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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   第七章

      玉带似的江岸上,零落着各色的画舫,华灯点亮,轻纱缦动,有美妙女子的歌声悠扬传出;江岸边立着的高大的灯架上,挂着几百盏各式花灯,将江边照得亮如白昼。春宵幽梦楼下,锦衣华服的男男女女出出入入,一楼屏障隔着的雅座上有不少名士公子,只为寻个雅兴而来,每个雅座边皆有楼中妙曼女子陪侍左右,添水劝杯举止皆端庄有礼,笑语应答间更是谈吐不俗,倒与一般卖笑的烟花女子有大大的不同。

      说起这春宵幽梦楼,虽说是开着门做着迎客的生意,却是个正经的雅处,楼中女子多是色艺双绝心思玲珑以才侍人,所以来客对她们也很是尊重,但凡有人在此冒失造次,那便是坏了春宵幽梦楼的规矩。

      歌声悠悠传上二楼隔间,不似楼下的热闹,二楼的雅间只有两个女子安静随侍在软榻边,衣服华贵的男子支着手臂侧卧在软榻之上,轻吐出一口水烟。

      一双白色的靴子轻踩上暗木色的地板,轻纱帘后隐约一人敛起衣摆坐下,随手一拨,带出一串滑音,碎了几个调子,泠泠琴音便流畅的从琴弦下流泻而出,传出雅间,正和上歌女的歌声。他常在此弹琴,楼中人对他的琴音也不陌生,听着这琴音便知是那位温文尔雅的白衣公子来了。

      风吹幔动,策梦候侧着视线看去,白色琴台之后,那人紫瞳白发,神情专注,修长手指挑琴捻弦,露出的半张尖俏的脸美得不可方物。不多时,一首曲子已毕,见他停了手,策梦候放了烟杆,缓缓直起身子,打趣道:“你这一首曲子,不知要醉了多少人的心。”

      一个绿衫的侍女将纱幔收起,露出绮罗生清晰的面容,绮罗生抬眼笑道:“比起你的琴音,倒还是差了几分味道。”

      策梦候弯了弯嘴角:“你那是阅历尚浅,当你以后经历得多了,感触多了,那份味道自然也就出来了,不过现在这样就很好,琴音清澈,情感纯粹,也自有一番动人之处。”

      绮罗生连连摇头,“话都是你在说。”

      接过新递上的茶水,策梦候随口道:“你那个师兄……”

      “咳……咳…”绮罗生茶水刚入口,听着这半句话,顿时被呛住了。

      策梦候忙示意侍女给绮罗生递帕子,觉得好笑:“我还没说什么,你这么激动做什么,你不会是偷跑出来的吧?”

      绮罗生接过帕子擦了嘴,抬起脸瞪了一眼,这不是明知故问吗?哪次不是偷跑出来的?

      岸边嘈杂的声音依稀入耳,绮罗生朝窗外的方向看了一眼,道:“今天是上元节,外面热闹,我们出去看看,这屋里太闷了些。”

      策梦候轻摇羽扇,温雅有礼的微低下头道:“既是公子相约,那便恭敬不如从命。”

      说起绮罗生与策梦候的相识,也要从两年前的上元节说起。那时绮罗生十六岁,也刚有能力独自上下叫唤渊薮,毕竟少年心性,有时也瞒着意琦行偷偷跑出来看看。这条玉带江与叫唤渊薮离得近,夜景繁华,到了上元节更是画舫满岸,灯火盈江,璀璨非常。那一日策梦候在春宵幽梦楼的雅阁弹琴,绮罗生正好经过,觉得这琴音极是好听,循着琴音纵身上了春宵幽梦楼的二楼。对绮罗生的非请而入策梦候并未生气,几番交谈绮罗生也觉得这个嘴角一直挂着笑的人很有意思。绮罗生表示对琴感兴趣,策梦候也乐意教,一来二去也就成了知己。这两年来绮罗生经常跑来春宵幽梦楼学琴,会毫无保留地将自己的事情讲与策梦候听,对他很是信任。

