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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放过我吧 ...

  •   六年前,金三角。
      我原本以为,那天我肯定是活不成了。海浪一阵阵裹挟着刺骨的寒意扑面而来,它们拍打的不是礁石而是我的身体。你们有没有溺水过,水里没有氧气,声音无法传递,掉进水里的时候四周是寂静无声,安静到只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那种和全世界隔离开的孤独感,真的很可怕。除了生理上长时间缺氧造成的窒息感,心里害怕和绝望才是最要命的。
      每次被扔到水里都是这种感觉。这是一种很可怕的死亡方式,因为它能让人一点点感知到,自己是怎么变成一具尸体的。那天,我被那群人拖在游艇后面。一旦进入金三角,就是到了一个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地方。苦涩咸腻的海水灌入我的鼻腔,那种刺激大脑的疼痛感,一次次将我从死亡里拉回来,然后再送回去。徘徊在地狱前,每分每秒都像是一个世纪那么长。
      “这小子就是方敬言啊!一点用都没有。”我被一个高鼻梁的中东人从海里拖上来。接触到空气之后,我像是饿了很久的难民一样,每一寸肌肤想要获得更多的氧气。新鲜的空气和鼻腔里的海水交织在一起时,喉咙里强烈的排异感撕扯着肺腔,胸口断断续续的压迫感告诉我,我还活着。
      脖子上翠绿色的吊坠在我面前摇晃着,一个变成了两个。从脚趾一直蔓延到大脑的充血感,让我根本听不清那些中东人在说什么。我一直都觉得外国人都长着一样脸。那天在我面前的外国人,不约而同的长了一张恶魔的嘴脸。我曾在一本书里看到过西方人对恶魔的描写:“他们大多长剑一般的獠牙和猛兽一般的爪子,杀人放火无恶不作,有人巧言令色的挑拨人们之间的关系,有人则是喜欢将人类当做玩具一样折磨摆弄。”我想,我那天就是他们手里的一个玩具而已。我记得从水里被捞上来之后,体温下降的很快,被海水浸透的白衬衣贴在身上,风一吹,是透心的寒意。我大概是被一个棕色头发的外国人拽起了领口,接着是一拳。鼻腔里浓重的血腥味让我彻底清新过来。侧身躺在地上,我看见甲板上残留的海水和猩红的液体交织在一起,感觉像是大出血一样可怕。 “我还以为方敬言是个很厉害的人。”他们说的是英语,然后我就听到他们围着我的讥笑声。这些外国人嘴里的方敬言,不是我,而是将我送来这儿找死的人。
      方敬言明面上是叱咤商场,让人闻风丧胆的方氏集团总裁,暗地里却是心狠手辣的方家□□掌家。他这个人很神秘,从来没有在公共场合公开露面过,知道他长相的人没几个,每一个都是他信得过的人。这其中,包括我。他知道我在想什么、他知道我不会背叛他,所以,方敬言让我假扮他,将我送到了这些外国人手里。方敬言将我的心思拿捏的死死的,我无论做什么,想什么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方家的生意从国内到国外,从白道到□□都有。当然,方家也不是什么生意都做的。比如毒品。方敬言这辈子最恨的就是毒品,他告诉过我,他的未婚妻就是被毒品害死的。
      方家有人在秘密贩毒,那些肮脏的手早就伸到他身边他却不自知,他的未婚妻因此沾染上毒品,最后没熬过去,死了。
      六年前的一天,他突然告诉我,他查到害死他未婚妻的人是谁了。他需要有个人以他的身份,去金三角购买毒品,等毒贩上钩的时候他要亲手将他们一网打尽,为他的未婚妻报仇。我就是他选中的那个,替他涉险的人。我这一去也许回不来,这一点他心知肚明。四年,我们在一起生活了四年,我以为多少他都会在意我一些,没想到我始终是个可有可无的替代品。
      我是他的什么人?我们之间的关系很微妙。第一次遇见他的时候我才16岁,父母出车祸刚死,东家亲戚住几天被赶出来,西家亲戚不让我进门,我只能睡在通风的地下通道里。
