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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斜风细雨不须归 ...


  •   “陆离”,形容事物奇形怪状,于是和“光怪”并举,组成光怪陆离一词,形容所有色彩纷繁形貌怪异的东西。
      不过位在歙州境内,隶属翊县的小镇陆离,不仅不奇形怪状,还很清丽,就像那里的女子,一色安静羞涩的小家碧玉,见到陌生人头都不抬,空留一个娉婷的背影让人遐思。
      歙州商业发达,几乎全民经商,遍及大宋万里疆土,他们赚来的黄金白银,便渐渐沉积成一村村的深宅大院,精致到繁复的雕刻和高如牢狱的天井,不知空锁了多少女子的青春。
      许是向外族炫耀这片土地的美丽,宣和三年五月,当今圣上赵佶下诏更名为徽州,使得人们在听到其名字后,多添了几分“画屏金鹧鸪”的联想。
      初到陆离,他便在眼前莲叶依依的小池和黑与白的狭巷中证实了自己的想象。
      轻笑。
      桃花源大概就是这么个地方,静谧祥和到连时间都停止了,远离江湖,远离日渐紧张的局势,流动的只清澈见底的溪和风中淡淡的花香。
      他斜倚在镇口拱桥边,低垂的粗布袍裾流过雕着莲花的石栏,缎子镶边上淡银的水纹层云便灵动起来,似要凌空飞去。
      手指轻叩栏杆,缰绳另一端,是匹同主人同样闲适,似在欣赏美景的黑马。油亮鬣鬃无一杂色,中原少见的鹤颈修臀,气度虎步龙行,显是训练有素的大宛良驹。
      路人频频回头。
      在他们眼中,泼墨的马,雪白的袍,深灰的靴,点漆的眼,倒远比那石桥更稳,更显得天长日久。
      侠士、烈马、名剑。
      他手中无剑,人们眼中却有剑。
      ——他就是剑。
      宽刃,雷纹,蛟鞘,将出而未出,清光盘旋。
      远方山峦掩隐在云海中,晨光未烈,透过云层正瑞气千条。
      他微抬头,笑赞。
      好一幅写意山水,柔美中蕴涵内敛的豪迈,令这暮春柳枝依依的时节,看来竟有小雪初晴的味道。
      小雪冷凝,
      初晴温柔。
      忽然想起前朝诗人的名句:
      西塞山前白鹭飞,
      桃花流水桂鱼肥。
      青蓑笠,绿蓑衣,
      斜风细雨不须归。
      的确,对于淡泊恩仇的人来说,这里斜风细雨,香淡如菊,不须归去。
      然而吸引他来此的,却不是如幼鹅般鲜嫩的美丽,也不是别处难得的,能荡涤心境的宁静。
      “戚老弟!”
      镇中走出一人,四十余岁年纪,宝蓝衣袍,深目浓眉,目光如鹰,远远便拱手招呼,语气就像他魁梧的身材一般热情爽快。
      “何兄。”
      他勾起嘴角,立时迎了上去。
      此人姓何,名太急,乃是淮南西路辖下捕头。也是父母有先见之明,给他起了个“何太急”的名字,可惜性子仍旧比风还急,比火还烈,往往坏事,由此江湖戏称“煮豆何太急”。
      “唉,老哥哥不才,腆颜将老弟从江陵搬来,还请不要见怪。”
      何太急话语有八分惭愧,脸上则有十二分。自三年前偶然合作,他就对这个威名比年纪大上百倍,动如雷霆万钧,静如青山待晓的朋友推崇得紧。
      “哪里,天下捕快是一家,自当尽力协助。”
      他笑了笑,冬日样温和。
      何太急接过马疆,挥手示意前行,展眉笑道:“那江陵一案我也有所耳闻,扑朔迷离,多年未有进展,老弟轻易就破了,真个‘独手抵千军’,叫人惭愧。”
      独手?
      破案?
