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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 3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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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于傲云的弟弟拉旺多尔济此刻正随随叔父车布登扎布入京朝觐,为了与他们见上一面,原本仅打算停留几天的德兰,只得再多待上数日. 拉旺多尔济是成衮扎布的第七子,年纪虽轻,却已跟在父亲身边学习战略统御的技巧. 据说,皇上早于七公主尚在襁褓时,就许字这名朝廷正积极培养的蒙古王公子弟,宫里一些好事者,早在私底下悄悄为他冠上了准七额驸的头衔.
这日上午,成衮札布接见赛音诺颜部二十一旗旗长,亦打算藉此机会将德兰公开地介绍给漠北各盟旗首长. 在转达了京城来的谕令及商讨旗部内的戍务后,成衮札布取出一把雕功精纯的蒙古短刀,向着在场所有宾客说道: "各位旗长,今天我在这里把德兰介绍给大家,并当着诸位面前,将这把精致珍贵的宝刀交到他手上,表示我成衮札布已经认定他是我们其中的一员. 今后,恳请各位旗长,能以长辈的身份,多多关照德兰,在任何需要的时候,尽可能地给予他最大的协助." 众人举着酒杯,爽快地一饮而尽,算是回应了成衮札布肯定的答复.
步出毡帐,德兰手握柄鞘镶满绿松石红珊瑚的镂银虎纹蒙古刀,心情却沉重至极. 谁料到大老远来到乌里雅苏台竟会遇上赛音诺颜部三年一度的盟会,在这样的场合里接受了成衮札布的赠刀,也就代表他内心深处那仅余残丝的非分之想,是永无转圜的余地了.
"喜欢么?" 成衮札布用力地拍了一下德兰的肩膀.
猛然回头,见是成衮札布,德兰微微屈身答道: "亲王如此贵重的礼物,令德兰惶恐之至."
"德兰,我是打从心底欣赏你...." 成衮札布双目锐利有神,看着德兰,话中似乎蕴意深刻: "即使不做我的女婿,我依旧会将这把宝刀赠与你这位勇士,你配得的!"
德兰心中暗自一惊,怀疑成衮札布是否看出了什么,所幸这位札萨克亲王立刻豪放地大笑了起来:
"不过,皇上已经将你和傲云指在一块儿了,我可是赚到一个乘龙快婿,开心哪...."
松了口气,德兰淡淡地笑了笑.
"听索伦图说,医官还没允许你射猎? 那么我也不勉强你陪我出去了!"
"其实我早已训练自己灵活使用另一只手臂贯弓执矢,一点都不成问题的." 德兰下意识地抚着伤臂.
"医官知道么?"
德兰笑而不答.
成衮札布跟着大笑: "男儿本色,果真是勇士啊! 不过,别让我家的小格格知道,她可是会担心的.... 对了,这几天都不见傲云,不知躲起来忙些什么? 还以为她会天天来找我吵小花马的事儿呢!"
一听成衮札布提起傲云的马,德兰便趁机为她说项起来: "亲王,下官斗胆僭问,这回进京贡礼是否能以他物替代郡主的马儿?"
"是傲云要你来说情的?" 见德兰没答腔,成衮札布不以为然地继续说道: "既是贡礼就该呈上最好的,岂有取而代之的做法?"
"可是,郡主为了这事似乎十分伤心,与亲王之间的关系也因此变得紧张,这样值得么?"
"这孩子从小任性惯了,需要好好收收那个坏脾气. 况且,她手里多的是良驹,又不缺这匹!"
"可是郡主不也向亲王您说明过了,小花马是她从小就照顾、喜爱的...."
"人长大了总有许多无奈,该明白什么事能自己做决定,什么事得拼了命去争取.... 其他事,就要有割舍的准备,不可能拿尽所有的好处! 傲云向来受宠,可我们还能宠她多久? 她总有踏出家门的一日.... 我不是非得呈上那匹小花马,但却希望能藉此磨磨她的性子."
成衮札布的话像把利刃插入德兰的心,他怔着: 什么事自己能掌握做决定? 什么事又必须拼了命地去争取? 这两件事,到如今他也都还不能明白啊!
