，却猛见日军的队伍中有一背着步话机的通讯兵，他走在稍微靠后的位置正对着话筒说着什么，他前面不远还有个家伙背着便携式电台，日军就是日军，出门扫荡都把家伙什带得这么齐全。展光照扬起嘴角暗笑，看来他们做了充分准备，步话机最大通信距离1.6公里，随时了解山下游击队情况，电台则用于联络更远处的大本营，汇报战况。他提枪轻轻跟了上去，找了个不错的射击位置，照门、准星一线，稳稳瞄着背电台那日军的后脑。
　　“同为中国人，就便宜你们一次吧。”展光照扣动扳机，尖头弹直接爆#开目标脑袋，红白物件飞溅而出。
　　这一袭击来得突然，但日军倒未慌乱，后方几名警戒立即循弹着点方向给予还击，目标隐蔽得很好，那几枪全部打在砖土墙上。
　　展光照不再射击，重新换了个位置瞄着对面，只要有人敢接近那背着电台的尸体，他就把他打死。“咱就这么耗着，要么你们过来，如果不急着下山消灭游击队的话。”他又转移了阵地，并将装了五发子弹的弹夹压入步#枪弹仓，准备弄死下一个倒霉鬼。
　　日军固然想干掉这放冷#枪的混蛋，不过背着步话机的士兵似乎又紧急传达了新的情况，军令如山，他们只得扔下这几具尸体匆匆下山去了。
　　展光照稍等一会确定日军走远才摸上前将那电台背在自己身上，搜索翻找一番之后，他幸运地得到了一张洹西山区的大比例尺地图，几个地点被人用铅笔圈出，并标记了假名。他据此对照方位、道路、地貌等信息，大致确定了自己所在位置。
　　展光照迅速离开现场，与村民一样往山中撤去，不过他走了与之相反的方向。根据地图，他很快爬上山顶，中途并未遇到阻碍。自山峰俯瞰，洹西一带山峦尽收眼底，展光照确定周围无异常之后，放下电台，日军这东西可比他在训练班里用的那种电台轻便得多，背着跑这么长时间都没觉得压肩。他扯起天线，蹲下身开始调试，这里信号还算不错，不枉费他冒死夺下这电台。调好频率，他开始一遍遍呼叫，护送杨先生是临时接到的紧急任务，加之任务时间短、内容相对单一，上级便没有为他指定电台频率和暗号，他只能用原来在禹江汇报工作的那套程序进行联络。提督在禹江的任务已经结束，现在忽然又有人用配给提督的暗号密码进行呼叫，这样的怪异定会引起电讯部门的注意和警觉，只要对方能抄到电码译出电文，他的行动就算成功了一大半。
　　“S——021，洹小西村，WP，P+,US1，1009。SSS。”保险起见，他将主要内容压缩了一番,这样的提示足以满足拿到电文的知情者。
　　时间分秒流逝，对面依旧没有任何回音，当前正值晌午，对面是不可能没人的，展光照默默发出“GB（再见）”之后，关闭电源，将电台和地图隐藏妥当，下山而去。
　　山下的游击队腹背受敌，苦苦支撑，幸而临近的游击队接到报信赶来打了个支援才得撤出战斗。抵达安全地带，与村民等顺利会合，清点人数，一仗下来，战斗减员严重，原本六十多人的队伍除去伤亡只剩下不到十六人，排长受了轻伤，听说指导员带着警卫班阻击进村的日军至今未归，赶紧拉了那十来个人折返搜寻。搜过大路搜小路，待找到指导员时，对方正被两名负伤的警卫班战士搀着，鲜血渗出一路，一颗子弹贯穿其大腿，又一枚弹片划破左下腹，所幸没有伤及动脉，且都不是致命的位置。
　　战争年代，药品在哪都是紧俏货，山里的消炎、退烧药更是珍贵无比，对于一个刚遭遇重大伤亡的队伍来说，药品短缺所带来的伤害和打击绝不次于枪#炮。经所有伤员举手表决，队上仅有的消炎药优先给指导员服用。指导员拗不过民主投票，只得服了药休息养伤，排长也简单处理了伤口，皱眉坐在一边陪着指导员。
　　“要奋斗就会有牺牲，看你现在像什么样子。”指导员躺在用树枝和被服简单搭起的床上轻斥道。
　　“队伍没了，我辜负了组织的期望，我请求撤职。”排长双手托着自己沉重发烫的头。
　　指导员无声叹出口气，左腹的伤口撕拉般疼痛。“你的排长是根据地任命的，要辞职找根据地说去，别在我面前说。”
　　“你是指导员。”
　　“对，我确实代表组织，因为你的队伍发展迅速，游击打得好，只靠着三十来人就能在这站住脚，上级考虑到你们排的特殊性，打算扩大队伍编制，提拔你为连长，稳固壮大洹西地区的工农武装，所以才特事特办，让我提前过来熟悉情况，与你磨合,也算是考察。现在你临阵当了软蛋，还好意思跟我说我是指导员？”指导员侧过头去，不再理他。
