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浴血情深
(因上一章番外章节被锁,内容暂放此处)
来到位于湛华山谷底深处的妖界入口,上官流樱顿住脚步,心底有种恍如隔世的怅惘。
距离上一次进入妖界,已经过去整整一百一十年了。
那一回入妖界,本是为了帮助修真道铲除前妖尊苍岩,但事情的结果却是始料未及。便是自那时起,她的是非观彻底颠覆,一生的命运,也从此改变。
她从不后悔当初救下年幼的苍泠,更不后悔后来日久生情,与他两情相悦。她只恨,恨自己没有能力护住属于他们两人的世外桃源,终究让苍泠如他父亲当年一样,卷入了人妖两族仇恨纷争的血雨腥风之中。
百年前,离远派人找到了她和苍泠的隐居之所,因为寡不敌众,她受了伤,苍泠为了救她甘愿被擒,而她,为了保住苍泠的性命,不得不违心地妥协认输,重归天机门为离远效力。
然而,谁也没有想到,就在她一边虚与委蛇应付离远,一边寻找机会救出苍泠的时候,苍泠竟然自己越狱了,而且还劫走了离远的心腹,负责看守他的邱成。不久后,天界门人找到了邱成的尸首,经查证,他正是死在苍泠手中。
从那一刻起,苍泠就和他父亲一样,被视作了与修真道甚至整个人间为敌的妖邪,这一切,都要“归功”于他那个卑鄙狠毒的母亲,离远。
回到妖界不久,苍泠便与当年忠于父亲的妖族旧部联手,拿下妖尊之位,大刀阔斧地整顿自他父亲死后一度混乱的妖族,恢复了妖界的秩序。
经过百年的休养生息励精图治,妖界重新繁荣兴盛起来,实力甚至超过了当初苍岩在位之时,因此,即使修真道一直将他们当做眼中钉肉中刺,却也只能严加防范,难动他们分毫。
这些年,苍泠虽然不断壮大妖族,与修真道强势对峙,但她知道,他从来没有称霸人界的野心,他所做的一切,只不过是为了对抗离远,为了有朝一日能光明正大地与她并肩而立。
因为怕给她带来麻烦,这些年,他虽曾私下与她互通过讯息,却没有毫无顾忌地好好相处过一次。他们都知道,不扳倒离远,他们便永远不可能高枕无忧地在一起。
他们想要联手找出离远恶行的证据,谁曾想,那女人的阴险狡猾远远超出了他们的意想,不仅没有留下任何把柄,就连与苍泠无法抹杀的母子关系,也被她找到了合理的解释,颠倒是非地把自己变成了被苍岩□□的受害者。于是,她出于私心想要除掉亲生儿子的行为,又一次变成了正气凛然的大义灭亲。
离远自非易与之辈,但如今的苍泠,法力与谋略均不在她之下,而且还有上官流樱做他的内应,天长日久,未必不会有取胜的一天。然而,离远抓住了苍泠最大的弱点,那便是他对上官流樱近乎痴狂的爱,如她所愿,苍泠多年的苦心经营,终究是毁在了因为爱而失去理智的一次冲动之下。
那一日,为了去见被离远禁锢的上官流樱,苍泠大动干戈摧毁了坤河堤坝,决堤的洪水吞没周边七城,淹死了数以百万计的人间百姓。眼见大错已成,他理智崩溃暴怒如狂,最终亲手杀死了离远,这个毁了他父亲,也毁了他一生的恶毒女人。
离远虽死,但输的却是苍泠,外人都道他亲手弑母,丧心病狂,更何况,他还背上了水淹七城的百万条命债。天界得知后下达了罚恶令,派赏罚司仙使下凡缉捕苍泠,要处他天雷裂魂之刑,上官流樱得知后,赶去拜见了初到人间的仙使。
“苍泠曾入我门下,拜我为师,所谓教不严,师之惰,他堕入邪道,皆是流樱管教不力之过。恳请仙使给流樱一个机会,让流樱……亲手清理门户!”
