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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以色事人者 ...

  •   正是八月里,凉风习习,秋扇还未见捐。新入宫的美人尚在储秀宫学习宫中的礼仪,未得君王召见。

      教人是一桩麻烦的事,有的人天生愚钝,怎么教都无济于事。令苏嬷嬷最为头疼的就是那个姜令月,长得倒是闭月羞花,但笨得令人发指。苏嬷嬷对她并没有抱太大的期许,渐渐的失去了耐心,由其自生自灭。

      她把心思放在了另外两位美人身上,一个是渔家女出身的金枝,另一个是地方乡宦家世的怀袖。

      苏嬷嬷不喜欢金枝,她太妖艳,处事不择手段,担忧她终有一天会玩火自焚,不是一枚长远的好棋子。她也不喜欢怀袖,心思迥异,不起眼,我行我素,时常见不着人。她相信后者比前者更有潜力,然而志不在宫廷,拔苗助长只能自食苦果。

      既是这么的两个人,苏嬷嬷只是静观其变,并没有把宫中的处世绝学提前传授给她们。

      她只能做到提点,路还是要她们靠自己走的。何况她只想走好自己的路。

      李尚宫虽资历比苏嬷嬷浅,但地位在其之上,年少气盛,誓要将她比下去,派了眼线时刻盯着西边的几位美人。那宝姝也是一个有手腕的,寻了个时机,邀请金枝等人到她院子小聚,用意大抵是揣摩她们的性子。

      宝姝一看就是大家闺秀,简单的院落收拾得别致优雅,做的糕点也是别出心裁,举止言谈无一不是经过一番深思熟虑。论才能与为人,金枝等三个差她十万八千里。李尚宫有此人,像是胜券在握。

      人都道苏嬷嬷是老眼昏花押错宝了,一着不慎,满盘皆输,想来晚景也不会太好。强了一辈子,临了要落到人后头去。可叹又别样的快意!

      宫中的闲言碎语太多了,自己靠怎样的心机活着只有自己知道。苏嬷嬷依旧埋首在储秀宫中劳碌。

      金枝一眼看宝姝就不顺眼,打小她见乖巧伶俐的便心生厌恶,理由恐怕就是她做不到所以仇视。她拿那双斜挑入眉的丹凤眼睃着宝姝,隐隐然满是挑衅意味。

      “在这宫里也有些时日了,一直没能拜会几位姐姐,差了礼数切莫见怪。”宝姝开口就是一番文绉绉的话,姿态放得挺低,但心气儿不知道要高到哪里去。

      若是那些教养好的姑娘,也能对得上虚情假意的寒喧话。可苏嬷嬷挑的这些人都是不喜倒书的,听着宝姝的话只觉得牙疼。

      怀袖尝了尝桂花糯米饼,不赞一词,也不搭理人,视周围为无物。姜令月是个笨人,苏嬷嬷提醒过她,若不知道该说什么话那还是不说的为好。她如个闷葫芦般得坐着。

      搭宝姝话的只有金枝,她讥笑得扯了扯嘴角,上下瞅了宝姝几眼,挖苦道,“你倒是个妙人儿,话说得俏,事做得巧,就是长得磕碜了些。不知道李尚宫是什么眼光,抬举你这等歪瓜裂枣?”

      话音甫落,一众聒噪的宫女子皆安静了下来,隔岸观火。

      宝姝的脸色有些阴沉,她看得出这些都是浅薄鄙俗的女子。跟她坐在一起,简直是侮辱了她的清白家世。她思量片刻,不紧不慢得道,“是没姐姐这般的沉鱼落雁。不过大凡以色事人者,色衰而爱弛,爱弛则恩绝。到你年老色衰时又将该如何自处呢?”

      宝姝面带傲色得看住金枝,想听她如何反驳。

      金枝白了她一眼,甚觉好笑得道,“你不以色事人也是会老的。我们都是要老的。”

      一句话堵得宝姝恼羞成怒,自幼的名门贵女,何曾被一个乡野丫头这般得奚落?一场选秀,竟能让她跟自己平起平坐了。

      涵养都是忍出来的,宝姝持不住往日的淑仪,连忙气急败坏得反击,“相鼠有皮,人而无仪。人而无仪,不死何为!”

      方才三两句话她便摸清了这些人的底细,皆是无脑之人,不配和自己争宠。有此一念,她便没有心绪再跟他们多费口舌了,起身要走。

      “你这是什么意思?”金枝完全听不懂她的话。

      宝姝得意而讥讽得一笑,在其余李尚宫甄选的秀女的簇拥下招摇得走了。

      金枝仍不解其意,疑惑得抬头问怀袖。

      怀袖塞了一块糕点在嘴里,眨着明媚的双眼,慢悠悠得道,“她说你是个不要脸的臭`婊`子。”

      金枝立即转身冲上去要追着宝姝打,幸亏姜令月手忙脚乱得将她拉住了,语无伦次得劝她“姐妹相处,要以和睦为上。”

      金枝:“呸!”