      那天,我大概三天没有吃东西了,看见他一个人站在地下通道的灯光下抽烟。白色的烟雾藴酝在他的唇边,薄薄的唇微抿,吐出一阵阵纯白色的烟雾。逆光下我看不清他的脸,只知道他的鼻梁很高,像外国人一样,黄色的光线勾勒出他微扬的下颚,喉结。我有那么一刻忘记了自己是要抢劫他的。
      如果我知道他是方敬言,打死我我也不会招惹他。
      趁着他不注意,我拿着一把捡来的水果刀走到他的背后,抵住了他的后腰说:“给我钱。”
      我以为他会害怕,其实怕到发抖的人是我。那把刀钝的连豆腐都切不开。方敬言背对着我,慢慢举起双手,用低沉声音笑了起来:“哈……小朋友,你是电影看多了吗?”他侧过脸回头看着我。风吹起他的刘海和衣领,一股淡淡的香气扑面而来。头顶上,射灯的光线很晃眼,我有一瞬间走神了。手腕被方敬言抓住,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就被人他按在地上。
      “放开我!”那个时候我才170多公分,和方敬言差了一个头都不止,力量和身高上他具有压倒性的优势。
      “嗯,抢劫的时候人狠话少,的确学的很像。”方敬言低沉冷静的声音,很像空荡山谷里的回鸣,悠长冷冽。我趴在地上,双手被他反扣在身后,那把冰冷的刀子抵在我的脖子上,“小朋友,你好学不学,学人抢劫做什么?”
      “要你管!”我明明已经好几天没吃饭了,可竟然还有那么有力气。一番挣扎下,我只觉得自己的脖子像是裂开一样,一股疼痛感蔓延开。
      “钝刀也是能杀人的。”方敬言用警告的语气告诉我,“你再乱动,大动脉破了那就真的没命了,这点学校里教过你吧。”
      “放开!”我积攒了全身的力气踹了方敬言一脚,从他手底下逃了出去。脖子上炙热的温度开始蔓延。离开血管的血液很快就被通道里的风吹凉了,冰冷的触感告诉我,我脖子被他划破了。没走几步,我的脚就软了,膝盖重重的砸到了地上。我下意识的捂着脖子,血从指缝间流淌下来。我听见方敬言诡异的笑声,和穿着皮鞋才能走出来的脚步声,慢慢向我靠近。
      “我你都敢抢?”方敬言抓住了我的头发,将我的脸挪到光线下,“让我看看,你长得什么不要命的样子……”光线下,我亦是看清了他的脸。他一脸错愕的看着我,瞪大眼睛始终没有从我脸上挪开。他用不可置信的语气问我:“小沫?”苏以沫是他未婚妻的名字,他喜欢叫她小沫。
      方敬言骨节分明的手指掐住我的下颚,将我的脸拽到他面前。我从他棕色的眼睛里看到激动、喜悦、怀疑的眼神。我想他是很爱他的未婚妻的吧:“你是谁?”他的语调再次恢复到低沉,冰冷,甚至比刚才更为暴戾。
      “小沫……什么娘炮的名字……你没看见我是男的啊!”他看我的眼神,让我觉得发自内心的恶心,我冲着他吼完我就后悔了,原本钳制这我下颚的手,掐在了我脖子上。
      “我再问你一遍,你最好老实回答我,你是谁?”那双像狼一般凶狠的眼睛,像要将我随时吞噬一般可怕,我从未见过那种眼神。他捏断我的脖子应该就和掐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吧。方敬言很少会一句话说三次,那天他问了我三遍,“我真的能掐死你,告诉我你是谁。”逐渐与空气剥离的感觉,加上他绝对不容反抗的气势,很少有人会不屈服的。
      “梁……叶……”我已经被他掐的喘不上气来,断断续续的声音也不知道他有没有听清楚。
      “粱叶?”方敬言本就纤长的眸子眯起来的时候,眼神更为凶狠暴戾,在他确认我没有伤害他的能力后,那双能控制我生死的手松开了。我趴在地上大口大口的呼吸着新鲜空气,每呼吸一次,喉咙都夹杂着被碾压过的疼痛感。
      “谁派你来的?”方敬言站了起来,居高临下的看着我。灯光在此将他的外型勾勒出来,一个纤长的人影出现在我面前。
      “谁?”我还没有从刚才的劲儿里缓过来,一只脚又踩在了我的胸口,“你是疯子吗?”