      原来这丰神俊朗的青年,竟就是声威正隆的“四大名捕”之“独手神捕”戚少商。
      原来他这样年轻。
      原来他其实不是独手。
      四周路人大惊,忍不住探头观望,又惟恐惹怒了传言中神通广大的神捕,纷纷低下头来。
      感到周围的骚动,戚少商不禁苦笑。
      何太急诚心称赞,哪知道他这次破的私盐案,只是一群被官府苛税逼迫,铤而走险的百姓。
      而江湖中人送的称号,更是让他头疼不已。
      “独手”之名,一半源自铁手之名,一半源自他入官府后办的第一宗案子。
      当年为搜集线索,减少伤亡,他单枪匹马连挑蜀中五大匪帮,夔龙帮帮主大为心折,当众下拜,道:
      “古人云,夔一,足矣,戚捕头武功盖世,却是一足可抵千军,吾等心悦诚服。”
      而后这句话以讹传讹,不知怎么添油加醋,综合他以前“九现神龙”的名号,变成“神龙庇白日,独手抵千军”,于是他就莫名其妙地做了“独手神捕”,惊吓一干不明内情的朋友。
      尤其在边关重建连云寨的“阵前风”穆鸠平,听说后还以为昔日大哥真的断了手臂,千里迢迢寻来,两相见面,均是无奈无言。
      “何兄不要妄自菲薄,小弟不过是运气比旁人好上一些。”
      他拱手回礼,随何太急走入小镇,笔直的巷道直通镇中最大的池塘——云烟池。
      那是个半月形的大池,深不见底,和另一半石板铺就的场地形成个八、九亩大的圆形广场。
      场中有人打水,也有闲坐看书的老人,几只鸭子蹒跚地走过青石板路面,跳进池里,刹时荡碎满眼倒影。
      广场周围环绕着书院祠堂等大型建筑,或凝重或华贵,而最显眼的,莫过于祠堂一墙之隔的院落。大丛郁郁葱葱的蔷薇越众而出,铺展在白墙黑瓦上,团团深红,是这黑白陆离中唯一的色彩,那样恣意妄然,天真烂漫。
      惊艳的红,
      惊艳的花。
      脑海中蓦然掠过怒江滚滚波涛,戚少商眼前一亮,一黯,
      一叹。
      若是私下游历至此该多好,可惜却因公而来,无端亵渎了美景。
      他向来认为:美丽就是美丽,不懂得欣赏的都是傻瓜,即使更欣赏长河落日,大漠孤烟,也无损陶醉在烟雨江南里。
      可吸引衙门中人的,只能是血腥。
      当然是血腥。
      死去的,将死的,必死的,该死的……自应诸葛小花之邀,取代离任的铁手位置以来,接触到的死亡竟比以前在连云寨时还多。因为那时虽要抗辽,却不是成日与杀戮为伍,哪像现在,追逐死亡如同苍蝇追逐腐肉。
      对此他颇有些无奈,也有些惋惜,却没办法。
      不知是乱世人心惶惶,还是以前留意不够,特意搜寻起来,凶案悬案竟多得惊人。从检验尸体到收集线索,再分析筛选,追捕犯人,几乎每个环节都有叫人愤怒的疏漏。
      而更令人愤怒的,莫过于苦心抓住的犯人,却因为某位权贵的话逍遥法外了。
      ——这就是大宋的刑律。
      无怪乎五年前铁手心寒离去。
      多年来,他也曾疑惑过,
      究竟他们作为“名捕”,有没有尽到除暴安良的职份?
      究竟有没有王法、公理?有没有报应、公道?
      朗朗乾坤,清清日明,究竟法大还是情大?道高还是魔长?
      种种争取,到头来是助纣为虐,还是锄强扶弱?
      侦破的无数案件,到未了是为虎作怅,还是大快人心?
      也许他们都太过聪明,太擅长思考,不肯轻易臣服于大众认可的道理,于是每一次信念和现实的冲突都会带来迷惑。
      而作为维护国家运转的武器,迷惑是致命的缺陷。
      幸而,他看得透彻。
      罪人就是罪人,他们对百姓社会的危害无庸置疑,即使统治者再腐败,也不代表他们可以原谅。
      国家没有眼睛,武器就必须更睁大自己的眼睛,避免误伤。
      若害怕失败而畏缩不前,才是真正的罪过。
      所以铁手回来了,带着更加成熟的热度和坚定。
      所以戚少商历经五年风霜,终于可以离开。
      ——因为合情不代表合法,合法不代表合情。
      他讨厌向腐败的律法低头,哪怕早已用小狡黠暗中将其破弃了无数次,终究不如江湖自在。
      这是最后一次,不管结局如何,案子了结就回京请辞。
      从此龙回深海,自掌风云。
      “运气可不会无端找上门。”何太急长叹,“不然我也不会困在陆离,无脸回去。”
      戚少商皱眉,问道:“究竟是怎样的案子?”
      何太急信中只说唐家出了连环命案,且数人失踪,细节一概未提,如今看来,居然令他“无脸回去”,影响一定很恶劣了。
      何太急脸色急沉,默然片刻,向正对云烟池的大门走去。那门装饰华贵,前有一只精致光滑的石麒麟,色作黝黑,犹如金铁,扬首奋蹄,意态昂扬。
      门旁早伫立着一名老者,六十上下,身穿朴素的寿字纹长袍,拄虎头拐杖,须发斑白,虽不如武林名宿矍铄,却另有一番文士风范。见他们到来,老人急忙迎上,又命小厮将马匹牵去马厩,笑道:
      “老朽唐鹏,是陆离唐家族长。两位差爷为吾等殚精竭虑,实万民之福。草民无以答谢,惟清拣陋宅供差爷居住。二位不嫌弃,镇上老小尽可随意差遣。”
      陆离是家族镇,居民几乎全部姓唐,外来者极少,族长即最高权威。作为遍布全国的经商大族之长,唐鹏自见惯了大场面,这么客气,更加剧了戚少商的怀疑。
      难道这小镇真出了什么惊天动地的案件,令他们不得不卑躬屈膝,仅求一解?
      跨进高高的朱红门槛,大厅前是个清幽的院落,两旁高墙足有两丈开外,夹着中间空间,如一口方形深井,观之甚为压抑。
      正待入内细问,突然半空一声闷响,如骤然春雷绽裂。唐老太爷与何太急脸色突地煞白,戚少商心中一跳,转身掠了出去。
      云烟池畔还是那几人,想是受惊,鸭群已不见了踪影。
      眼光扫去,很容易就知道异常的来由,因为所有人都抬头看着同一方向——
      那个他第一眼就注意到,有艳红花朵攀爬出墙的院落。
      随后,一道明亮的光芒拔地而起,霹雳之声再次震响,戚少商不由睁大了双眼。
      满目金丝璀璨,转眼寂灭。
      然后又是一缕流星飞升上空,砰地爆裂,洒下一地光雨。
      这是……
      白日烟花。
      如同金色烟雨的白日烟花。
      是谁,在这非节非庆非宴非夜的时节,点燃了不合时宜的烟花?
      他又为什么要这么做?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斜风细雨不须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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