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第 5 章 ...
-
横在面前的是失了血色的尸体,周围再无任何声响,只有绮罗生微喘的呼吸声清晰可闻。突然响起‘咚咚’的敲门声,让绮罗生从惊吓中回过神来。
有女子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主人,发生何事?”
门一点点被推开,女子望门内望去,还未及看清门内的情况,一个小人影就撞了出来,女子的视线追着那跑走的身影,才看清那是绮罗生。
女子心中暗道不好,忙推门而入,站在那躺在血水中的尸体旁,一向无表情的脸上终于有了微怒。
绮罗生冲出走廊后,尽量选着僻静处走,借着夜色能很好的躲避路上偶尔经过的武士。所幸除了路上撞到两个小侍女之外,再没有其它人注意到他。但是这个庄子太大,他已经转了很长的时间还是没有找到出口,也或许是他早已迷了路。
剑庄突然闹了起来,雨钟三千楼到处可见配着刀剑的武士,他们都得到同一个指令,擒捉一个白发尖耳朵的绮罗生。
在花园里的树影里躲着的时候不小心踩到枯树枝,导致他被人发现。他手中还拿着那把刀,幸而刀身较一般的刀剑都要轻巧,他拿起来不是太费力。
那些人冲过来抓他,他只能不停的跑,靠着求生的本能,胡乱的挥动手中的刀,那把刀在他的手中已不受他的思维掌控。他已不知道自己是否砍伤了人,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受了伤,他只有一个念头,逃出去。
但在逃出去后,却发现自己已无路可逃。
雨钟三千楼依山而建,盘桓山腰,山身如鬼刀横劈,山下是无底悬崖。
那群人追赶而来,在他面前幸灾乐祸的停了步子,他认出有其中几个人正是抓他来的人。
他看向面前的黑暗,月升中天,惨白的月光照在悬崖之上,却照不亮那崖下的黑暗,那片黑暗像是张着恶口的猛兽,要将他整个吞下。
为首的那个人提着剑向他靠近,他却突然张开双臂俯身向悬崖下跌去。死就死了,死又怕什么?
下落的时候风呼啸在他的耳边,他想到以后再也看不到义父,义父养他这么多年,他还未曾在他面前尽一天孝,他觉得很伤心很遗憾,又有点后悔就这么跳下来了。
崖上的人看到那个纵下的白色人影,像一只翩飞的白蝴蝶一样飘进了黑幕中,他们集体怔了怔,一时哑然无语。大家都明白少年跳崖也是死,不跳被捉也是死,这么干净利索的死了还免受了折磨,所以少年跳下去是意料之外却也在情理之中。为首的那个人咳了一声,向身后的人吩咐,明天去崖下找尸体。
当众人正准备撤离时,一道人影突然从崖下飞上来,稳稳的落在崖上。借着月光打量,那人怀里抱着的正是刚跳下去的绮罗生,众人立刻戒备起来。
那人将绮罗生放下来,抬起眼淡淡的看着那些拔刀拔剑的人。
在月光下,那人白发高束,剑眉入鬓,将一身白底黑边的衣衫穿得气宇轩昂,清俊的面容却是不怒而威。
那少年还未被追至崖顶他便听到了动静,只是不屑插手外人的事情,杀人人杀,乃是江湖至理,而他不过是路过,实在懒得将这些破事理上一理。但没想到那少年便从崖上这么干净利索的跳了下来,小小年纪有如此胆魄,不禁让他心生怜惜,一念而动便出了手。
那武士问,敢问阁下是何人?
他看着拉着他的衣摆躲在他身后的少年,无奈的叹气,想着人救都救了,这事看来也得管到底了。
他淡淡开口,意琦行。
剑宿意琦行?那些人气场开始弱了,更有些人不处主的向后退。剑宿意琦行不是一个让人闻风丧胆的名字,却是一个他们无论如何也打不过拦不住的高手高高手。
那为首的说,那名少年杀了雨钟三千楼的家主,我们必须把他带回去,还请剑宿谅解。
意琦行有些讶然,回头看那个紧紧抓着他衣服发抖的柔弱少年,骨头论斤称都称不出多少重量,又是一点武息也没有,就他也能杀了雨钟三千楼的家主?真真是人不可貌相。
意琦行问,你为什么杀人?