      方敬言加大了脚上的力气,胸腔里的肋骨咯咯作响,耳朵里都能听的一清二楚,方敬言说:“我不喜欢一个问题说好几次。粱叶,你最好老实回答我的问题。”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脖子上的伤口好像裂的更厉害了。在他的手里,我连反抗的机会都不可能有。以前我也挨打,但是从来没有像那天一样,疼的连喊也喊不出。方敬言忽然笑了起来,鼻腔共鸣里传出的阴鸷笑声,让一股寒意从指间传递到全身上下。
      我的肋骨被踩断了。方敬言不急不慢的说:“我再用一点力,断掉的骨头会直接插进肺腔里,到时候,你连喊疼的声音都发不出来。”方敬言说的是对的,很久之后我才知道,职业杀手杀人,不会一刀扎进心脏,而是肺腔。一刀下去,被害人因为缺氧而发不出任何求救声音,最后安静的死在角落里。这段过程非常漫长,被杀的那个人会用很长一段时间体验到,自己是怎么慢慢死去的。
      “没有人……我……只有我……自己。”我尽力辩驳着,完全不知道他会不会相信,如果他认定我骗他。方敬言最后还是把脚拿开了,我像是从鬼门关前走了一遭一样。
      “我叫方敬言。”我被他提着领子从地上拽了起来,“从今天开始,你跟着我。”方敬言没有给我留下一丝幻想,他直白的告诉我,我长得很像苏以沫,他留我在身边只是想多看苏以沫几眼。朝昔相处的四年,他是虚情假意,将我当做旁人的替身,而我却是真心实意,假戏真做了。
      我也不知道怎么就陷入了回忆里,那些外国人将我踹来踹去。我只能匍匐在地面上勉强支撑起身体,然后又会被踹回去,再次接触冰冷的甲板。
      四年,我对他从充满期待到不抱有任何幻想,当他告诉我要让我去送死的时候,我对这个男人仅存的一点留恋,变成了绝望。老天和我开了一个很大的玩笑,如果我注定要生存在阳光照射不到的阴暗里,那为什么还要给我一双能分辨光的眼睛,让我能看见,能感受,却不可能得到。游艇驶入公海的时候,我听到不止一艘船的声音。轰隆的马达声震耳欲聋,然后就传来了连续的枪声。那些外国人,一个个的倒在血泊里,很快整艘游艇都被方敬言的人占领了。那个吊坠就是方敬言放在我身上的跟踪器。
      “粱叶!粱叶!”叫我名字的人,是方敬言的得力心腹,也是方家人,叫方元,“粱叶,你不能睡啊!先生,粱叶在这里!”方元大声的喊着。我看见了一双棕色的皮鞋快速的向我靠近,是方敬言。他穿着西装的模样我不会忘记的。
      “粱叶,你别睡。”方敬言把我从地上揪了起来,就像当年在地下通道里那样。我困得睁不开眼睛,身体被他胡乱的摇晃着。方敬言是着急了吗?我问了自己一声,他也会为我着急吗?
      “粱叶!”
      “我还没死……”我看见了他焦急的样子。
      四肢脱力,我慢慢扶着游艇的栏杆站起来。方敬言擦掉了我脸上的血迹笑着说:“我们回家。”我不知道他眼里看见的是苏以沫还是粱叶。
      “回家……”我没有家了,十六岁那年我就没有家了,我该回哪里去?不远处的甲板上逐渐抬起一只手,黑色空洞的枪口正对着方敬言的背部。在那只手扣动扳机之前,我做了一个不要命的决定,这颗枪子我替方敬言挨了。子弹贯穿胸膛的力量将我拖入海底。再一次,被无声的世界包围,我好像已经没有刚才那么害怕了。胸膛里蔓延出来的血迹顺着视线逐渐远去,弥漫在海水里的猩红色被冲的很淡很淡。我渐渐的看不到方敬言的脸了,也听不到他的声音,他一点点的离开了我。
      嗯,我想好了,方敬言放过我吧,我不想再和你有什么瓜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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