      玉带江岸边,立着一座由百盏各式各样的灯笼组成巨大灯架,灯架最顶端放了一盏七彩的琉璃灯,这盏琉璃灯正是这场灯会的精彩之处,不多会这里便会开始一场比赛,若是能不碰灭一盏灯而最先到达最顶端,便能取下那盏琉璃灯。取灯的多是公子,而对琉璃灯感兴趣的自然多是姑娘,大部分参加夺灯的人也是为了取下琉璃灯赠予心爱的姑娘,更让灯会添了几段风流韵事。灯架下围了不少人,都要看今年的上元节会是哪位公子拔得头筹。

      绮罗生看了两次灯会,却是没参与这等事情,他本对琉璃灯不感兴趣,更没有夺人所爱的必要,所以围在边上看看热闹也便算了。

      策梦侯见灯架下不少摩拳擦掌的少年公子开始攀上灯架,笑问道:“你不去?”

      绮罗生道:“我去做什么?我拿了灯是要送谁啊,送你啊?”

      策梦侯竟然认真的想了想,道: “嗯嗯,好提议。”

      绮罗生瞥了策梦侯一眼,手指指向灯架:“既然想要,那便自己拿。”

      “啊呀呀,”策梦侯羽扇掩嘴,语气惋惜:“既然好友不送,我就只好自己拿了。”

      策梦侯纵身跃上灯架,如飘飞的鸿鹄,足尖轻踩,几处借力,轻巧的取下了琉璃灯盏,最快的人尚未上到一半处,他已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稳稳的落了下来,这种事情对他来说太过简单。

      策梦侯走回绮罗生身边,低眼看了看这流光溢彩的七彩琉璃灯,样子有些为难:“都说这取下的琉璃灯,按规矩来说是一定要送人的。”

      “哦?竟还有这规矩?”绮罗生愕然,既然这灯是不能自己留下,策梦侯为何要亲自上灯架,早知道他便为他拿下来了。

      “所以我只好把这盏灯送给你……”策梦侯犹豫一瞬,将琉璃灯递向绮罗生,“……身后的那位姑娘了。”

      绮罗生闻言转身,果然见身后站了一位白衫的姑娘,忙让到了一边去。

      姑娘本是来看个热闹,正沉浸在策梦侯方才取灯时翩若惊鸿的潇洒身影中,对那琉璃盏虽是喜爱却万万想不到会有人将此灯相送,琉璃灯递到了面前半响,方受宠若惊接过琉璃灯,抬眼看清了面前之人的容貌,见是如此清俊风流的公子,脸上腾地升起红晕。

      策梦侯自始至终脸上都挂着温雅的笑容,仿佛他就是这么一个人,留下一干迷得七昏八素的少女,不动声色地拉起绮罗生的手离开了江岸边。

      且走且停,最后进了离江边不远处的一家酒馆。

      绮罗生只看着他笑,啧啧个不停。策梦侯自然知晓他是要调侃方才情景,默而不语的抿了半杯酒,岔了个话题:“你十八岁生辰快到了,要什么礼物吗?”

      绮罗生本是义父白九从草丛里捡来的弃婴,按理说是不知道绮罗生的生辰,只是捡到他那襁褓里便夹了他的生辰八字,便算做绮罗生真正的生辰。

      既是策梦侯要为他送礼贺生,绮罗生也不客气,想了片刻,道:“嗯嗯嗯,那便送你房里的那架白玉琴吧。”

      策梦侯闻言一笑:“那架琴,不早已是你的了?换个吧……”策梦侯雅阁中的白玉琴自是上好的琴器,自绮罗生学琴之后,也便让绮罗生随便用着,它在绮罗生手下的时间倒比在他手下的时间多的多,说是已归了绮罗生,倒也不算说错。

      绮罗生点点,随意的扬手:“那就随便送吧,其他的我也不感兴趣了。” 说完,只顾着喝酒去了。

      策梦侯抿着唇笑:“那我就随意送了哦,到时候你可不能嫌弃。”

      “好友送的礼物,绮罗生怎么会嫌弃,若实在是难看的很,绮罗生咬咬牙也就接下来了。”

      这家酒馆虽不比春宵幽梦楼是个富贵高雅之处,但胜在酒水别具一格,比起春宵幽梦楼一斛百金的名酒更有几分味道,绮罗生喜欢这里的酒,也就经常拉着策梦侯一起来。好在策梦侯并不是故作姿态之人,卧得了美人塌,也坐得了路边摊,一身华服羽扇坐在满是粗汗村夫的酒馆里竟也是一道风景,绮罗生觉得,策梦侯实在是个有趣的人。

