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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 2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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喀什噶尔,尘楼烟漫引人遐思.
案前,眉头始终未曾开展过的德兰专注地运着笔,暗自承受臂膀剧烈的疼痛. 兆惠自窗外经过见到这一幕,感到一阵心痛.
德兰向来不让父母操心,应对进退自为同侪表率,文韬武略亦是拔萃出众. 他从不怕吃苦,甚至在战场上也总是请缨阵前无畏死难,如今竟落到长坐书斋排遣时日,别说是张弓掌箭,甚至连提笔行书都显得力不从心,难怪回到喀什噶尔后,拒绝再让人称他将军.
"天色正好,佳珲,陪老父出去走走吧!" 兆惠迈入敞开着的房门.
抬头见是父亲,德兰立刻放下笔,微笑说道: "阿玛好兴致,孩儿当然随侍在侧."
父子二人踩着松软沙土,一路沉默地走了许久. 微风拂动胡杨树叶悉苏轻响,偶有乌雀飞啼过天,却像是岔了音的曲调,在阴郁的心头上再添一笔晦暗.
兆惠的语气慈霭: "回家休养也有好一阵子了,你的伤有进展么?"
"阿玛您请放心,已经好多了!"
"希望真是如此...." 沉吟了好一会儿,兆惠才继续开口: "额娘非常担心你...."
德兰神色愀然,心慌了起来,不知该如何回答.
"从小,你就没让人操心过,可是,现在我们最担心的,却是你.... 因为,什么事,你都埋在心里,隐着,忍着...." 兆惠停下脚步转过身来,语重心长地说道: "要知道,隐忍有时是美德,有时却是一种凌迟啊...."
德兰胸口一阵揪扯,觉得愧对父母,这凌迟的痛苦不仅仅自己承受,也剐剖着做父母的心哪!
兆惠看着德兰: "可以告诉我,宫里发生了什么事么?"
"孩儿从不过问闲事,在宫中只求伤愈,其他事都不清楚...."
"我不问你其他事,而是问,你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我?" 德兰又是淡淡一笑: "我很好,敬事房安排得妥妥当当. 圣恩被泽,孩儿过得顺坦极了.... 当然,除了无法骑射之外...."
"是么?" 明白德兰有心事,也明白,怎么问他依旧只说这么多,兆惠叹口气道: "佳珲,皇上与我,对你都有很深的期许,你要善待自己...."
"孩儿明白,谢谢阿玛关心." 德兰的声音听来让人心酸.
爷儿俩踏在夕阳余晖中静静地走了许久,才拖着曳长斜影步上归途.
一进大门,福晋匆匆迎来问道: "你们父子俩去了哪儿,怎么也不交代一声,害我直担心."
德兰带着笑意,上前温雅说道: "额娘就爱操心,两个大男人,还会走丢么?"
"你能明白额娘有操不完的心,我倒也值得欣慰了.... 佳珲哪...." 福晋看着德兰欲言又止,他俊逸的脸庞与深郁的眸子看在母亲眼中好生不舍,握起儿子的手轻拍了两下,千言万语竟只说了句: "准备用膳吧!"
德兰离开后,福晋与兆惠留在院子里轻声交谈着:
"问了么?"
"当然问了!"
"怎么说?"
"佳珲就是佳珲,从小你自他口中问出过什么心事?" 兆惠叹了口气,温柔地抚着福晋的肩: "别担心,没事儿的."
二人心头上笼罩着淡淡愁雾,缓缓走进厅内,今晚,又要再度心痛地面对德兰的言不由衷及强颜欢笑了.
日子无声无息地消逝,如同德兰静默的身影悄然走过廊下. 不过,这日子倒也不尽然地毫无改变,德兰的伤势似乎有好转的迹象.
八月中旬,喀什噶尔的气候正宜人,这一夜德兰睡得并不安稳,五更天刚过,便心烦气躁地决定跨上马背出去透气.
管事老高一早见德兰牵出座骑,怔了一下,问道: "二少爷,天才亮,您就出门?"
"嗯,昨晚没睡好.... 不知为何,总觉得心神不宁闷得慌,想出去走走."
"没睡好您就别骑马了."
"不打紧的,也许吹吹风,活动活动筋骨,就会舒坦些了." 德兰自顾自地调整鞍具,忽然像想起了什么,抬头看了老高一眼: "对了,麻烦您转告阿玛额娘,请他们先用早膳,不必等我了."
老高总觉得事有不妥: "二少爷.... 小的担心,您的伤才有起色...."
"放心吧,前些日子何太医已经答应我可以骑马了." 德兰一跃而起登上马背: "高叔,谢谢您的关心,我走了!" 说着缰绳使劲一扯,马儿便飞奔而去,只留下老高独自一人不安地站在门口苦苦望向正扬起的飞沙中.
一路狂奔了不知多久,德兰的心始终平静不下来.
这段日子,他像个被掐住颈子的人,小心翼翼地避免吐露出相思的气息. 原本以为,只要远离京城就能忘掉一切,没想到思念的火焰却烧得更加狂烈,目光所及无一幸免,云是她,山是她,树是她,花是她,他已无处脱逃,早被这把火烧得遍体鳞伤神智不清. 从小,只有在骑射时才得脱解一切束缚,忘却所有烦恼. 此刻,只求将这股无尽的抑郁在马背上接近飞行的疯狂中澈底解放.
"忘了她,忘了她,忘了她,忘了她吧! 做什么都可以,让我忘了她吧!"