　　短暂沉默后，排长终于开口：“我不配当连长。”
　　“现在看来你确实不配。”
　　指导员的话句句诛心，刺得排长越发难过：“这次损失，我必须得给战士们一个交代。”
　　“孙学强，只有胜利才是交代！” 指导员闭上眼睛的眼睛猛然睁开。“其他都是逃避，无论什么理由，你懂吗？”
　　“懂，我懂……”孙排长攥着拳头。
　　“这次我过来，临走前政委告诉我，我们的队伍战斗经验尚浅，难免会出现疏漏和牺牲。失败不要紧，总结经验便是，没有哪支成熟的队伍不是从失败中走出来。所以，我们不能被眼前的困境所阻挠，只要打不死，就必须站起来！”指导员说得词严义正，全然不理会伤口牵动所带来的痛苦。
　　孙排长紧盯着指导员苍白而肃穆的脸，他的话令他血液沸腾，都说指导员是做思想政治工作的一把好手，今日一见，果真名不虚传。“好，只要组织上信任我，我干。”
　　解决了思想问题，剩下的就是失败反省，关于这次突然遭袭，有必要做仔细分析。二人综合已知情况，基本可以认定敌人事先得到了游击队的确切情报，并做了周密计划，这次是有目的的偷袭。那么敌人是如何得到这些情报的呢？要么是游击队里出了奸细，要么问题出在上一层，根据地那边潜伏的特务掌握了一些情况。如果是前者，那么这个人现在是否还存在于队伍中；若是后者，为什么兵力充足的敌人放着更重要的据点不打，偏偏选择他们？
　　二人的冥思苦想被一声“报告”打破。
　　一名壮硕的汉子局促地站在两位领导面前：“指导员、排长，我…我犯错误了，那个展程飞…不见了。”
　　“怎么回事？”孙排长自回来就一直忙活指导员的事，完全把那三个人望在脑后，经这么一提，他倏然站起。
　　“当时日军进了村，我掩护乡亲们撤离，他提出要帮我，我脑子一热，就给他松了绳子，打了一会儿之后，敌人要用小钢炮了，我们俩就往后撤，我以为他跟上来了，结果一转身就不见他人了。排长你处分我吧。”他垂头丧气道。
　　排长闻言直拍大腿：“你呀！不过也怪不得你，只能说这小子太滑头！另外两个呢？”
　　“那两个都在的，跟着乡亲们转移过来了，顺子正看着他们。”汉子低低回答。
　　指导员点点头：“铁柱，辛苦你了，没受伤吧？”
　　“没，我这好着呢，就是心里不舒服。”铁柱红着脸道。
　　指导员看着他轻笑：“人跑了我们想办法弥补，展程飞那种人本就不好应付，你不用有压力。再仔细跟我们说说当时情况。”
　　铁柱将当时所见复述一番，指导员边听边思索，这个展程飞是有些本事的，至少他射击的能耐是队里任何一个人都比不上的，难道混帮会的都有这本事？不可能。“不管怎么说，他帮我们打死了不少日军，而且没有对你不利，这说明他本质还不算坏，或许逃走仅仅是为了摆脱我们控制。你不用在意，去休息吧，这件事就到此为止，不要再说出去。”
　　铁柱安心离开，看上去比先前轻松了许多。
　　“指导员，你真的这么认为？”孙排长快被他弄迷糊了。
　　“这只是其中一种可能，铁柱直肠子装不住事。我们战力不足，得尽快跟其他队伍会和。”指导员无力道，说话耗费了他太多的力气。
　　“好，我去准备。”
　　杨先生和柱子相互靠着休息，他俩总算毫发无伤逃过一劫，今天的场面还是他们有生以来第一次遇见，心惊之余，不由庆幸自己的平安。
　　“展大哥还没回来，不会丢下我们自己跑了吧。”柱子巴巴望着远处的林子。“难道出事了？”
　　杨先生闭目养神：“别胡说，他那么厉害，不会有事。”
　　柱子每每想起子弹擦身而过击破墙壁的情景，浑身上下便忍不住泛起一阵恶寒，仿佛察到撒旦的降临。“枪林弹雨的谁能说的准啊，我看我们八成是被他撂在这了。如果真是这样的话，你打算怎么办？”
　　“我承诺为他们效力就不会反悔，这是信誉问题。你呢？”杨先生正色道。
　　“我是仆人，当然跟着你鞍前马后。”柱子傻笑。
　　“好，到时你这个仆人可别拖主人后腿就是。”
　　“我这么利索的人什么时候拖过后腿了？”
　　“你利索？真没看出来。”
　　俩人小声拌嘴解闷，总算缓解了忐忑不安的心情。而真正让他们看到希望的，是下午时分出现在山林尽头的展程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