在她的坚持下,仙使终是同意了,于是,今天她站在了这里。
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上官流樱唇边浮起了一丝自嘲的笑,清理门户啊,如果苍泠知道她是为何而来,不知……会是怎样反应,就算他不会如何,以妖族子民们对他的敬爱程度,一人一刀,也够把她剐成碎片了吧。
心念未已,只觉劲风拂面,眼前一丈之处,已多了个一身石青衣衫,长身而立的人影。
俊美的五官,冷肃的气质,刀砍斧凿般硬朗流畅的线条勾勒出他的完美轮廓、矫健身姿,他就这样静静地站在那里,挺拔得像一杆枪,锐利得像一把剑,然而,在与她视线相接的那一刻,他浑身上下所有的锋芒倏忽敛去,星光闪动的眸底柔成了一池春水。
“师父……”
一声低磁的轻唤,那样温暖,那样熟悉,百年的光阴仿佛从未流逝,时光定格在当年那个阳光明媚的午后——樱花胜雪,春光如画,他一身清隽站在碧水之畔含笑望来,紫陌红尘间美景无数,但他柔光潋滟的眼眸中,却只映着她一人的身影。
她的喉头瞬间哽住。许久,才缓缓走上前去,氤氲着双眼,抬手抚上了他历经风霜后更显男性魅力的脸庞:“百年不见,我的阿泠,长大了。”
“这是嫌我老了的意思么?”苍泠挑眉,唇边浮起了一丝邪魅戏谑的笑,“师父红颜不改,青春依旧,真叫徒儿……倍感压力呢!”
“老些好,这样走在你身旁,我才不会有压力!”她笑了,揽住他的脖子在他腮边亲昵一吻,琥珀色的眼眸顿时暗沉,下一刻,她便双脚离地,被他打横抱了起来。
“等了这许多年,终于等到你来妖界了。去看看我为我们准备的新家,可好?”
“嗯。”温顺地偎进他怀里,她眉眼弯弯,任由他抱着自己,一步步走进妖界,走向苍宫深处。
一路上,他们只是含笑互望,谁都没有开口提起那场无可挽回的浩劫,仿佛他们只是一对久别重逢,亲密缠腻的爱侣,仿佛,什么天界罚恶令,什么清理门户都根本不存在。
“我们到了。”耳畔的低语唤回了上官流樱恍惚一路的神思。抬起头来,那铁画银钩却又不失温柔细腻的“聆雪阁”三字赫然闯入眼帘,她怔了怔,忽然觉得呼吸有些滞涩,下一刻,心底的甜蜜与钝痛汹涌决堤。
“我的文才不行,想了许久方得出这三字,师父不要笑话我才好。”凝眸望向她,他耳根微红,下颌紧绷,眼底却闪烁着灼灼光芒,那有些紧张,有些羞涩又满怀期待的样子,活脱脱是当年那个卖力表现后等待她夸奖的孩子。
唇角不自觉地上扬,她故作神秘地慢慢朝他凑过头去:“名字甚好,就只一点不好……”
见苍泠认真地拧了眉,诚惶诚恐作洗耳恭听状,她狡黠一笑,一口咬上了他的耳垂:“虚有其表,名不副实!”