日落,毡帐内又展开一场盛大的诈马宴,除了全羊席,还端上了珍馐奶醍醐与天鹅炙. 晚宴以赞歌及祝酒词揭开序幕,席间穿插着各旗眷部所提供的歌舞余兴. 酒酣耳热之际,客人们起哄着要札萨克郡主傲云上场表演一段. 执起酒盅,她轻柔地扬起双臂,随着歌声乐音摆动着肩膀,踏起曼妙的舞步. 傲云明亮的眸子,甜美的笑容,柔软的身躯展现出草原民族热情奔放却又善感细腻的一面. 酒盅清脆悦耳的声响,加上眼前袅娜绚丽的舞影,伴随着些微酒意,德兰的心突然撩乱了起来.
璁琤旖旎的酒盅舞赢得了满室喝采,傲云回到座位上偷偷瞄了德兰一眼,见他微微笑着并朝她轻轻地点了个头,惹得她顿时面生羞靥. 只不过才坐下的瞬间,喘了口气再抬头,对座的德兰竟便离了席不知去向. 帐内人影晃动,语笑喧阗,傲云费着功夫四下寻找德兰的身影,无奈亲友一再过来把酒言欢,教她几乎得不到脱身的机会.
好不容易溜出了帐外,就见德兰坐在不远的阶梯上,依旧是默默的看着远方. 傲云悄悄走近,在他背后轻轻地问了句: "在想什么?"
转头見是她,德兰客套地笑了笑又回复了原来的姿势: "什么都不想."
"你的眼神,分明有事."
"郡主多虑了,我是不胜酒力,出来透透气." 德兰的语气听来有些疲倦.
"大清将军不胜酒力,别开玩笑了...." 傲云走下台阶,站在德兰面前,微倾前身端详着他的脸: "你.... 有心事!"
德兰不置可否地笑着,看了傲云一眼,指着她右襟前挂着的精致绣囊问道: "这是什么?"
"这个么?" 顺着德兰手指的方向,傲云低头看着绣囊说道: "这叫哈布特格.... 是草原上的姑娘都会佩挂在右襟扣子上的饰品."
夜色里,看不清上头到底绣着什么,德兰只觉得香郁扑鼻.
"我们会将自己喜爱的花草香料或是呼壶热放在里头...."
"难怪这儿突然香氤四溢...." 德兰点头说道.
傲云低头玩弄着哈布特格垂下的穗带,忽然扬起脸问道: "现在才发现? 那你一定也从未仔细欣赏过我的哈布特格绣功有多精巧了! 唉! 我真傻,还指望你注意这些...."
德兰苦笑着赔不是: "真对不住,我是个粗人,没留意到这些细节."
"是么? 粗人还说得出香氤四溢四个字? 原来大清朝廷在官学和上书房里培养了十几年,结果只磨蹭出个粗人?"
德兰又是一哂,却转了个话题: "可以请问郡主一件事么?"
帐内的灯光及帐外的火影交映,衬得她的面容看来令人迷惘.
"为什么大家都称你小格格? 郡主明明就是大格格啊!"
傲云俏皮一笑: "是啊,我是成衮札布的大格格,不过,却是策棱的小格格."
策棱是傲云的祖父,康熙皇帝年间尚和硕纯悫格格,成为皇家额驸. 雍正皇时期晋封和硕亲王,后因军功再晋固伦额驸并赏黄带赐号超勇. 十额驸策棱为康雍乾三朝重要的军事将领,在稳定漠北局势上功不可没,为大清皇室鞠躬尽瘁,直至十年前病逝方止. 如今,赛音诺颜部的博尔济吉特家族,仍因策棱过去彪炳的功勋而获得朝廷的重视及礼遇.
"意思是.... 郡主受到超勇亲王非常的宠爱,地位甚至就像他的小女儿?"
傲云笑得甜美: "你真聪明,难怪讨长辈们喜爱. 我出生时,爷爷年事已高,对我非常宠爱. 老实说,我在他老人家心目中的份量,是远远超过许多叔叔阿姨呢! 所以啦,从那时起,我就成了草原上的小格格,辈分可是往上跳了一级呢!"
"原来如此,想来你真是过了很长一段娇宠任性的日子...." 德兰淡淡回应着.
她笃着嘴有点难为情地说道: "我都已经为那些脱口而出的胡话道歉了,怎么你还记在心上?"
德兰摇摇头语调轻缓: "不是这样的.... 我要说的反而是,短短几天之间,倒是从郡主身上看到了不一样的改变."
"是么? 这话从你口中说出,让我好开心." 傲云露出惊喜的笑容: "在你面前出了那么多糗,还以为.... 你会讨厌我!"
德兰苦笑着: "你真会胡思乱想!"