      喝了几杯酒,又唤酒家打了几壶酒带上,绮罗生看了看外面的夜色,说:“我该回去了。”

      策梦侯放了杯子,起身整理整理衣摆,“回春宵幽梦楼坐坐吧,反正也顺路,让弄月给你煮杯茶,我怕你酒喝的多了,上叫唤渊薮时会掉下来。”

      “也好。”反正夜还很长,自己喝了酒也无困意,意琦行大概早已睡了,也不差晚回去这一会。

      虽然已经开春,到了夜里外面还是风寒露重,而春宵幽梦楼雅阁却是一片温暖,阁内燃了暖甜的香料,灯火点起,亮如白昼。

      绿衫的侍女捧了茶来,又拿了白裘的毯子,围在绮罗生身边。

      策梦侯跪坐在绮罗生对面,中间放着小巧的檀木小几,绮罗生抿了口茶,咂巴咂巴嘴: “嗯嗯,弄月姐姐的茶艺真是好的没话说,别人煮的茶我喝着都是苦涩的,就弄月姐姐的茶我喝着就是醇香的。”

      策梦侯道:“你若喜欢,让她为你煮一辈子茶。”

      “哎~这怎么可以,弄月姐姐总是要嫁人的。”

      绿衫的少女拿着茶盘正退到门口,听着这话回头嗔了一句“公子可别再拿弄月开玩笑了。”说完掩上门退了出去。

      叫唤渊薮的午夜,静的只剩下虫鸣,绮罗生回房路过意琦行房门口,停了停,脚尖不由自主的转了方向,站在门阶上望着那扇闭着的格子门,许久,轻叹了口气。

      一留衣一年前便已离开了叫唤渊薮,整整一年,了无音讯,但绮罗生深知他的性格,天涯各处潇洒,怕是十年八年的也想不起来他与意琦行来,况且他走时殷勤嘱托绮罗生,千万别想他,千万别为他担心,想他还是会想的,但是担心……绮罗生想,他还真是一点都不担心。一留衣走后,这叫唤渊薮就冷清了很多,再也没有人拿着一把扫帚追着他打。意琦行是个不苟言笑的人,平日对他处处维护,绮罗生尊重他,倾慕他,得他相护,与他相守,已觉三生有幸。只是看着那扇禁闭的门,心中的潇洒快意不复存在,突然从崖下的繁华走进幽深的夜色,清冷,沉重……

      夜凉如水,月照人圆,本该满足,不该再生出诸多的埋怨。

      绮罗生摇了摇头,责怪自己的多愁善感,转了方向走回自己的房间。

      推开门的那一刹,眼前也就出现了意琦行的身影,绮罗生一时愣住,他以为他早已睡了。

      皎白的月华照进来,就算不点灯也能看的清房中的物件,包括那人俊挺的眉角都看的一清二楚,那人坐在茶桌旁,右手执着杯子,抬起脸与他对视,神情一如平常。

      绮罗生点了灯,执起茶壶为意琦行手中那盏早已空了的杯子添了水,挨在他身边坐了下来。

      绮罗生心里有些揣揣然,虽然他知道他平日里一声不响的跑下叫唤渊薮意琦行是不会生气的,但是这么晚一声不响的跑下叫唤渊薮他估计是要生气了。

      但是气氛沉默了半晌,意琦行还是没有说什么,站起身说了句让绮罗生好好睡觉,人就准备要走,绮罗生顺着他点了点头,一时有些茫然,像是所有提起的不安和担心的心绪全都软趴趴的扔进了深坑里,原本他便不是不通情达理之人,况且自己早已不是个小孩子,他已不会为这等小事生气。只是看着若无其事走出房间的人,心里又有些失落,他想,他是更希望意琦行生气吧。

      一口气喝完了桌子上的那杯意琦行留下茶水,脱了衣服躺到床上,又望了一眼门外皎洁的月色,只觉得头脑清醒的发疼,像是什么都能想通,又像是什么都想不通,绮罗生揉了揉脑袋,今晚注定失眠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第 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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