颀长的脊背一僵,苍泠只觉喉咙发紧,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努力平稳了一下气息,他眸色沉沉地朗笑出声:“谨遵师父教诲,徒儿……立即改正错误。”
话音未落,只见光影一闪,门口的两人已不见了踪影,卧室内锦帐飘飞,悄然遮住了迅速蔓延开来的满室春光……
☆ ☆ ☆ ☆ ☆
一番云雨,几度销魂,锦帐中共赴巫山的二人,仿佛忘记了这些年来所有的血雨腥风,忘记了隔在他们之间的正邪之分、道义天堑,只在抵死缠绵间尽情燃烧着压抑心底多年的思念与爱意,如痴如狂,不死不休。
酣畅淋漓之后,两人相拥而卧,很有默契地谁都没有说话,仿佛生怕一开口,就会惊碎了这美如梦境的一刻,让所有残酷的现实都回到他们之间。
不知过了多久,上官流樱终是先有了反应,默默无言地起身着衣。明明可以用法术瞬间着衣完毕,可她偏偏如个寻常人一般,一件件拈起那些繁琐的衣饰,十指交错,一下又一下系上那些繁琐的带扣,动作凝重而缓慢,就好像想把穿衣服这件事做上一辈子。
苍泠翻了个身静静地看着她,琥珀色的眼眸中光芒流转,似眷恋,似无奈,似苦涩,又有着一丝晦涩难懂的朦胧。
即使动作再慢,衣服也终有穿完的时候,系上最后一条衣带的时候,上官流樱双手下意识地攥紧,抿成一线的双唇泛出透着死气的苍白。
咬了咬牙,她转过身望着依旧侧卧在她身边的苍泠,嘴唇翕动了一下似要说话,还未开口,苍泠已然自己坐起,挥了挥手瞬间着装完毕,倾身过来,紧紧抱住了她。
纤细的娇躯微颤了颤,上官流樱终是没有开口,一动不动地任由苍泠抱着自己,柔顺地将脸埋进了他的颈窝。
不知不觉间,黑夜已尽,一缕晨曦透过窗棂照在上官流樱脸上。明晃晃的阳光刺得她眯了眯眼,这一瞬,她仿佛从梦中惊醒,神色凄迷的眼底骤然闪过一丝厉色。
素手轻翻,似有金属的光芒自掌心间浮起,下一刻,一声利刃刺破血肉的声音突兀地打破了一室美好的静谧。
“唔……”压抑的闷哼,盛着不堪忍受的痛楚灌入上官流樱耳中。她的肩膀明显抖了抖,却面无表情地自苍泠怀中坐起,眸色清冷地睨着他。
她的手中握着一把剑,三尺青锋刺穿了苍泠的腹部,一截剑尖自他背后透出,缓缓滴落的血珠在素色床单上晕开,宛如雪中绽放的红梅。
眼看着苍泠面色惨白地弯下身子,死死抓住床栏抵受着剧痛,她面色如常,眼中没有一丝愧疚,一丝怜悯。昨夜深情亲吻过他每一寸肌肤的粉嫩樱唇,此时吐出的,是毫无温度的绝情话语:
“我来,是为了杀你!”
苍泠身子一顿,吃力地抬起头来,微缩的瞳仁中暗流汹涌,最终却化无无形,随着深浓鲜血滑出唇畔的,是一声无奈的凄笑:“我知道。”
苍凉落寞的笑,如风中飘零的残花掠过耳际。上官流樱死死咬住下唇,一缕鲜红染上贝齿却毫无所觉。深吸口气,她忽地闭了眼睛,用力转动手腕一绞剑身,将它狠狠抽出了苍泠的身体。
寒光闪烁,血花飞溅,苍泠又是一声痛哼,脱了力的身躯支持不住倒在上官流樱胸前,血从腹部的伤口中汩汩流出,在两人身下漫开了一片炫目的猩红。
“坤河决堤,浮尸百万,如此深重的罪孽,我知道,你原谅不了我……这样也好,你亲手杀了我,天界和修真道,都不会……再为难你了……”
断断续续的低语中,微弱的呼吸拂过上官流樱颈边,带着她熟悉的暖意,却轻浅得几乎感觉不到。她很清楚,那一剑,绞碎了苍泠的元丹,他的生命正在迅速流逝,而且,因为剑上沾过焚魄炼池的水,他死后,很快就会魂飞魄散了。
捏着剑柄的指尖,不知不觉地绞紧,又倏忽如遭电击般松开。抬手抚过苍泠血色渐失的唇,她忽然捧起他的脸,深深吻了上去。
她的手上沾满了杀他时溅上的血,可她的吻,却炽热得宛如将他视为世间无二的珍宝。呵,如此矛盾,如此残忍,恐怕世人都会将她看做疯子,他……也是会恨她的吧?然而,迎上他的眼,她看到的,是他逐渐涣散的目光中缓缓流溢出的,满足的笑意和无悔的温柔。
一吻尽后,男子胸膛间越来越微弱的起伏终于彻底消失。他在她怀里停止了呼吸,神情安详,眉目舒展,唇角甚至还微微扬起,如果不是流了满床的血昭示着他是被她一剑刺死的残酷事实,别人一定会以为,他只是睡着了,而且还在做着甜美的好梦。
哐啷一声,房门被人撞开,红妩神色惶急地冲进来,看到屋里的一幕时,遽然呆住。
“他死了,是我杀的。”耳边响起上官流樱漠然无波的声音,证实了她不敢宣之于口的猜测。
红妩脸色一白,下一刻,她疯了似的扑到床前,一把抓起那把被苍泠鲜血染红的剑,带着满腔恨意狠狠刺进了上官流樱的肩头。
“你这个恶毒的女人!苍大哥那么爱你,为你做了那么多,可你,竟然杀了他!你果然是离远那贱人的好徒弟,和她一样的冷血,一样的该死!”
