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天缘》雪脂蜂蜜

20、第二十章

　　吃完十几条盲鱼，沈星朝摸到了水草。
　　水草只在有阳光的地方生长，沈星朝知道自己已经游出了地下暗河，忙改变游向，垂直于水势游。脚底终于接触到河底的稀泥，沈星朝背着步小黛挣扎着爬上岸，解开腰带，倒在泥沼之中。

　　许久，晨曦慢慢降临，泥沼中并排躺着的一男一女一动不动。一只翠鸟飞下来，站在那个清秀女子的鼻尖上，啄了啄她的眉梢。
　　步小黛咳嗽一声，吓得翠鸟飞上树梢歪着头看着她。
　　全身软绵绵的，使不出一点力气。饿，钻心的饿。冷，透骨的冷。步小黛撑起身体坐起身，脑袋晕乎乎的，如坠云里雾里。
　　半天后，她隐隐约约记起她和沈星朝换了身体，然后她全身刺痛，连动个手指头都动不了。沈星朝在暗无天日的地下暗河中背着她游了很久，还喂她吃了好几次生鱼片，之后又将她弄晕好几次。
　　抬手摸了摸自己脸，没错，是自己的脸，她又回到自己的身体了。

　　扭头一看，破坏她婚礼，强占别谷的混蛋就躺在身旁。半身陷在淤泥里半身浮在水面，被水长期浸泡后的脸白得像电视里的吸血鬼。
　　如果她没记错，沈星朝的身体四肢关节尽数脱臼，毫无反抗之力。
　　掐住沈星朝的脖子，步小黛犹豫着往不往水里按。
　　她根本不想杀人，说实话也不恨沈星朝。孤儿院教的东西她从来学得懒洋洋的，但有一样东西她学得很认真，就是豁达。从小被父母遗弃，要是没有豁达的心态，恐怕连人格都会扭曲。世间那么多不平事，恨得完吗？
　　先前想一球砸死沈星朝，不是因为恨，而是因为沈星朝太可怕，往那一站就是恐怖片里的大BOSS。当时她怕极了，只想这人消失，一时冲动就做了。

　　可这几天她虽然晕着，却模模糊糊知道沈星朝背着自己挣扎求生。原来高高在上，深不可测的北宣皇帝也是凡人一个，也有求生的愿望。
　　就这样夺走别人的生命？
　　步小黛硬不下心肠。

　　“你要杀朕？”
　　沈星朝冷冷地开口。
　　他早就醒了，发现自己回到了自己的身体中，浑身脱臼动弹不得，便闭目思考还魂的奥秘。
　　步小黛的一举一动他清清楚楚，见这女人掐着他的脖子愣了半天，颇不耐烦，忍不住出言讥讽。
　　突然其来的声音让步小黛有些害怕，但转念一想，现在的沈星朝不过是只没了牙的老虎，有什么好怕的。于是捏了捏他的脖子，笑道：“杀还是不杀呢？陛下能不能帮我想想？”
　　因为泡水时间太长，她的嗓音很沙哑。
　　沈星朝突然睁开眼睛，漆黑的眼眸沉如大海，又闪过丝丝厉光：“朕怎么知道？不过你要想好了，别谷弟子的命都握在朕的手里。朕若有何不测，别谷所有人都得给朕陪葬。”

　　他说的是实话，自己根本威胁不到他。不过不要紧，本来也下不了手，步小黛摇摇晃晃站起身，拖着发软的步子走到水边，捧起水往身上浇。
　　水很凉，但比起刺骨的水她更讨厌浑身裹着泥浆。沾了水，鲜红的喜服裹在身上，玲珑的曲线便露了出来。

　　沈星朝的目光静静地追随着她的身影。
　　论外表这女子算极出色的，北宣后宫五殿十小筑怎么也腾得出她的位置。不过如今这样的情况万万不能叫外人知道，等找到定天仪把两人的魂重新定住的时候，步小黛的命也该了了。
　　真可惜……
　　可现在不是想这事的时候。
　　“生火，把身上烤干。”沈星朝道。

