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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银钩赌坊事完 夜。 黑 ...

  •   夜。
      黑暗的长巷,凄迷的冷雾。
      陆小凤道:“近六年来,我最少已经应该死过六十次了,可是直到现在,我还是好好的活着,你们知道为什么?”
      孤松道:“你说。”
      陆小凤道:“因为我有朋友,我有很多的朋友,其中凑巧还有一两个会用剑。”
      他的“剑”字说出口,孤松背脊上立刻感觉到一股森寒的剑气。
      他霍然回头,并没有看到剑,只看到一个人!
      森寒的剑气,就是从这个人身上发出来的,这个人的本身,就似已比剑更锋锐。
      有雾,雾渐浓。
      这个人就站在迷迷蒙蒙,冰冰冷冷的浓雾里,仿佛自远古以来就在那里站着,又仿佛是刚刚从浓雾中凝结出来的。
      这个人虽然比剑更锋锐,却又像雾一般空蒙虚幻缥缈。
      孤松、枯竹看不见他的脸,只能看见他一身白衣如雪。
      绝世无双的剑手,纵然掌中无剑,纵然剑未出鞘,只要他的人在,就会有剑气逼人眉睫。
      孤松、枯竹的瞳孔已收缩:“西门吹雪!”
      他们并没有看见这个人的脸,事实上,他们根本从来也没有见过西门吹雪,可是就在这一瞬间,他们已感觉到这个人一定就是西门吹雪!
      天上地下,独一无二的剑。
      天下地下,独一无二的西门吹雪!
      西门吹雪没有动,没有开口,没有拔剑,他身上根本没有剑!
      陆小凤在微笑。
      孤松忍不住问道:“你几时去找他来的?”
      陆小凤道:“我没有去找,只不过我的朋友中,凑巧还有一两个人会替我去找人。”
      孤松道:“你总算找对人了。”
      枯竹冷冷道:“我们早已想看看‘月明夜,紫禁颠,一剑破飞仙’的西门吹雪。”
      西门吹雪冷冷道:“你说错了。”
      枯竹道:“错在哪里?”
      西门吹雪道:“白云城主的剑法,已如青天白云无瑕无垢,没有人能破得了他那一着天外飞仙。”
      枯竹道:“你也不能?”
      西门吹雪道:“不能。”
      枯竹道:“可是你破了。”
      西门吹雪道:“那夜胜得不是我。”
      枯竹道:“不是你是谁?”
      西门吹雪道:“自然是他。”
      枯竹不懂,孤松也不懂,西门吹雪的话,世上没有几个人能懂。
      西门吹雪道:“他本能胜我,只是最后收了剑。”
      他的眼睛发光,慢慢的接着道:“含光剑是一把奇剑,便是我也想不到竟然有剑可以做到那种地步。”
      枯竹忽然觉得有股剑气逼来,终于忍不住打断了他的话,厉声道:“你的剑呢?”
      西门吹雪道:“剑在!”
      枯竹道:“在哪里?”
      西门吹雪道:“到处都在!”
      这也是很难听懂的话,枯竹却懂了,孤松也懂了。
      ——他的人已与剑融为一体,他的人就是剑,只要他的人在,天地万物,都是他的剑。
      ——这正是剑法中最高深的境界。
      陆小凤微笑道:“看来你与他一战之后,剑法又精进了一层。”
      西门吹雪目光炙热,道:“已明己心,已知己路。”
      陆小凤道:“哦?”
      西门吹雪的眼睛亮的惊人,道:“我定要攀至大道之巅,去那外面的世界,会一会那些所谓的大能者。”
      忽然间,“呛”一声,剑已出鞘。
      枯竹的剑!
      剑光破空,一飞十丈。
      这一剑的气势,虽不如“天外飞仙”,可是孤峭奇拔,正如寒山顶上的一根万年枯竹。
      西门吹雪还是没有动,没有拔剑。
      他手中根本无剑可拔,他的剑在哪里?
