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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变化 ...

  •   魏常昌知道这是一个梦。

      也可能他希望这是梦。

      凌晨四点的闹钟没响,窗外也没有车辆驶过的声音。
      魏常昌躺在自己熟悉的床上,却知道自己并不完全清醒。
      这种半梦半醒的状态他已经很熟悉了——就像高中时趴在课桌上假寐,身体在教室,意识却在别处。
      今天意识去的地方有点特殊。他见到了好久没见的同学,或者说,前明恋对象。

      “前”这个字用得有些勉强。因为魏常昌从未真正“结束”过什么。

      他只是表白,然后被委婉地搁置,然后自然而然地不再联系。像一杯被遗忘在窗台的水,慢慢蒸发,只剩下杯底一圈模糊的水渍。

      安丰。这个名字在舌尖滚过时,魏常昌感到一阵细微的刺痛,像舔到了补过的牙齿。
      安丰,算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魏常昌在梦里努力思考。记忆像被水浸过的墨迹,边缘晕染开来,模糊不清。

      就记得他挺可爱的——这个形容太过笼统,但魏常昌找不出更好的词。身高一米七,也可能没有,反正比自己矮半个头。偏娃娃脸,带点稚气,性格也是。说话时会不自觉地歪头,笑起来眼睛眯成缝,像只吃饱喝足的猫。
      其实也许小土狗更适合形容。

      所以安丰后来有段时间和室友关系出了点问题,魏常昌一点也不意外。

      他记得李洪泽——那个并不正经而且喜欢逃课的活动委员——某次课后闲聊时提起过,说安丰在宿舍和人比赛熬夜。

      “凌晨两点多,大家都熬不动睡了,他还在打游戏,开外放。”李洪泽推了推眼镜,语气里带着不解,“然后他突然大喊一声‘我赢了’,把所有人都吵醒了。”

      魏常昌当时什么反应?他记不清了。大概只是笑了笑,心里却想:这倒是像安丰会做的事。

      那种不知界限的任性,那种孩子气的自我中心,曾经是魏常昌觉得可爱的一部分。

      当然也不止这件事情。但更多的魏常昌就不知道了,因为魏常昌和他们宿舍都不联系了。毕业像一道闸门,落下后就把过去截成了两段。

      魏常昌有自己的生活——一份不错的工作,一间租来的公寓,规律得可以设定闹钟的日常。他很少回头看,直到这个梦不请自来。

      梦里的安丰还是老样子,穿着那件常穿的蓝色连帽衫,头发有点乱,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魏常昌突然想看看真正的安丰,不是记忆里的,不是梦里的,而是此刻的、真实的安丰。

      这个念头一旦产生,就像皮肤下的刺,不动不痛,一动就扎得难受。
      所以他聊了几句,在某天深夜——那种容易冲动的时间——给安丰发了条消息。借口是现成的:老同学,好久不见,最近怎么样?

      安丰回得不算快,但也没有想象中慢。他们聊了些无关紧要的,工作、城市、共同认识的人。然后魏常昌问,有没有照片,想看看你现在什么样。

      安丰拒绝了,说自己胖了很多,不上相。
      “真的,别看了,你会失望的。”安丰又补了一句。

      魏常昌盯着那行字,指尖悬在屏幕上方。会失望吗?失望什么?是外貌的变化,还是别的什么?
      这个疑问悬在心里,像未落下的第二只靴子。所以当公司临时派他去安丰所在的城市出差时,魏常昌几乎觉得这是某种暗示。他查了安丰的地址——感谢那些从未删除的聊天记录——在最后一个工作日的傍晚,绕路去了那个小区。

      老旧的居民楼,墙皮斑驳,三楼阳台挂着几件衣服,其中一件灰色T恤魏常昌记得。很多年前,安丰穿过类似的款式。
      他在对面的便利店坐了四十分钟,喝掉一杯越来越凉的咖啡。然后他看见了安丰。

      第一眼差点没认出来。安丰确实胖了很多,不是一点,是很多。娃娃脸圆了一圈,双下巴明显,走路的姿势也变了,有些沉重。胡子拉碴,不是精心修剪的造型,而是纯粹的疏于打理。穿着松垮的居家服,手里提着垃圾袋。