　　步小黛刚将身上的泥洗干净，听到这话，当然不会认为沈星朝是在关心她。她拔腿朝山里走去，天已经亮了，她要赶在天黑之前试着走出这片密得看不见阳光的森林。

　　“你敢走！”沈星朝四肢不能动弹，阴冷地说道。
　　步小黛最讨厌的事就是被人威胁，她懒洋洋地朝泥沼里的人挥了挥手，头也不回：“对不住，我自身难保。陛下您自求多福吧。”
　　“你扔下朕，朕有意外，别谷里的人也别想活。”
　　步小黛扭头，笑盈盈地看着他：“我不杀你是怕脏了自己的手，陛下还是自身自灭的好。”
　　说完转头继续走。
　　如今沈星朝关节尽脱，她的刺鞭和神机小弩都没带在身上，就算她存心救人两人也未必能活。

　　“你走不远。”沈星朝又说。
　　他的话音刚落。
　　“嗷……”
　　不远处传来一道沉闷的吼声。然后是一阵树枝断裂的声音，有什么东西朝这边靠过来了。
　　什么东西？
　　“是狼吗？”步小黛有些僵硬的扭头看着泥沼中唯一的同类，想和对方商量商量。却突然想起这人全身不能动弹，形同废人。
　　“不是狼，是熊，刚结束冬眠出窝，和你我一样肚子饿得咕咕叫，巴不得找个人尝尝。”沈星朝抬头看了眼，语气神色虽然平静，心里却一点不轻松。春天的熊最是狂躁，比狼群还难对付。

　　“熊，熊不吃人的，听说熊是吃鱼的。”这边，步小黛一听是熊，吓得浑身哆嗦，不停地自我安慰着，寻找避难所。忽然，她眼睛一亮，手脚并用踩着树干上的青藤爬上了旁边的大树。

　　“别谷三谷主，大家闺秀，爬树？”沈星朝觉得步小黛的歌舞出尘脱俗，颇有味道。却不曾料此女竟像猴子一样蹭蹭窜到树上，不由有点失望，“女子之道，可舍命也，礼不可废也。你如此不顾形容，不怕给别人笑话？”

　　“这有什么，我还敢私奔呢。”对于古代这些束缚人的规矩，步小黛向来不齿。而且还有步清秋的纵容，不过爬次树而已，有什么大不了的？
　　估计着爬得够高，熊够不着了，步小黛掏出匕首割断细青藤，将手臂粗的主腾从树干上拖了下来。
　　一面忙活，一面对下面的人说：“倒是陛下你，别被熊给吃了。”

　　不用看也听得出她在幸灾乐祸。
　　没人喜欢别人看自己的笑话，即使如沈星朝般仇人遍地也不例外。他气极反笑：“若是朕怕，该怎么办呢？”

　　步小黛猴子似的在树干上窜来窜去，将青藤缠到几个枝桠上：“陛下出个价，我便救陛下上来。”
　　“不必。”沈星朝冷哼一声，口气颇为不屑，闭上了双眼。片刻又睁开眼睛，“你做什么？”

　　步小黛没再答话，将青藤的一端绕在身上，打了个活结。顺着树干走到沈星朝头顶，一拉青藤跳下，整个人轻盈地降落在沈星朝旁边，弯腰将另一根青藤栓在沈星朝腰上。

　　她想把他也弄到树上？沈星朝不由打心底想发笑。
　　他在别人眼中狠毒不输阎王，多少人恨不得食他的肉，寝他的皮，想不到居然有个刚被他害得无家可归的傻子要救他。
　　世上竟有这种人的存在，太可笑了。

