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五 红梅散尽苦寒来 ...
-
轩安帝喜办宴会,年年节令都不错过,有时只是天子的私人宴会,会上俱是重臣亲信,却不用拘于繁文缛节,轩安帝设宴也是为拉近君臣关系。今年适逢飞星国新国主登基,为感谢轩安帝出兵助其一臂之力,特向琉国赠送礼物,轩安帝兴致高涨,遂邀使臣一同赴宴。
辰玲与曹可琴共侍轩安帝左右,对手就在身边,辰玲心中有着别样滋味。曹可琴近日仿若销声匿迹,在与琴宫中闭门不出,以前哪怕她对辰玲冷漠疏离,却不及此时再见时的陌生
今日的宴会,辰玲也见到了久不谋面的父亲,他正笑意漾漾地为轩安帝敬酒,“老臣祝皇上千秋万岁,众位娘娘吉祥千岁。”
“辰相平身,今日你可与辰贵妃好好叙叙,许久不见,也难为你们二人了。”
“臣叩谢圣上。”待面对辰玲,他又只提一些家中琐事,丝毫没有透露半分他日信中的狠劲。
“娘娘请放宽心罢,微臣将一切俱已安顿。”这一语犹如暗号,辰玲微颔首。
琉宇庭芳与腾子升姗姗来迟,九公主上前跪下举杯:“儿臣向父皇谢罪,实因儿臣方才身体不适,才拖延了时间。”
“皇儿哪里不适可传太医。”轩安帝悠闲地靠在椅上,似并未放在心上。
“儿臣已无大碍。”九公主侧头对腾子升眨了眨眼,他马上会意地举杯。腾子升话还未出口,飞星国使臣却起声禀道:“尊敬的琉国皇帝,敢位这位大人可是御前侍卫腾卫升大人。”
“哈哈哈,”轩安帝朗声一笑。“子升啊,看来你的名字不止在琉国流传。”
使臣恭敬地向轩安帝躬身行礼。
“启禀陛下,素闻琉国侠士高手如云,臣获国主之命带来武者,可否与腾大人殿前切磋一番,只论武艺,点到即止。”
轩安帝看看腾子升,心想若拒绝怕是有损大国风范,再看九公主,气定神闲,似对夫君十分信任,便道:“歌舞俱已看腻,使臣提议不失为助兴之举,腾爱卿意下如何?”
腾子升双手抱拳道:“谨听陛下安排!”
一场比武在鼓声中开始。飞星国的武者身体轻盈,剑法流畅,水般波动的剑光在微凉的日光下直身人眼,与腾子升稳健的招式你进我退,几十回合下来倒也十分精彩。
两人武艺不相上下,想这飞星国主明为送礼,实为炫耀,挑选了国中高手,望一展国之强盛。
腾子升明白自己的责任,虽无心恋战,也全神贯注地投入。只是飞武者招招指他要害,让他无法全力发挥,双方交战最忌讳的便是犹豫,失神过多便会造成失误,对方弹剑一发,便将他弹出数丈,他还未站稳,剑气又紧随而来……
“铛!”另一把剑赫然格在了两剑之间,飞星武者的剑气仍向前飞窜,在来人手腕上割出一道小口。“约定点到即止,这位客人是否忘记?”
腾子升很感激地看向来人,若无此人,他挡得了剑锋,也挡不住剑气。待看清来人,他大吃一惊,正是九公主琉宇庭芳。
武者扔掉兵器,转向轩安帝:“请琉国皇帝定夺。”
“飞星国人才辈出,联佩服。此次比武,当是贵客为胜。”轩安帝并未太过关注结果,也见出腾子升有所保留。“来人,为贵客献酒三杯!”
“谢过琉国皇帝。”武者接酒退向一旁。
腾子升感激地看向妻子,却见她嘴唇乌黑,手捂胸口。
“公主!”随着他一声急呼,琉宇庭芳向后倒去。
“公主!”再一声唤,琉宇庭芳已倒在他的怀抱中,他脑中一片空白,只麻木地一遍遍唤她,可少女口中已吐出一汪黑血。
辰玲见此景大吃一惊,同时又庆幸那剑刺中的不是腾子升。
“剑上有毒!”使臣大呼,立时愤怒地朝轩安帝道:“敢问陛下,这是何意?”
“金廷卫还不护驾!”辰相高呼,又转身对轩安帝道:“请皇上放心,臣一定查明此事。”
腾子升木然地转过头,看着轩安帝,帝王俯视着他,嘴里一字一顿地说道:“将罪臣腾子升拿下,等候颐旨。”
“子升……”怀中的女子的轻呼唤回了他的神智。琉宇庭芳气若游丝地在他耳边说:“有人要害你……”腾子升点头,“公主不要说话了,等御医……”琉宇庭芳笑着摇头,纤手轻抚上他的脸颊:“太好了……你没事……”
琉宇庭芳又将目光投向皇座上的轩安帝,“父皇……父皇不要……与他无关……”
金廷卫将腾子升押起时,她还紧紧抓着他的衣襟。无奈之下,金廷卫只得硬掰开了她的手。
御医匆匆赶来,刚看了一眼九公主,马上朝轩安帝跪下。“陛下!微臣实在无法救回公主!”
轩安帝大怒,拍座道:“联要你们这些庸臣何用!”
飞星使臣一语更是火上浇油:“还望琉国皇帝查个水落石出,臣才好向国主交待!今日若不是交换兵器在先,此刻我们也说不清了。”
“使臣此话何意?” 辰相马上回话道:“此事只是个别逆臣贼子的险恶用心,与圣上无关!”他向御医道:“医官你先查视此剑上是何毒?”