      没有那种感觉了。
      魏常昌脑海里闪过这句话。那个眼睛亮晶晶、笑起来没心没肺的安丰,被时间揉成了眼前这个有些臃肿、神情疲惫的男人。

      魏常昌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只觉得心里某个地方塌陷下去,不是疼痛,而是空洞的坠落感。他放下咖啡杯,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等他反应过来时,自己已经穿过马路,站在了安丰面前。

      安丰抬头,愣了几秒,然后眼睛慢慢睁大。
      “魏常昌?”
      “路过。”魏常昌说,声音比想象中平稳,“听说你住这附近。”

      安丰的表情很复杂,惊讶、尴尬、一丝不易察觉的窘迫。他把垃圾袋换到另一只手,像是需要一个动作来填补空白。
      “真巧。”安丰说,然后停顿,“我……我要结婚了。”

      这话题转得太突兀,魏常昌眨了眨眼。
      “网上认识的,聊了半年,她上个月搬过来了。”安丰语速有点快,“过段时间就订婚。很突然是吧?我也觉得。”

      订婚吗?魏常昌想说什么,但话语卡在喉咙里。他闻到安丰身上淡淡的烟味,以前他不抽烟的。
      这时,一个画面毫无征兆地闯入脑海:某次和安丰去吃烤肉,大概是表白前一个月。魏常昌笨拙地翻动着肉片,有些烤焦了,有些碎成了小块。他把相对完整的夹给安丰,自己留下那些碎的。

      “这种垃圾也给我吃吗?”安丰当时说,半开玩笑的语气。
      魏常昌记得自己笑了,说:“那就到了吧。”

      现在想来,其实是一种拒绝吧,拒绝重新构建联系。
      “也许我们不能成为那种亲密朋友。”安丰突然说,像是读懂了魏常昌的沉默,“我们好像……不是一类人。”

      魏常昌知道安丰想起了什么。想起了表白那天尴尬的沉默,想起了之后渐行渐远的联系。魏常昌也知道自己好久没有找过安丰了——不是不想,而是不知道以什么身份,什么理由。

      “你会找我还挺意外的。”安丰笑了笑,那笑容有些勉强,“不过反正也没什么,都过去了。”
      哦,反正也没什么。魏常昌在心里重复。真的没什么吗?那这个梦是怎么回事?这场跨越半个城市的“偶遇”是怎么回事?

      他们又站了几分钟,聊了几句无关痛痒的话。天色渐暗,楼里的灯光一盏盏亮起。安丰说要上去了,女朋友在等。魏常昌点头,说再见。
      转身时,他听见安丰低声说:“其实你没怎么变。”

      魏常昌没有回头。
      魏常昌醒来时,天刚蒙蒙亮。闹钟还没响,房间里一片寂静。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熟悉的水渍痕迹,那形状像一只展翅的鸟。

      梦的余温像潮水般退去,留下潮湿的沙滩。他想起安丰圆润的脸,拉碴的胡子,疲惫的眼神。也想起很多年前,那个在阳光下眯眼笑的少年。

      时间是一只砂轮,把所有人都磨成了另一副模样。魏常昌摸摸自己的下巴,那里有新冒出的胡茬。他也变了,只是变得缓慢,变得不易察觉,像一杯水在阳光下慢慢蒸发,直到某天你突然发现它只剩一半。

      他拿起手机,解锁,屏幕的光在昏暗的房间里显得刺眼。昨晚睡前浏览的页面还开着——那是一家烤肉店的评价页面。他本来想找找看有没有当年和安丰去过的那家,但没找到。大概已经关门了吧,像很多别的东西一样。

      魏常昌关掉手机,重新躺下,闭上眼睛。他试图回想安丰现在的模样,但梦里的画面已经模糊,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最终清晰起来的,反而是那些碎片:烤焦的肉片,蓝色的连帽衫,凌晨两点大喊“我赢了”的声音。

      “主要想看看你变成什么样了。”魏常昌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轻声说,然后意识到,也许真正想看的,是时间在自己身上留下的痕迹。
      窗外的天空从深灰变成鱼肚白,第一缕晨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墙上切出细长的光带。新的一天开始了,和昨天没什么不同,和明天大概也不会有什么不同。

      魏常昌坐起身,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他知道,关于安丰的梦不会就此停止。它们会像潮汐一样,在某个始料未及的时刻再次涌来,带来过去的碎片,带来变化的证据,带来那些早已蒸发却留下水渍的记忆。

      而他要做的,只是在这些潮汐的间隙里,继续自己的生活。像所有人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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