利剑入体,血染重衣,上官流樱却神情半点未变,仍是维持着方才的姿势抱着怀里的苍泠,就好像被刺的不是她的身体,流的也不是她的血一样。
静静等着红妩骂完,她才头也不抬地轻道:“既然觉得我该死,那为何,不干脆一剑了结了我?”
“你以为我不想?”红妩拔出剑,愤愤地摔在地上,“苍大哥早就知道,以你这种假仁假义的正道中人性子,出了那事之后,你们之间便已是覆水难收。你要么与他永不相见,一旦出现在他面前,就必然是为了见鬼的天理公道,来亲手向他索命的!”
顿了顿,她咬牙咽下满腔酸涩,哽然道:“他交代过我们,若有朝一日见你来妖界,不许阻拦,也不许插手你们之间的事。他说,水淹七城,手刃亲母,身负这两大罪孽,他自知难逃天谴,若能死在你手里,也算是最好的结果。他叫我们不要恨你,不要为难你,他死了以后,一定要保证你平安无事地离开妖界,今后,也不许去找你和天机门寻仇!”
说到这里,红妩已是泪流满面,指着上官流樱的鼻子嘶声哭吼:
“你知道什么?是离远拿你的安危要挟他,骗他去救你,他中了离远的计才会失手摧毁河堤,堤上被离远施了咒,他根本没办法补救。就因为后来知道是离远将他逼上了和你对立无法回头的绝路,新仇旧恨一起爆发,他才终于忍无可忍杀了那贱人。他会背上那些罪孽,全都是因为你,你这个罪魁祸首,有什么资格来审判他,有什么资格夺走他的性命!”
上官流樱默然不语,许久,才幽幽叹了口气:“这些,我早就知道了啊……”
“你说什么?”红妩瞠目结舌,难以置信地瞪着她,片刻的头脑空白后,更大的怒意席卷而来,“你知道,那你还杀他?你这个疯女人,真是不可理喻,丧心病狂!”
“我知道,又有什么用呢?离远太狡猾了,她的恶行没有留下任何证据,可是苍泠做过的事已经天下皆知,甚至惊动了天界。事到如今,修真道不会放过他,天界也不会放过他,我若不动手,他的下场只会比现在更惨,你们整个妖族,恐怕也会因此受到牵连。”
看着上官流樱神色淡然,冷静理智地分析着一切,红妩彻底愣住了。正不知说什么才好,却忽地瞥见苍泠尸身上有细碎的魂光逸出,看起来,竟是要魂飞魄散之兆。
“你……你在剑上涂了什么?”红妩又是一惊,已然完全无法跟上上官流樱的思维节奏,“如果你是想让他逃过天界刑罚,只杀了他便是,那他至少还能转世投胎,弄得他魂飞魄散,那和被天界惩处又有什么区别?还有,你明知这剑能毁人魂魄,方才为何不躲?受了这一剑之伤,那你不是也要……难道,你是想和他一起魂飞魄散?”
“当然不是!”上官流樱嗤笑一声,眸中闪动着凛冽的光芒,“离远一条污秽不堪的性命,换我们两个人魂飞魄散,那岂非太划不来?可现在天界视苍泠为罪大恶极之徒,他若只是身死而非魂灭,天界根本不会容他转世,所以,我只能用这个铤而走险的法子!”