绮罗生未答话,倒是那武士接过话说,他不过是家主买过来的脔宠,不思本份却背主欺上……
话未说完,人头已落,微张的口随着头颅掉落尘埃再也无法出声。未完的一句话,已让意琦行大概明白了事情的脉络,那人便也没有再开口的必要。
意琦行说,你跟我走?见那绮罗生点头,携起绮罗生纵身飞入崖下。崖上的人面面相觑,没有一个人敢出手,甚至敢出声拦住意琦行,想起那道瞬发的剑气,每个人都心有余悸。
绮罗生在意琦行怀里时已经昏迷了过去。意琦行将他放置到石台之上,抽出手来一看,竟是满手的血。绮罗生一身白衫子被血污了不成样子,也不知道是他的血还是别人的血,但流了这么多血,也必是受了伤。意琦行解开绮罗生的衫子,才看到腰上那道长长伤口。狰狞的刀口围着腰际绕了小半圈,应该是闪躲刀势时被刮伤,伤口虽不算入骨但也切入了皮肉,导致血流不止。
意琦行从衣摆上撕下布条为绮罗生妥善的包扎倒伤口,在旁边找了地方盘腿坐下,闭目养神。半个时辰后听到绮罗生梦呓,看那绮罗生脸色红的不正常,伸手向绮罗生额上一探,已是起了高烧。
意琦行出行未带伤药,也知那少年年小体弱,不能与武林中人相比,只好带着绮罗生下山,在山下的镇子上敲了一家医馆的门。
医馆老医师揉着睡眼起来开门,看到少年满身的血,惊得人也一下子清醒了。
老医师一边为绮罗生清理伤口,一边喃喃心疼,可怜的孩子,怎么受了这么重的伤。
意琦行在旁边坐着,也不搭话,在昏暗的灯光下神情仍旧是淡淡,倒是看不出一丝的担心。
上了伤药,用干净的纱布重新包扎了伤口,过了些时辰,绮罗生身上的高烧渐渐退去。
天大亮时绮罗生终于醒了过来,一睁眼却是喊着要回家。意琦行本想着等到绮罗生醒来便离开,见绮罗生伤得重,又因高烧方退,神智还不是很清醒,所以决定好人做到底,把少年送回家之后再动身回叫唤渊薮。
意琦行抱起绮罗生,因顾及绮罗生腰上的伤口,动作也很难得比平常多了几分轻柔。
听绮罗生的描述意琦行也大概知道绮罗生住的那个山头在什么地方,带着绮罗生进了山道,还未到绮罗生的住所,便在路边的荒草里看到一具老人的尸体。
绮罗生看到那具尸体顿时急了,打着意琦行的手让他放他下来。看着绮罗生跌跌撞撞跑过去的身影,意琦行也大概有了预感。
意琦行走过去,见那少年跪在尸体旁,已是泣不成声。
少年说,我已经答应跟他们走了,他们为什么还要杀我义父?他们答应我的,为什么说话不算话?
意琦行不答话,世上有说话算话的人,却不是每个人都能说话算话。
意琦行把白九的尸体抱起,绮罗生静静地跟在后面,一路上一声不吭。待回到山中的小屋,绮罗生从屋里拿出小锄头,跪在屋外的地上挖土。意琦行想帮忙,却被绮罗生推开。
推在意琦行身上的力气不上,绮罗生自己的身子却晃了一晃。
他说,这是我能为义父做的最后一件事了。
意琦行点点头,负手退到一边静静看着。
太阳出来天气就热了起来,绮罗生的脸色又开始现出病态的红,意琦行递给他水,他接过去,喝完递还给意琦行,道了声谢,接着挖土;日头稍斜,意琦行递给他一块饼,他接过去,咬了两口,可能是吃不下,又还给了意琦行,接着手上的事情。又过了不多会,意琦行见绮罗生腰间的衣服又透了红。
等到挖好了葬坑,意琦行帮着把白九的尸体放好,又只能退到一边,看着绮罗生用一抔抔的黄土将他最亲爱的人的身体掩埋。
在绮罗生上土的时候,意琦行帮忙劈了棵树做了个简陋的墓碑。在绮罗生上完最后一抔土,意琦行将木板递给绮罗生面前,又递过去一把精致的小刀,他想着绮罗生应该是想要自己刻碑文。
绮罗生接过去,道了声谢,却用小刀割破了手指,意琦行见此眉头微皱,却也没有阻止。
血色的碑文,一笔一画流露出来的都是少年内心无法疏解的悲痛,若是悲伤可以流着血流尽,是否此刻他已感受不到痛苦。
碑文已成,最后的署名却是:不孝子绮罗生。
他回过头来对意琦行笑,笑容却在泪花中开得惨淡,他说,我叫绮罗生,好听吧,我义父给我起的名字。
意琦行点点头,伸手接住少年缓缓倒下的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