      忽然间,又是“呛”的一声清吟,剑光乱闪,人影乍合又分。
      雾更浓,更冷。
      两个人面对面的站着,枯竹的剑尖上正在滴着血……
      他自己的剑,他自己的血。
      剑已不在他手上,这柄剑已由他自己的前心穿人,后背穿出。
      他吃惊的看着西门吹雪,仿佛还不能相信这是真的。
      西门吹雪冷冷道:“现在你想必已该知道我的剑在哪里。”
      枯竹想开口,却只能咳嗽。
      西门吹雪冷冷道:“我的剑就在你手里,你的剑就是我的剑。”
      枯竹狂吼,再拔剑。
      剑锋从他胸膛上拔出来,鲜血也像是箭一般飞激而出。
      西门吹雪还是没有动。
      鲜血飞溅到他面前,就雨点般落下,剑锋到了他面前,也已垂落。
      枯竹倒下去时,他甚至连看都没有去看一眼。
      他在看着陆小凤。
      陆小凤不禁叹息,孤松却已连呼吸都停顿了。
      西门吹雪道:“颜玉和花满楼在客栈。”
      陆小凤点头,表示明白。
      然后他的人就忽然消失,消失在风里,就像是他来的时候那么神秘而突然。
      孤松没有动,很久很久都没有动,就像是真的变成了一株古松。
      冷雾迷漫,渐渐连十丈外枯竹的尸身都看不见了,西门吹雪更早已不见踪影。
      孤松忽然长长叹息,道:“这个人不是人,绝不是。”
      陆小凤虽然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一个人的剑法若已通神,他的人是不是也已接近神?
      ——他的人就是他的剑,他的剑就是他的神!
      陆小凤的眼睛里却不见丝毫忧郁,反而尽是欣喜,这是为朋友的欣喜。若是以往,陆小凤也许会担忧西门吹雪剑道精进后会绝心绝情,但现在绝不会,因为古云的缘故,叶孤城并没有死,西门吹雪并非遗世独立,他还有对手,并且不止一个对手。而且,知道破碎虚空的存在,知道尚有域外大能的存在后,西门吹雪可谓是道心坚定,战意高昂。这样的人又怎会如原著一般,冷心绝情,寂寥此生呢?
      如今的西门吹雪,他的剑法或许已经通神,可他这个人绝不会像神一样无情。
      剑光如电,直刺陆小凤的咽喉!
      咽喉是最致命的要害,现在正是陆小凤疏于防范的时候。
      见到朋友的愉悦,欣喜朋友武功大进,这种时候岂非总是能令人疏于防范?
      孤松选择了最好的机会出手!
      他的剑比枯竹更快,他与陆小凤的距离,只不过近在咫尺。
      这一剑无疑是致命的一击,他出手时已有了十分把握。
      只可惜他忽略了一点——
      他的对手不是别人,是陆小凤!
      剑刺出,寒光动。
      就在这同一刹那间,陆小凤也已出手——只伸出了两根手指,轻轻一夹!
      没有人能形容这一夹的神奇和速度,这一夹表现出的力量,几乎已突破了人类潜能的极限。
      寒光凝结,剑也凝结,剑锋忽然间就已被陆小凤两根手指夹住。
      孤松拔剑,再拔剑!
      剑不动!
      孤松的整个人因恐惧而颤动,突然撒手,凌空倒掠,掠出五丈。
      这一掠的力量和速度,也是令人不可想像的,因为他知道这已是他的生死关头。
      人类为了求生而发出的潜力,本就是别人很难想像的。
      陆小凤没有追。
      就在这时,他忽然发觉浓雾中又出现了一条人影。
      一条淡淡的人影,仿佛比雾更淡,比雾更虚幻,更不可捉摸。
      就算你亲眼看见这个人出现,也很难相信他真的是从大地上出现的,就算你明知他不是幽灵、鬼魂,也很难相信他真的是个人。
      孤松矫矢如龙的身形突然停顿,坠下,他的力量就好像已在这一瞬间突然崩溃,完全崩溃。
      因为他看见了这个人,这个似人非人,似鬼非鬼的人。
      “砰”的一声,这轻功妙绝的武林高手,竟像是石块般跌落在地上,就动也不再动。
      看来非但他的力量完全崩溃,就连他的生命也完全崩溃。
      这突然的崩溃,难道只不过因为他看见了这个人?
