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时明月·汤》凝雪霜绝

11、【十】能饮一杯无

　　千湄抱着两坛桃花酿来到会客堂前时，少羽已经把东西都拾掇好了。
　　桌案，火炉，粗糙的陶碗，微启的窗户。
　　千湄挑了挑眉梢，却也只随手将一坛酒搁在火炉上头煮着，另一坛则置于地上紧靠着这副几案。
　　拂袖，落座，正衣冠，不曾看面前的酒碗一眼：“饮酒伤身，要疯莫拉着我一同疯。”
　　怎料对桌那人却道：“独酌也伤身，你多少也为我考虑一下。”
　　千湄闻言，额角的青筋猛跳：你是我的谁啊，我凭什么要为你考虑？
　　似是极为清楚她的脾气，少年又道：“价钱已经付了，这酒算我请你。”
　　请……
　　等等，让我先纠结一会儿。
　　片刻后，千湄抬头，面无表情：“成。”
　　美酒煮开，在坛中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醇香的气味直往鼻尖钻。
　　馥郁的酒香与酒水一起在唇齿间纠缠，缓缓下肚，芬芳惑人，于是，少女那白如雪的颊上冒出两团酡红，飞霞一般瑰丽。
　　——果真好酒，自家的酒就是没的说。
　　内心正无比嘚瑟，却见对桌那人一碗一碗地将酒灌下，大有将自己灌醉的倾向。
　　千湄在一边看得无比心疼，这可是她花了大功夫酿的酒啊，怎么就被这货当白水喝了呢？！
　　尼玛酒是用来这么喝的吗？你当这是凉白开哪！
　　千湄伸手夺过少羽手中的酒坛：“你这是在糟蹋我辛辛苦苦酿的酒。”
　　“举杯消愁罢了。”少年垂眸觑着碗中酒水的潋滟波光，复抬手，一饮而尽。
　　“消愁用桃花酿消，真是有钱人。”千湄将酒坛拖到自己跟前，双手交握于坛口，下巴搁在手背上，老气横秋地，“小孩子家家还借酒浇愁，你知道借酒浇愁是个什么玩意吗？还借酒浇愁，借你妈个头啊借。”
　　“快别这么说，你的口气特像我叔。”少羽拍了另一坛酒的泥封，将其置于火炉上头，看朔风卷着零碎雪花漫在空里，于阳光照耀下折射出美丽的七彩光辉，“大哥我是心怀家国天下，你这小丫头理解不了的啊。”
　　千湄鄙视地瞅着他，轻啐了一口：“呸。”
　　“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少年不以为意，轻轻晃动尚未热好的那坛酒，轻啜一口，酒的芬芳几乎让人醉倒。
　　千湄懒懒一抬眸：“能饮啊，给钱就成。”
　　“真怀疑你上辈子是不是穷死的，见钱眼开的小财迷。”少羽亦将酒坛拖到自己跟前，双手交握于坛口，下巴搁在手背上，与千湄隔桌对望，场面如同照镜子一般滑稽。
　　下一刻，二人同时笑了，继而是寂静。
　　终于，少年再度开口：“我要出征了。”
　　“嗯。”仿佛只是听到今天天气如何，少女淡淡回了一声。
　　少羽见她如此反应郁闷得直想咯血：“小丫头忒狠心，听到我要出征就这反应，早知道便不过来照顾你家生意了。”
　　“桃花酿市面上供不应求，谁需要你照顾？”长长的眼睫垂下，眸中神色不露分毫。
　　“啊喂！”
　　正当少年极其不爽的时候，千湄却轻声唤道：“喂。”
　　少羽望向她。
　　冬日的暖阳撒在她的身上，于是，素白的衣衫镀上了一层微茫的金色光芒。
　　少女的面颊似桃花一般明艳，一双杏眼微微眯起，眼睫之上洒满金光，如同蔷薇的嘴唇轻轻开阖。
　　“可别死了啊。”
　　……可别死了啊。
　　傻瓜。

　　仿佛水滴落下，有清脆的响声传来，连时空都模糊晕开。
　　这是哪？
　　睁开双眼的瞬间，眼前景象陡然变换，一双黑眸深邃无痕。
　　周围有倒吸凉气的声音，千湄迷茫地眨了眨眼，环顾四周，却见周围鬼群全部抬头向上看。顺着鬼群视线往头顶望去，只见上头剩余的青灯竟全数熄灭。
　　她总算反应过来。
　　——刚、刚才是被偷窥记忆了吗？
　　一念至此，她不由有些生气，微蹙了眉头看着青灯。
　　“放心，我对你的记忆没兴趣，我只需要那份执念的气息罢了。”像是看透了千湄心中所想，青灯缓缓开口，神态不似以往那般妖娆，更多的是同情，“能让剩下的灯全部熄灭，你也是个可怜人，执念强并不是什么好事。”
　　千湄面无表情，毫不留情地开口反击：“身为妖物却散尽修为长滞冥界，你敢说你的执念不比我深？”
　　青灯哑然，良久，她忽然笑了：“所以，我们都是可怜人。”
　　灯笼消失，鬼门的门栓发出“咔哒”一声巨响，继而，是腐朽的门轴转动所发出的“吱呀”声，悠长嘶哑得仿若老人的叹息。
　　青灯往后退了开去，抬手做出邀请的姿势。
　　围拢在周围的鬼纷纷向前飘去，鬼门之后是漆黑的苍穹一角，有星子在兀自闪耀。
　　这是……阔别许久的人间。
　　正愣神，蒹葭便把千湄半拖半拽地带出冥界。
　　魂魄扭曲，化为青烟，消散在连接二界的大门后。
　　一切归于虚无。

　　耳边是死一般的寂静，许久之后，刺目的光束像身披战甲的神明，从漫漫苍穹挥戈而下。昏黑的天空都被照亮。
　　一两点星光坠落，宛若穿过遥远千古纷然踏至的铃响。
　　漆黑的瞳孔在时间临界之时睁开，如破雾刀锋上凛冽的光。
　　流水，山岩，枯枝，绿苔。眼前景色很是陌生，她有些怔住，直到旁边的蒹葭抬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千湄才确认，她是真的到了人间。
　　月华撒向大地，空气中似有飞霜萦绕，炫丽耀眼。
　　头顶是亘古不变的夜空，脚边是婉转的江水，因水下卵石而呈现出奇异的琥珀色水流绕着嶙峋的怪石流淌，水上流萤四散，河灯点点，皆是互相追逐着飘向川中的一块石碑，撞击的瞬间便消失在这一天一地中。
　　——这里是大陆的北方尽头，归墟。
　　脚边的江水名唤九曲琥珀川，直通冥界三途河，因而世人又称其为黄泉。
　　有柔软的枝条拂过鼻尖，又直直穿过身体。
　　千湄眨眨眼，忽地便醒悟了。
　　原来自己早已死去，人世中的一切回得了过去，回不了当初。
　　蒹葭念在千湄是第一年出鬼门，于是对冥界主办的人界一日游进行了一次详细的介绍：“千湄，这次的放汤时间是从今夜子时到明晚子时的一天时间。我们出鬼门的时候鬼门已经赋予我们足够的阳气支撑我们在白日行动无阻，唯一不便的就是不能随意与人交流，六界互不干涉条例还是不能触犯的。最后，要做的事情尽量在这一天能做完，鬼门赋予我们阳气的同时会在魂魄上烙入印记，到时会进行魂魄召回，切记切记。”
　　千湄点点头表示了解，粗略辨认了一下方向，便往南边的那个国度行去。
　　鎏珀国，天岁城。
　　——一切，开始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