在红妩诧异不解的目光中,上官流樱将苍泠的身子放到床上,又取下颈间珠链,指凝灵力轻轻一点,那珠链顿时变成了一块通体紫色,光华流转的萤石。俯身把萤石放到苍泠的伤口处,她默念法诀抬掌按上去,将萤石内的流光逼进了苍泠的身体。
随着紫色荧光的流动,方才散出的那些细碎魂魄都被吸了回去,和留于苍泠体内的魂魄一起与紫光融合,又分成几股不同光色的细流,缓缓渗入了苍泠身体各处。当那些魂光被苍泠的身体吸收之后,紫色萤石也被吸入苍泠体内,代替他破碎的元丹留在丹田处,慢慢收敛光华,直至与他的灵力完全融为一体。
“你这是……”红妩看怪物似的看着她,似乎连问题都已经不会问了。
“这是我上官家秘传的易灵石,连天界都不知道它的存在。易灵石有重组魂魄,重生元丹之效,只是要用的话,必须置之死地而后生才行。”
淡淡解释了一句,上官流樱干涩的眼中浮起了一丝欣慰的笑意:“现在他的魂魄和元丹都已经彻底改变,对世人来说,他们所知道的那个苍泠已经形神俱灭了,即使天界来查,也无法探到他的半点气息。至于外貌,被人看到也没什么要紧,妖族本可任意改变化形,找个怀念故人,刻意模仿之类的理由,不难搪塞过去。”
红妩终于明白了上官流樱的目的,眼中的恨意顿时消散,但她还是有些困惑:“魂魄重组,那他以后,会失去原来的记忆,变成另一个人吗?”
“如果彻底变成另一个人,那和死了又有什么分别?”指尖轻拂过苍泠苍白的脸颊,上官流樱眼中流溢着浓浓的爱怜之色,“是否失去记忆,是由帮他重组魂魄的人决定的。我只抹去了他关于离远和……我的记忆,以后他还是你们的妖尊,还会好好的,和你们这些好朋友、好兄弟生活在一起。”
离远,应是他一生中最痛彻心扉的记忆了吧,忘了,对他来说最好不过。至于她,虽然他们之间有过幸福的过往,但这份不容于世的爱,也同样带给了他太多的痛苦,况且,她今后已经没有办法陪在他身边,既然如此,也还是忘了的好。
“忘了离远倒也罢,可是你……”红妩拧眉,眸中掠过一丝悔意,“樱姑娘,对不起,我不知道,你这么做是为了救他。那,你也中了剑,怎么办?对了,易灵石,要不,你也用易灵石重组魂魄,这样天机门就再也找不到你,你就可以和苍大哥……”
“易灵石世间仅此一块,如今它已化作苍泠的元丹,不会再有了!”上官流樱摇头打断红妩的话,唇边,是一抹万事不萦于怀的浅笑,“我,你就不必担心了,这伤不在致命之处,短期内不会魂飞魄散的。剩下的时间,应该足够让我去完成想做的事,至于最后怎样,那都不重要了。”
在仍旧昏迷着的苍泠唇间印下珍而重之的一吻,上官流樱冷静地起身,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房间,留给红妩的,是一个决然远去的背影和幽幽飘散在风中的低语:
“今后,好好照顾他,永远不要……再跟他提起我。”
☆ ☆ ☆ ☆ ☆
天机门,洗心峰。
“禀仙使,罪妖苍泠已为流樱亲手处决,形神俱灭,请仙使查验!”