      这个人身上难道带着种可以令人死亡崩溃的力量?难道他本身就是死亡?
      雾未散,人也没有走。
      雾中人仿佛正在远远的看着陆小凤,陆小凤也在看着他,看见了他的眼睛。
      没有人能形容那是双什么样的眼睛。
      他的眼睛当然是长在脸上的,可是他的脸已溶在雾里,他的眼睛虽然有光,可是连这种光也仿佛与雾溶为一体。
      陆小凤虽然看见他的眼睛,看见的却好像只不过还是一片雾。
      雾中人忽然道:“陆小凤?”
      陆小凤道:“你认得我?”
      雾中人道:“非但认得,而且感激。”
      陆小凤道:“感激?”
      雾中人道:“感激两件事。”
      陆小凤道:“哦?”
      雾中人道:“感激你为我除去了门下败类和门外仇敌,也感激你不是我的仇敌。”
      陆小凤深深吸了口气,道:“你就是……”
      雾中人道:“我姓玉。”
      陆小凤轻轻的将一口气吐出来,道:“玉?宝玉的玉?”
      雾中人道:“宝玉无瑕,宝玉不败。”
      陆小凤道:“不败也不死?”
      雾中人道:“西方之玉,永存天地。”
      陆小凤再吐出一口气,道:“你就是西方玉罗刹?”
      雾中人道:“我就是。”
      雾是灰白色的,他的人也是灰白色的,烟雾迷漫,他的人看来也同样迷迷蒙蒙,若有若无。
      他究竟是人?还是鬼魂?
      陆小凤忽然笑了,微笑着摇头,道:“其实我早就该想得到的。”
      西方玉罗刹道:“想到什么?”
      陆小凤道:“我早就该想到,你的死只不过是一种手段。”
      玉罗刹道:“我为什么要用这种手段?”
      陆小凤道:“因为西方罗刹教是你一手创立的,你当然希望它能永存天地。”
      玉罗刹承认。
      陆小凤道:“可是西方罗刹教的组织实在太庞大,分子实在太复杂,你活着的时候,虽然没有人敢背叛你,等你死了之后,这些人是不是会继续效忠你的子孙呢?”
      玉罗刹淡淡道:“连最纯的黄金里,也难免有杂质,何况人?”
      陆小凤道:“你早就知道你教下一定会有对你不忠的人,你想要替你的子孙保留这份基业,就得先把这些人找出来。”
      玉罗刹道:“你想煮饭的时候,是不是也得先把米里的稗子剔出来?”
      陆小凤道:“可是你也知道这并不是容易事,有些稗子天生就是白的,混在白米里,任何人都很难分辨出来,除非等到他们对你已全无顾忌的时候,否则他们也绝不会自己现出原形。”
      玉罗刹道:“除非我死,否则他们就不敢!”
      陆小凤道:“只可惜要你死也很不容易,所以只有用诈死这种手段。”
      玉罗刹道:“这是种很古老的计谋,它能留存到现在,就因为它永远有效。”
      陆小凤微笑道:“现在看起来,你这计谋无疑是成功了,你是不是真的觉得很愉快?”
      他虽然在笑,声音里却仿佛带着种说不出的讥诮之意。
      玉罗刹当然听得出来,立刻反问道:“我为什么不愉快?”
      陆小凤道:“就算你已替你的子孙们保留了永存天地,万世不变的基业,可是你的儿子呢?”
      玉罗刹忽然笑了。
      他的笑声也像他的人一样,阴森缥缈,不可捉摸,笑声中仿佛也充满了一种说不出的讥诮。
      陆小凤实在不懂他怎么还能笑得出。
      玉罗刹还在笑,带着笑道:“你若以为死在他们手里的真的是我儿子,你也未免太低估了我。”
      陆小凤道:“死在他们手里那个人,难道不是真的玉天宝?”
      玉罗刹道:“是真的玉天宝,玉天宝却不是我的儿子。”
      陆小凤道:“他们都已跟随你多年,难道连你的儿子是谁都不知道?”