停了半晌,傲云在犹豫中鼓起勇气开口问道: "兰哥哥.... 我也想问你一件事...."
"郡主请说." 他好奇地看着她,不知她到底想问什么,怎么神情突然别扭了起来.
傲云的口气踌躇: "你是不是曾经有过一段婚约?"
德兰怔了一下.
她连忙解释: "没人在搬弄,而是我无意间听见阿爸与额哲在帐内的对话...." 迟疑了一会儿,她继续问道: "撤销那个婚约之后,皇上才又为你指了这桩新的婚配么?"
没回话,德兰的表情有些沉郁.
"你还在想着她么?"
他看着她,依旧淡然沉默.
猜想他是默认,傲云的声音听来略显感伤: "难怪,你总是心事重重地看着远方...."
瞅着她好一会儿,德兰抿嘴笑了出来: "我就说你真会胡思乱想!" 他语气温柔又带着几分无奈地指着身边平坦的台阶说道: "来,这边坐下.... 让我好好地解释给你听."
傲云一怔,脸上发热,讶异着德兰竟会要她坐到身旁.
"那是几年前的事了,皇太后颁布指婚名录时,我正在西域防线上,由于西北战事不断,迟迟无法回京成婚. 没多久,为了追讨霍集占,我军在喀喇乌苏遭围,多名大将阵亡,我则受到重伤几乎不治. 在伤势最危急的时候,诸克图贝勒向太后提出撤婚的请求. 皇上与太后原本不允,但我阿玛也是有风节之人,认为对方既然已经开口,就不必再强留这桩婚事,于是上书同意请撤. 我那段无缘的婚约,开始得莫名其妙,也在不久之后莫名其妙的结束了." 他看着傲云,眼神柔和,笑容温润: "这样的解释,满意么?"
似乎并没有真正地释怀,傲云依旧黯然问道: "她漂亮么? 你常想起她么?"
德兰笑得更加亮朗: "我与她根本未曾谋面,怎知其貌如何? 又怎会时常想起她呢?"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 "才说你真会胡思乱想!"
傲云羞答答地笑了开. 看着她娇妍秀丽的侧影,又长又翘的睫毛灵巧地眨动着,散发出草原上特有的青春气息,德兰心有所感: "你与你额哲真像! 我第一次见到她时,着实吃了一惊,就觉得似曾相识...."
"是因为我们在树林边儿先打过照面么?" 话才问完,傲云见德兰忍俊的模样,突然瞪了他一眼: "不要露出那样的笑容! 我知道自己刁蛮不讲理,一点儿都不像额哲那么温柔贤淑...."
德兰立刻笑出了声: "确实不讲理,我什么也没说,仅是笑着也不许?" 他站了起来,向前走了几步,望着远处,淡淡说道: "人家都说傲云格格是草原上最娇艳的一朵玫瑰,怎么自己却那么没信心? 勇敢地面对挑战争取幸福,诚实地做自己,才是你最让人心动的地方.不是么?"
望着德兰沐于月光下的背影,傲云心中满是感动. 他永远都是那么温柔那么和暖,虽然有时觉得他满腹心事,淡漠不可亲,但是他的眼神他的话语,总是深深地牵动着她的灵魂.
她站了起来,却没跟着向前走去,只是轻声问道: "你真的.... 明天就要走了?"
德兰头也不回地答道: "我待太久了! 原本仅打算停留一两天就赶回去的. 这回为了等待令弟返戍,已多耽误了好几天. 喀什噶尔还有许多军务要处理,实在令人放心不下."
"所以.... 明天见到弟弟与叔父之后,你就立刻要上路了?"
德兰沉沉说道: "是的!"
突然涌上一股激动与不舍,傲云缓缓走向德兰,伸出双手,悄悄地从背后环抱住他挺拔的身躯. 德兰大吃一惊,全身僵硬地怔在那里动弹不得. 她将头轻轻地倚在他背上,听着他那令人安适的心跳声,静默了许久,款款说道: "你的背.... 好温暖...."
一阵深沉的心痛揪扯着德兰的胸口,多么希望依偎在身后的多情女子就是朝思暮想的心上人. 曾经在御花园里护着她跌入怀中,也曾在浮碧池畔轻拥着她抚问伤心事,她的歌她的泪她的容颜她的芬芳,早已占据了他所有的感官知觉. 对于傲云,除了千万的愧疚,真的不知该拿什么面对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