御医战战兢兢地用方巾包裹拾起剑,仔细察看。“禀陛下,此乃西域奇毒,名‘鬼箭’,常涂于箭上得名……”
“圣上明查,吾儿忠心众目可见,此番定是小人谄害。”一直沉默着青阳侯也忍不住开口了。
“陛下还应慎重!”辰相偏针锋相对。
九公主最终不治身亡,轩安帝下令严审腾子升,接下来的事态便如辰相的计划顺利进行:先是从公主府中搜出“鬼箭”,后青阳侯私藏兵器之事泄露。一时间,青阳侯便被贬去爵位。至于一向谨于行事的青阳侯为何如此轻易中了辰相的圈套,自有后话,由此,腾氏一族便在琉宇王朝众位公卿中消失在人们的视线中。
再见腾子升,他已长发披散,胡须乱生,不复往日模样,他被软禁在离宫已是格外开恩。
“大人受罪了。”辰玲将饭菜从竹盒中拿出.
腾子升抬眼看了看,再向她面上寻去,道:“娘娘何必亲自出马,叫下人来做不就可以了。”
“本宫与九公主相交一场,来看腾大人是应当的。”
腾子升仰头看向上方,无限惋惜地道:“她是最无辜的一个,莫名其妙就被卷入……我实在愧对于她……”
九公主虽然舍了性命,却终得了一颗心,一颗永远无法忘记她的心。辰玲心中叹道,也许真应了九公主那番话:若不负出真心,哪换得回报。
与之相比她所谓的爱情不过是场水中月雾中花,也许从未存在过。
“这是什么酒?”腾子升突然问道。
辰玲心神一惊,忙拿起酒壶,努力让自己显得镇静。“上好的雪雕愿与大人共饮。”她酎了酒,内心狂跳不已。
腾子升接过酒嗅了嗅,“果真好酒。”言罢一饮而尽,没有丝毫犹豫。
又酎了一杯,腾子升刚要喝,辰玲大声唤:“且慢!”
“娘娘还有何吩咐!”腾子升的笑容有些凄凉。
辰玲按下他执杯的手,他觉了她的颤抖。
此酒名唤“三杯醉”,是无色无味的毒药,辰玲终是不忍。
他的另一只手却以迅雷之势拍向自己的脑门。
辰玲还未来得及反应,她的面前已是一个血人。他慢慢向后仰去,她的手还按着他的手。
一支金钗从男子慢慢垂落的袖间掉出,在光洁如玉的地板上敲击出悦耳的声响。
正是她遗落的那支红梅金钗!她的颈立时忆起那夜冰冷剑锋贴着的触感。
诧异、哀伤、无奈的情绪一并涌上辰玲心头,她有一种泪水夺眶而出的冲动。
腾子升缓缓垂下眼睑,粘稠的血液模糊了他的视线,女子的嘴一张一合,犹述着惊讶。
她不会知道,梅花坞前的相遇也是他的劫,不想伤害她是他的劫,在他的心目中,她应该永远是那荡着秋千的红衣少女。
所以他不忍见她手染鲜血。权谋是罪恶,他也明白她的无奈。
他爱上她了吗?他已没有时间去证实。
“娘娘,能死在你手里,子升此生无憾……” 他在笑,为什么,他却在笑。辰玲别过脸去,待她再回过头来,他已经闭上了那双明目。
辰玲愕然地看着眼前这具温暖的尸体。为什么要说出那种话?为什么要在绝望的最后给她希望?
她却终于明白了他的心情,在这最意想不到的时刻。
可是他怎么能这样地残忍,留她独自一人痛苦?
腾子升死了,曾经的梅玲也死了。她再也不用为感情这种东西劳心劳力,只需安安稳稳做她的贵妃娘娘,心安理得地接受轩安帝宠爱便了。
天真无邪的梅玲永远消失了,只留下千娇百媚的辰妃娘娘,集三千宠爱于一身。
“姐姐,你的梅玲从此不在。”辰玲面上泪痕已干。“如今的辰妃什么也不怕了。”她发出宛如发抖般的笑声,头上的红梅金钗随着晃动散发出华美的光芒。
辰贵妃笑着笑着忽然瘫软在地上,碰翻了一地桌椅,发出的巨响引来了宫女赵轻婵。
“娘娘!”
近日来她屡感身体疲软,御医把脉后说是风寒,却总不见好转。
赵轻婵小心地扶她到床上。“娘娘还是好生休养,有什么事让奴婢去办就是了。”
贵妃侧靠在床上,咳嗽连连,没想到这小小的风寒也不能忽视,她觉得极难受。身体也一天天的衰弱。辰玲取下头上的红梅金钗,“轻婵,你看它如何?”
赵轻婵不假思索道:“娘娘的金钗当然是好的。”
“许多人为了它争得你死我活,对一些人来说,它价值连城,对另一些人一来说,它一文不值。”辰贵妃呐呐得仿佛呓语。
赵轻婵为辰妃拉好披风。“娘娘不要胡思乱想了,再过一刻,甄御医就要来为您把脉了。”她突然想到什么,开心地道:“对了,陛下带着十一皇子去狩猎了,指不定明日就会带给娘娘一个大惊喜。”
听她这么一说,辰贵妃的心情也好转起来。她斜依在床棂上,窗外红梅开得正艳,仿佛划开冰封的冬雪而出。她盼着早日见着武湛,想像着他是否又长高了,是否更像一位皇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