神色肃穆地单膝跪地,上官流樱淡淡回禀了一句,随后将那柄染过苍泠之血的佩剑双手呈递到赏罚司执法仙使面前。
剑身上的血迹已然干涸,但以其染血之多,不难看出当时那一剑刺得有多深,透体而过几乎是毫无疑问。骈指捏了个法诀,仙使借由剑上血迹使了个追魂术,果然,三界之间已寻不到苍泠的半点魂息,无疑是被打散了魂魄,彻底消失了。
“上官姑娘大义灭亲,为无辜受害的百姓讨回公道,委实令人钦佩!”赞许地点点头,仙使又道,“不过,苍泠身为妖族至尊,所作所为与整个妖族脱不了干系,此次造下如此大孽,仅处死他一人仍不足以平民愤,对妖族,也应是有所惩处的。”
“仙使,流樱有下情禀奏!”上官流樱蓦地抬起头来,提高了声音道,“水淹七城之祸固然是苍泠亲手所为,但据流樱所知,他是被离远欺骗利用才会犯下大错,正因如此,他才会忍无可忍手刃亲母,应该与他同担罪责的不是整个妖族,而是真正的罪魁祸首离远!”
这话,显然让仙使大吃一惊。顿了顿,他才蹙眉道:“既是如此,那你先前为何不说?如今两名当事人皆已身死,你还有何证据可以证明此事与离远有关?”
“回仙使,流樱没有证据。即便他们两人都活着,涉案之人的自说自话也无法作为凭证不是吗?”上官流樱垂眸,唇边浮起了一丝苦笑。
她之所以知道内情,是因为坤河决堤时,她的哥哥上官灵枢正好在附近办事,见到洪水泛滥便赶去救人,虽然他最终无力阻止洪灾,却在现场发现了一个垂死之人。此人是离远的心腹,正是他奉了离远之命将陷害苍泠的那道符咒贴在了河堤之上。事成之后,离远催动早就在他体内种下的暗咒杀人灭口,却不料在他还剩最后一口气时,被上官灵枢捡到。
那人说出真相后便一命呜呼,上官灵枢又去残堤处查看,离远布置在那里的符咒也早已消融,所有的证据都消失了。后来,上官灵枢听说离远已经死在了苍泠手里,反复思量之下,竟将此事压下,没有再告诉任何人。
上官灵枢虽然也和妹妹一样憎恨离远,但妹妹与苍泠相恋之事,他一直是反对的。他认为,苍泠毕竟是妖,即使眼下没有大恶,终究也站在修真道的对立面,妹妹天赋过人,本该在修仙之路上大有作为,不该被一只妖毁了前程。无奈,上官流樱生性倔强不听劝,他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如今苍泠犯了大事,无疑是让上官流樱与他一刀两断的好机会。
出于这样的私心,他对自己的发现缄口不提,即使天界对苍泠下了诛杀令也没有出来说明真相。他反复安慰自己,坤河决堤虽然不全是苍泠的错,但这个法力高强肆意妄为的妖尊对人界百姓始终是个隐患,趁此机会除了他,也是有益天下苍生之举。
想是这样想,但他的良心毕竟还是备受煎熬,上官流樱心思细密,发现了哥哥那段时日情绪异常,她心中不安,却又无法从哥哥口中问出什么,无奈之下使计迷晕他,施法搜索了他的记忆。
如此一来,她自然便知道了上官灵枢苦心隐瞒的真相,而且还无意中发现了一百多年前的另一宗隐秘。
因为搜索他人记忆属于侵犯私隐的禁术,施之必遭反噬,上官流樱受了点伤。这伤导致她灵力逆行,却恰巧唤醒了她脑海中被抹去的一段记忆,那就是她当年在妖族卧底时,被魔性发作的苍岩□□一事。
此事让上官流樱如遭雷击,几乎崩溃,但渐渐冷静下来之后,她想通了一件事。当初苍泠被天机门所擒,越狱逃走时杀死了看守他的邱成,她心中对他一直有些责怪。邱成固然死有余辜,但外人并不知情,是以邱成之死便成了苍泠与修真道对立的导火索,她认为他任性而为有欠思量,后来他们之间障碍越来越大,正是他一时冲动造成的。
现在细想来她才顿悟,苍泠行事素来以她为先,怎会不顾后果令她为难。当初她在妖族卧底时离远一直派人监视于她,直接负责的正是邱成,想必是邱成知道了那件足以毁她名节之事,又不知出于什么意图对苍泠说了,苍泠为了保护她,不得已才杀了邱成灭口。