      玉罗刹悠然道:“我的儿子在他出生的那一天,就不是我的儿子了。”
      陆小凤更不懂。
      玉罗刹道:“这种事我也知道你绝不会懂的,因为你不是西方罗刹教的教主。”
      陆小凤道:“如果我是呢?”
      玉罗刹道:“如果你是,你就会知道,一个人到了这种地位,是绝对没法子管教自己的儿子,因为你要管的事太多。”
      他的声音忽然又变得有些伤感:“为我生儿子的那个女人,在她生产的那一天就已死了,假如一个孩子一生下来就是西方罗刹教未来的教主,又没有父母的管教,他将来会变成一个什么样的人?”
      陆小凤道:“当然是像玉天宝那样的人。”
      玉罗刹道:“你愿不愿意那样的人来继承你的事业?”
      陆小凤在摇头,也在叹息。
      他忽然发现要做西方罗刹教的教主固然不容易,要将自己的儿子教养成人也很不容易。
      玉罗刹道:“所以我在他出世后的第七天,就将他交给一个我最信任的人去管教,也就在那一天起,我收养了别人的儿子作为我的儿子,这秘密至今还没有别人知道。”
      陆小凤道:“现在你为什么要告诉我?”
      玉罗刹道:“因为我信任你。”
      陆小凤道:“我们并不是朋友。”
      玉罗刹道:“就因为我们既不是仇敌,也不是朋友,所以我才信任你。”
      他眼睛里又露出那种讥诮的笑意:“如果你是西方罗刹教的教主,就会明白我这是什么意思了。”
      陆小凤已明白。有些朋友往往远比仇敌更可怕。
      只不过他虽然也有过这种痛苦的经验,却从来也没有对朋友失去过信心。
      因为他并不是西方罗刹教的教主。
      他也不想做,不管什么教的教主,他都不想做,就算有人用大轿子来抬他,他也绝不会去的。
      陆小凤就是陆小凤。
      玉罗刹的目光仿佛已穿过了迷雾,看透了他的心,忽又笑道:“你虽然不是罗刹教的教主,可是我知道你已很了解我,就等于我虽然不是陆小凤,也已经很了解你。”
      陆小凤不能不承认。
      他虽然还是看不清这个人的脸,可是在他们之间却无疑已有种别人永远无法明白的了解和尊敬。
      一种互相的尊敬。
      他知道玉罗刹思虑之周密,眼光之深远,都是他自己永远做不到的。
      玉罗刹仿佛又触及了他的思想,慢慢的接着道:“我感激你不是我的仇敌,只因为我发现了一件很可怕的事。”
      陆小凤道:“什么事?”
      玉罗刹道:“你是我这一生中所遇见过最可怕的人,你能做的事,有很多都是我做不到的,所以我这次来,本想杀了你。”
      陆小凤道:“现在呢?”
      玉罗刹道:“现在我只想问你一件事。”
      陆小凤道:“你问。”
      玉罗刹道:“现在我们既非朋友,也非仇敌,以后呢?”
      陆小凤道:“但愿以后也一样。”
      玉罗刹道:“你真的希望如此?”
      陆小凤道:“真的。”
      玉罗刹道:“可是要保持这种关系并不容易。”
      陆小凤道:“我知道。”
      玉罗刹道:“你不后悔?”
      陆小凤笑了笑,道:“我也希望你能明白一件事。”
      玉罗刹道:“你说。”
      陆小凤道:“我这一生中,也曾遇见过很多可怕的人,也没有一个比你更可怕的!”
      玉罗刹笑了,他开始笑的时候,人还在雾里,等到陆小凤听到他笑声时,却已看不见他的人了。
      在这迷梦般的迷雾里,遇见了这么样一个迷雾般的人,又看着他迷梦般消失。
      陆小凤忽然觉得连自己都已迷失在雾里。
      这件事他做得究竟是成功?还是失败?连他自己也都分不清了……
      摇了摇头,陆小凤失笑,无论是成功还是失败,都已经没有关系了,他现在最好去客栈,见见花满楼和颜玉,然后洗个澡,好好睡一觉,毕竟,忙了许多日,他真的很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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