      ――

      时候已经不早,苏嬷嬷覆灭了油灯打算将歇。昏黄铜镜中,岁月已经夺去了当初苏宫人的清丽容颜,唯留给她纵横交错的痕迹,与孤家寡人的清净。

      曾有人说每一道皱纹都是一个故事。苏嬷嬷的那些故事,她是不愿回首的,年轻时还做些梦,或恶或美。如今是连梦都没有了,像是干瘪成了一截没有思想的枯木。

      宫中的人对苏嬷嬷还存有些敬畏之心,因为知道她今日的地位绝非唾手可得,可是那些手腕她们也无从得知了,甚有些不以为然之态。在她们眼中,这是一位垂垂老矣的老妇人,一辈子应是乏善可陈的。

      那些年轻的姑娘,趁着风华正茂,尽情得嘲笑耄耋之年的可笑丑态,殊不知他年自己也会被人认为是个食古不化、不解人意的老顽固。一切皆是轮回,一切皆是罪孽。

      到了这把的年纪,对神明是深信不疑的。苏嬷嬷也不落窠臼。

      寂静的夜,有檀木珠子轻轻拨动,有佛偈轻声漫语。夜半三更敲门声响动,有个末等宫女跑过来禀告苏嬷嬷有位秀女在外头跪着。

      苏嬷嬷声色不动,请她进来。

      这是金枝第一次踏进苏嬷嬷的住处,原以为会是纸醉金迷,可看到的却是一片素洁古朴,不晓得的,还以为是走进了某位清修道姑的房间。

      人老了,到底是成魔还是成佛,只能留给阎王爷去判断了。

      “你在看什么?”

      苏嬷嬷那威严冰冷的声音抽回了金枝的思绪,她顾不及细思量,便扑通一声跪在了苏嬷嬷的面前,将宝姝当众羞辱自己的事情娓娓道出。

      苏嬷嬷一直默不作声,末了瞧着她的如画眉眼道,“你觉得很委屈?”

      金枝点点头。

      苏嬷嬷淡漠一笑,若不是有选秀这个机会,过去金枝连受这份委屈的资格都没有。

      人呐,心似海,一旦爬到了某个高处,便忘记了自己是从哪里爬上来的。

      “我打小就被人瞧不起,在家中干最重的活,吃最差的饭,爹娘也没有多疼我一点。后来我明白了苦是熬不出头的,只有凭点运气与手腕才能有所成就。我要出人头地,把那些轻视我的人踩在脚底,让别人看到我有多了不起。”

      金枝那明亮的眼睛目不错珠得盯着苏嬷嬷,璀璨得像最深最暗夜幕中的几颗疏星。

      她知道苏嬷嬷在宫中有极深极广的人脉,只要她愿意提携自己,那么在这后宫中站得一隅之地是不难的。

      听着她幼稚的话,苏嬷嬷忽然沉默了,金枝实诚,把自己当作唯一的大树在抱。她有些犹豫,明明是极标致的人儿,在她眼中却好似已经成了无定河边的枯骨,最好一把火烧得个干净。

      金枝见苏嬷嬷举棋不定,发誓道,“等我为嫔为妃,定不会忘记嬷嬷的再造之恩。我知道您想要一个好的晚年……”

      苏嬷嬷沉思了许久,在阴暗的厢房中颤颤巍巍得走动,面呈青色,像一个只是在宫中弥留片刻就会走的鬼。

      苏嬷嬷的手覆上金枝的脸颊,眸光幽深,叹道,“既想独树一帜,那么就得好好努力。该吃的苦,该受的累不会比在外头少,只是光鲜些罢了。”

      她老态毕露得转身从匣子中取出一个药瓶,松手丢给了金枝。

      “每日用珍珠粉擦身,将硫磺磨碎涂在敏感之处,小心着自己的身子,那是宫廷的秘方。”苏嬷嬷飞快得转着佛珠,眼中流光溢彩,却是浓重的悲哀之色,宛若地狱的火燃烧起来了,只等着烹饪满身罪孽的人。

      金枝小心翼翼得将药瓶捧在手心中,踟躇着问,“难道我不够美?”

      苏嬷嬷轻笑,“如果你觉得自己够漂亮了,那还何必过来求我?”苏嬷嬷不想告诉金枝那些后宫的美人为了留住帝王心连三朝未满的婴儿都吃过,这区区半毒的秘药算得了什么?

      美丽究竟是个什么东西呢,能迷人心窍,甘心挨上千刀万剐?苏嬷嬷睁着没有神采的眼睛望着虚空。

      金枝不声不响,似有什么话要说。

      苏嬷嬷明白她的顾虑,道,“你是怕了梨香院的宝姝了?”

      “我没有念过书。”

      从金枝拈酸掂醋的话中,苏嬷嬷听出了她的自卑与羡慕。没有学识,会被人瞧不起,这是常理。但到底可不可耻,也因人而异。

      “她会活得比你久,但不一定会活得比你好。”苏嬷嬷从来都是一语成谶,道,“读书多了,不是说就能过好这一生了。那些写书人连自己的出路都找不到,如何能教会别人什么东西?”

      “光凭美色就够了吗?”金枝还是不确信。

      “若美色都不能让人一见钟情,那还有什么东西能够?”苏嬷嬷说道,“这是在宫里,皇帝只有一个,有多少机会供你发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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