风声扫过耳际,眼前的景象化成千道线条射向后方,心里淌着血的他几乎就要失去意识. 这就叫做痛快吗? 痛澈心扉当中竟然还掺杂着一丝噬血的快感. 突然他嘶吼起来,理智的城墙已被攻陷,教化的堤防即将溃决,需要喘一口气,真的需要喘一口气,否则就要灭殁于万丈深渊无涯苦海之中.
突然一阵锥心之痛刺穿他的胸口....
"怎么回事?" 德兰感到不妙,设法缓住缰绳. 然而这股强大的痛楚,却一波接着一波,不断地袭击着他的心他的臂他的指尖,最后遍及全身上下四肢百骸. 无力控锁手中的缰绳,眼前冒现一阵金星,德兰终于自马背上翻扑坠地. 径上利砾画破了他的额角头皮,鲜红的血像张会攀爬的网,缓缓勾覆住那张俊秀而苍白的面容.
巳时将尽,福晋有点担心地问: "老高,怎么还不见佳珲回来?"
"是啊,小的也感到奇怪,二少爷这趟出门未免久了点儿." 打从德兰驾马离去,老高就一直觉得心里不踏实.
"我才在纳闷他今天怎么如此反常,一早就冲出去骑马,连早膳都不用...." 福晋越想越愁: "这会儿果真让人担心了...."
"二少爷出门前曾说昨夜没睡好,小的还劝他就别去骑马了,现在可怎么的好?"
"没睡好怎能去骑马? 你怎么不拦着他?" 福晋一阵惊惶: "唉,这孩子究竟怎么回事儿?"
"老高失察,请福晋原谅...."
福晋六神无主地说道: "也不能怪你,这孩子若是执意这么做,你又奈何得了他?"
"要不,小的现在就差人去寻二少爷回来,好让您先放下心来."
于是,兆惠府里派出人马至各处寻找德兰的下落. 至此,所有人都只想,一身骑射好功夫的德兰定是因久未驰驭,兴头上忘了返家的时间.
午时许,兆惠自军营回到府里,见福晋焦怍不安,立刻问道: "怎么了?"
福晋看着兆惠,神色仓皇: "佳珲一早骑马出门,到现在都还没回来...."
"还没回来?" 兆惠一怔: "都已日正当午了!”
"老高已差人去找了."
兆惠脸上闪过一抹阴郁: "他真能骑马么?"
被这么一问,福晋更加不知所措: "佳珲告诉老高,是何太医答应的."
"是么? 早上我就想找何太医来问了...."
匆匆唤来何太医,证实了老高的说法,不过太医仍旧担心地说道: "只是.... 从卯时到现在,未免也太久了,兰大人实在是过于大意...."
兆惠眉头深锁,心中微微恼怒着德兰太过任性,怎么完全不顾及自身的安全与父母的担忧.
此时门外一阵喧闹,老高冲进大厅慌张喊道: "不好了,二少爷摔马了!"
厅内的人同时惊起,兆惠立刻冲向大门,福晋差点儿昏了过去. 下人们七手八脚地将德兰从马上抬下,只见他满面是血,衣裂襟开.
兆惠惊问: "怎么会这样?"
一群人哄哄嚷嚷地终于将德兰安顿于床上,兆惠再度大声问道: "谁能告诉我,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儿?"
老高上前答应: "回将军的话,二少爷一早骑马出门,近午未归,小的们四处寻了好久,才在彩石坡附近看到二少爷的马,再走近一瞧,赫然惊见二少爷倒卧于地,血流满面不醒人事...."
福晋挂着泪冲进德兰房里,见他满脸是血浑身是伤,心一揪便哭喊出来: "佳珲,佳珲,怎么会摔成这样?" 想抚摸却又不敢触碰,就怕弄疼了他,只能在床边不住地哭泣.
兆惠轻轻拉开福晋: "夫人,你别激动,先让何太医看看,究竟伤到哪里,严不严重. 你这样激动,会让大伙儿都跟着胆战心惊的."
"我舍不得啊...." 福晋抹泪抽泣着.
"我明白. 所以,你先去大厅歇口气,定定心. 有消息,我会再告诉你. 就让我们在这儿全心全意地处理佳珲的伤,别教我们还得分心挂虑你,好不好?"
好不容易将福晋哄了出去,何太医要求下人们先将德兰身上的血渍及尘土清理干净,再仔细地把脉诊视一番. 兆惠神情凝重地站在一旁,不发一语地望着躺在床上动也不动的德兰,眼里尽是深切的忧虑.
"目前看来,头部的伤势较为严重." 何太医以纱布冰镇着伤口,沉吟了好一会儿: "看得到的部分虽然吓人,也多只是皮肉之伤,可是.... 这看不到的部分,可轻可重,反而最令人担心,还需详加观察."
"你的意思是,怕头部受到重创有了内伤?" 兆惠惊问.
"正是如此...." 太医继续查看着其他伤处: "至于头部以外的伤,目前并无任何肿胀变形或是大量出血的情况,亦无需多所杞忧...."
"那么现在该怎么办?" 兆惠再问.
"尽量避免移动兰大人,并注意保暖及气息顺畅,希望他可以早一点儿醒过来,才问得出身上是否还有其他的不适."
"唉!" 叹了口气,兆惠心中有所不舍: "他在那荒郊野外不知躺了多久?"
何太医答道: "由他面部及身上血渍凝固的情形看来,约莫也有两三个时辰了吧!"
"彩石坡其实并不远,快的话,半个时辰就到得了...." 老高的神情转为忧虑: "算起来,二少爷真的是躺在野地里无人闻问地度过了好几个时辰...."
兆惠立刻交代在场的下人: "这事别让福晋晓得,免得她更加伤心.... 唉! 现在只希望佳珲能快点儿醒来...."
然而,德兰却迟迟未能清醒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