　　青藤刺刺破了她的手掌，灵巧的手指鲜血淋淋。
　　“你脑子没坏？”沈星朝问。
　　步小黛瞪了沈星朝一眼。她原以为自己对沈星朝可以做到冷眼旁观，但真正死亡降临，却不忍心了。一旦熊发现几步开外的沈星朝，他会被吃掉的，她不是畜生，不能袖手旁观。
　　她飞快栓好沈星朝，一拉青藤，沈星朝便离开泥沼朝树顶升去。
　　浑身都钻心疼，沈星朝抬起眼皮，看着那双血红的手。十分奇怪的……心中居然有些感动：“你不用忙了，身体给我用。”

　　步小黛没听清他含糊地说什么，听声音熊越来越近，她加快了拉藤的速度。
　　可升到一半，临时搭好的简易吊索到了极限，一根主要树枝咔擦一声断裂。
　　沈星朝往下坠了一下。
　　步小黛忙双脚撑地，手一扬将溜索固定住，让沈星朝就那么挂在半空。

　　就在这时，一头棕熊从灌木丛中跳了出来，张嘴朝一身鲜红的步小黛嚎叫。
　　“嗷……”
　　巨大的吼声震得步小黛心惊胆战。这头熊绝非动物园中那些温顺的毛熊所能比，个头有小山那么大，立起来有一层楼那么高，一巴掌扇下来自己半个头就没了。
　　愣了愣，步小黛转身就跑。
　　她一跑，棕熊发了狂，紧追其后。看似笨拙，一步当步小黛十步。才三步就窜到步小黛身后。

　　闻到棕熊口中腥风，步小黛汗毛直立，差点魂飞魄散。一眨眼，她发现自己吊在半空。而脚下自己的身体手一撑地，陀螺一样从熊爪下旋转开。一个翻身站定，手中匕首飞出，扎向棕熊的眼睛。
　　是沈星朝，她和沈星朝又换身体了。
　　“嗤”的一声，匕首刺进了棕熊的左眼。
　　瞎了左眼的棕熊更加狂躁，直起身大嚎，嚎叫声震得大地都颤抖起来。
　　没给棕熊喘息时间，沈星朝甩开双臂朝熊冲去，顺着挥舞的熊臂跑上熊身，顺手抓住匕首，一个灵活的凌空旋转，如悬崖间自在的翱翔的鹰。手臂轻轻一挥，手中匕首从棕熊头顶刺入，从下巴飞出，钉在地上。

　　受了重的伤，棕熊依旧大声嚎叫着，追逐沈星朝在树林间窜来窜去的身影，挥着爪子乱舞一气。将周围一圈小树全部扇倒在地，渐渐的，熊的嚎叫声越来越虚弱，最后终于懒洋洋的叫了声，摇摇晃晃倒下。

　　沈星朝从树上落地，抽出地上的匕首，走到棕熊面前，骑在棕熊脖子上。用匕首将棕熊头顶的伤口划得更大，然后弯腰吸起了温热的熊脑和熊血。
　　空荡荡的肚子终于不再抓心挠肝地饿，他直起身，长长的舒了一口气，扭头看着步小黛，笑：“刚才让你把衣服烤干，你不信。看把孤冷的。”

　　本来刚才就能拿到这具身体，但要是有人先把身体洗干净再呈上来，且不更好？
　　鲜红的喜服，猩红的牙齿，唇边还沾了一点白色的熊脑浆。步小黛向来觉得自己可爱漂亮，但此刻自己身体的样子真是……
　　野蛮啊……茹毛饮血啊……
　　她肠胃泛酸，大声喊：“你把我的身子还我，别用它吃脏东西！”
　　“给孤的身子留了些，还热着呢。”沈星朝站起身朝她走来，“热的暖胃，孤发誓，以后再也不吃冷鱼了。”
　　难道他想让她也喝熊血吃熊脑？步小黛大惊，偏偏又吊在树上，身体动不得逃不得：“我饿死也不吃！”
　　“由得了你？”沈星朝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