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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宛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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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植忽然發覺,自己已經許久沒有看著二哥寫詩了。記憶尚未產生皺摺的一次,他們浮瓜沉李,是和吳質劉楨應瑒應璩楊修一起的。是啊,楊修,二哥大約還算喜歡他吧,他贈與二哥的那把劍時常和腰間玉佩一同發出清脆的聲響。楊修懂得討好人,又聰明,但願父親是真心誇獎他就好了。最近父親提倡唯才是舉,令文一出,在洛陽與許縣都引起一片嘩然;父親又像是要以身作則似地,五官將置了官署不說,平原侯也破例設置。不曉得二哥聽見這個消息的時候,他那雙淡漠無波的眼睛是不是被鄴城的風沙刮出傷痕了呢。
可是曹植又清楚地記得,很久以前的二哥並不是這樣的。那麼多年以前,自己就會將父親的兵書玩得好似斷簡殘篇,父親好氣又好笑的同時仍放不下心讓這麼小的孩子和三個哥哥一起舞槍弄劍。有時候玩得累了,他便將臉貼在冰涼的廊緣看哥哥們習武,偶爾數數他們身上驕傲的疤痕。大哥動作規矩,一晃一招都精確又恰到好處;三哥最像武人,即便是嬉笑著練習也能感受騰騰殺氣撲面而來,將來勢必成為名震天下的大將軍。
而二哥,只有二哥不同。若論技巧,二哥絕對稱得上練家子,他又是三兄弟中最善於記憶的孩子,往往跟著大哥的刀光揮劍,曹植就不由得倒抽一口氣。可那並非出自畏懼,而是一種難以言喻的嚮往——二哥是靈活的、無拘無束的,他沒有身為長兄必須攤開來供眾人檢閱的沉穩,也沒有非得以武力揚名四海的戾氣。在曹植看來,他並不特別像什麼,他就是自己的二哥。
二哥並非總是披甲戴冑地習武,可他必定在放下兵器後換上一襲白衣,用清亮不染塵埃的嗓音喊自己讀書。曹植喜歡和二哥一起讀書,即便他們花上大把大把地時間膩在一起從來不為凝神竹簡。父親手不釋卷,膝下孩兒耳濡目染,那些必須熟讀的早已牢記在心,筆毛一蘸就能吟風弄月。曹植作詩向來作得很快,斂筆後老忍不住抬眼偷瞄二哥的側臉。是了,那時候的二哥還是那樣作詩的,一向平展的眉心堆出一點點摺痕,每回落筆總要隔上一小段時間。曹植覺得二哥是認真,怕錯,殊不知就是這個斟酌的模樣令他輕易地相信自己的才華在二哥之上。作詩要怕什麼錯呢?作詩難道不就是為了失手、為了痛痛快快地犯錯?
曹植用一生去證實自己的主張,卻也越來越無法信任這樣的判斷。他沒有那些父兄共有的記憶,他永遠無法完全明白一夜宛城究竟能給他的家人造成多麼巨大的傷害。他太小了,那時候他明明還太小了,難聞的血腥味連爬帶拖地進入他的鼻腔;曹植聽說父親回來了。他多想與母親一道迎上去呀,大哥二哥都應該要與父親一起回來的,可母親很快就將他和三哥抱去沒有兵士的地方。曹植開口要問,卻發現母親的手一陣一陣地顫抖,有人來告訴他們丁夫人離開了,沒有人知道是不是父親授意的。曹植茫茫然地站在渾身血灰的人群裡,他始終沒有看見他的二哥。
當夜母親喊他去睡,他也並未哭鬧,只是腳步有些踉蹌。他實在不記得自己睡著了沒有,但日升之時陣陣雞鳴在天空中劃出許多道白白亮亮的口子,其間摻進一聲虛弱的馬嘶,他馬上就醒了,只是母親動作更快,屋外他們看見渾身是血的二哥,那匹精疲力竭的戰馬已然摔在地上、口中直冒白沫,可那卻是曹植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覺得二哥的身型那樣小、那樣經受不住傷害。
「丕兒……丕兒……」母親嗚咽,應聲跪倒在廊上掩嘴流淚,沒有衝上前去將二哥緊緊摟入懷中。他呆立於母親身後,由於自己也無法明白的原因,近乎殘忍地直瞪著二哥的瞳孔瞧。他記不清當時的自己能夠明白戰爭多少,但二哥那一雙似乎未曾改變的眼睛卻多了些他掏也掏不去的東西。那日二哥沒有前去頹唐沉默的父親那兒,只在父親不可避免地經過他們之時喃喃喚了聲「父親」。是「父親」而非「爹」。
那時候曹植還那樣小。聽母親說,他是在聽說大哥死於亂箭之中以後,才終於放聲大哭的。
也就是那樣了吧。後來父親替他們取字,曹植惦念著,「子桓」,聽上去多麼大器,可仔細想想,那不過就是襯著二哥的名字罷了。父親替二哥取名的時候,又是怎麼想的呢?大哥以後,曹鑠福薄早夭,十年間父親未能再有孩子,母親懷上二哥時又是盛寵,難怪父親揀了如此磅礡的字。這些事情,曹植在廊上偶見二哥再度戴冑習武,總會莫名地思及。他的二哥不再身著白衣地找他寫詩作賦了,可曹植總是無可避免地撞見二哥披月衣雪,親暱地與吳質說話。因為這樣疲軟的原因,他恨透了吳質,急匆匆地推出楊修去鬥,卻又鬥不過。後來他無意間得到二哥與吳質的尺牘,翻著翻著竟然落下淚來。他知道這些事情二哥是向來不願意同他說的。
或許正因為發生了太多事,太多記得清也記不清的事,他才會那麼久都沒有看著二哥寫詩了吧。那一次浮瓜沉李,他還是記得的,二哥作詩的時候早已不若以往,微擰的眉心只有落筆間才會舒展。二哥很少舞劍作歌了,濃重的兩情繾綣間有曹子桓一貫的淡漠與他永遠讀不明白的憂鬱輕輕鬆開。他不服氣,真的好不服氣啊,只好更用力地以殺敵報國為志;他仍然願意相信自己的才華在二哥之上。但是,總有幾個晚上,他無可奈何地學著二哥披衣起彷徨,然後便會憂傷地想起,現在的二哥不再凝神盯住竹簡了,他更習慣偏頭望向誰也瞧不清的遠方。這樣的二哥比起自己更有資格稱作詩人啊,曹植不禁輕嘆。
最後便是他的夢了吧。在那個夢裡,二哥一襲玄裳,大概已經是魏王了。他還是那樣,看不見父親的狠戾,偶爾乾淨地透出溫柔。他降下許多詔書,遣兵調將的少,薄稅輕刑的多。他會開倉賑濟,會與臣民一道感嘆長江天險三分天下。他也許不再有時間展眉鋪陳自己最喜歡的詩賦。曹植醒來,推敲不出這樣的二哥是否快樂,並且從未發現那個夢裡什麼都有了,就是不見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