那一刻,她心如刀绞,又忍不住深深惭愧。她自以为深爱苍泠,却不知,苍泠远比她爱得更深,付出得更多。为了她,他不惜背上恶名受天下人唾骂,因为怕她承受不了,甚至在自己深爱的女人面前都不能解释一句,只能默默忍下她的误解责备。这次,坤河决堤之事令他陷入万劫不复之境也都是为了她,她欠他的,委实太多。
于是,她打定了主意,就算对抗天意也要救苍泠性命,这就是她前往妖界施苍泠假死之计的全部缘由。
不过,抹去苍泠的存在只是权益之计,因为她手中没有实证,如今即使上官灵枢肯出面揭发,别人也会以为是她顾念私情,唆使哥哥作伪证来袒护苍泠,所以,她不得不先让他消失以保证天界不会再找他麻烦,但她并不打算让苍泠一辈子含冤受屈见不得光。即使无凭无据,她也要说出真相,这样,至少能引起天界重视,赢得调查翻案的机会。
看着上官流樱坚定中含着些无奈的神情,仙使踌躇道:“姑娘所言事关重大,本仙使也不好自作主张,怕是要先禀明我家君上……”
赏罚司归青龙星君郁玟管辖,是以这仙使有此一说。话音未落,只见青光闪烁,一道羽扇纶巾,衣袂飘飘的身影在二人之间现了身。那仙使一愣,赶紧上前行礼:“属下见过君上!”
听说身为北海三公主的青龙星君郁玟素来不爱红装爱儒服,想来便是此人没错。抬头看了看那身着男装,眉眼秀丽,端庄儒雅中透出英武之气的女子,上官流樱不知为何一阵心悸,浑身上下都有种极不舒服的感觉。
不及理清思绪,郁玟已开口道:“你们适才的谈话,我已听到多半。你这女子倒是有趣,若要鸣冤便该趁早,如今既已亲手处死了你那不肖徒儿,再提此事,岂非多此一举?”
“苍泠犯下大错,祸及苍生,自该为他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但是非黑白总需理清,即使他已灰飞烟灭,流樱也必须替他正身后之名,不能让真正的罪魁祸首逃脱谴责!”
上官流樱不慌不忙,不卑不亢地应着,说话间偷眼瞧了瞧那郁玟星君,只见她盯着自己出神,目光说不出的古怪。她想不通是为什么,也不愿多想,事到如今,她已是彻底豁了出去,也就不在乎对方会如何看待自己了。
默然半晌,郁玟沉声道:“你所言之事,本君记下了。但……一桩当事人皆已身死的无头案,并非一朝一夕所能查清,若不降罪妖族,恐难堵天下悠悠众口。”
终于说到最关键的问题了。心中早有准备的上官流樱淡然道:“无论苍泠是否遭人算计,毁堤之事确系他个人所为,与妖族无涉。若他一人偿命尚不足以平民愤,流樱教徒无方,愿与他同罪,只求星君放过其他妖族子民,并且继续调查此案,还苍泠一个公道!”
说到这里,她蓦然起身掠向焚魄炼池。焚魄炼池是天机门处罚重罪者的处所,入者肉身化为飞灰,魂魄消散,永世不得轮回。此事她早已盘算得清楚,离远多年来假仁假义博得贤名,天界来使必然不会轻易相信自己的说辞,要让他们将此事放在心上不至于不加理会,惟有做件让他们惊心动魄印象深刻之事,比如说,自投炼池,以死明志。
见她如此作为,那仙使大惊失色,脚步一跨似想上前阻拦,郁玟却不知出于何种心理拦住了他,眸色沉沉地问道:“上官姑娘,你真的确定要这么做?”
“是。流樱甘愿永泯三界替苍泠赎罪,求星君承诺彻查此案,也勿再处罚妖族!”
合了合眸,郁玟轻叹一声:“罢了……”
听闻这二字,上官流樱便知她算是答应了,身居高位者不得不考虑民心影响,加上她这个当师父的和苍泠一起魂飞魄散,应该足以给天下百姓一个交代了吧。安心一笑,她道声“多谢”,随即纵身一跃,决然投向了那化魂炼魄的滔滔池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